刘备来这常山国为国相,心知城内本地势力颇为复杂。
眼前这主簿秦谦,就是常山本地世族推举出的自家族人。瞧着恭顺,实是豪族安插在郡守身边的眼线。
刘备不动声色取了账册,在手里轻轻翻动,双眼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扫过。
一时间,书房中只有札札的竹简响着。
唉......年少时不喜读书啊。刘备心道。
可自白地坞起事以来,自己也可谓是久历戎机,阅人无数了。从中淬炼出的心性与城府,早非昔日遛狗走马时可比了。
少顷,刘备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条目上。
但他神色如常,手中依旧按先前的节奏翻动着竹简:
“秦主簿,城南王氏旧庄近半月来,耗用豚羊生肉三千余斤,粗盐五十斛……
这是为何啊?”
立在案侧的秦谦闻言,忙在那张堆满谦卑的脸上又挤出谄媚笑意,连连拱手道:
“明府真是明察秋毫!
府君有所不知,近来替王家操办此事者,正是下官的族兄,平棘县功曹,秦尚也。
明府仁闻广蔽,竭廪食以活万民,常山父老孰不感恩?
城南大族王氏亦感念明府之德,方牵头筹办秋祀,欲在西庄筑一神坛,专为明府祈福颂德。”
秦谦顿了顿,
“然则兴造祭坛、搬运巨石,皆系重劳役。
王氏为求速成,征集民夫甚众。
劳役辛苦,故而多资酒肉精盐以补气力。
诸族都想为明府分忧,与民同乐,聊表寸心耳。”
“上曲阳县的王氏……”
刘备念了句。
上曲阳这个名字,听着是很像昔日地公将军张宝盘踞的巨鹿下曲阳县。
可其实,上曲阳这片区域却地属在常山,不属于巨鹿。
而听名字也能听出来,这地方,自然是与巨鹿的下曲阳紧密接壤,是常山、巨鹿两郡交界的要冲之一。
王氏将“神坛”的安排选址于此,看来大有文章。
刘备始终面无表情,望着满脸堆笑的秦谦。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是笑了一声道:
“原来如此。乡老盛意,备初临此境,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礼?
可修筑神坛,实在是劳民伤财。
如今流民初附,百废待兴。
依备之见,尚须和王氏从长计议,切不可靡费了。”
他旋即挥了挥手:
“这事我已经知悉了,你且退下罢。”
“诺。下官告退,明府早些歇息。”
秦谦再次长揖,毕恭毕敬的倒退着出了书房,还贴心地给关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刘备脸上的笑也没了。
“祭祀祈福,招集民夫......为我颂德?”
刘备语带讥讽。
这等掩耳盗铃之辞,诳骗寻常书生文吏,也倒罢了。
他刘备是何人?
白地坞的基业就是他和陈默二人亲自募兵屯田攒下的底子,怎能不知其中猫腻?
鲁班门前弄大斧啊,咱可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肉食与粗盐。
当此混乱之世,于普通百姓而言能有一口粥米续命已是上天恩赐了,又有谁家修筑工事会给民夫供应肉食和粗盐?
唯有......练兵!
这要是供应一支披甲锐士,那就说的通了。
所以城南百里之外,上曲阳的王氏旧庄内……正在以修建神坛之名,暗中豢养训练着一支数量不小的私兵死士?
他们耗费了大量物资,多到乃至于在账面上都出了破绽,这正意味着......
这支私兵的规模早已超出了王家日常能够供应的范畴,得动用郡库或是联合别的豪族一同来进行供养。
“果如子诚所料。冀州世族,早忘汉臣之节。
今蓄养重兵,图谋非小啊……”
刘备眉心紧蹙,不觉长叹一声,
“若是子诚在此,又当如何破局?”
他一眼就看破了其中猫腻,可他并不能发作。
敌在暗,我在明。对方在账册上面动手脚,还敢堂而皇之的将账册呈上给自己看,这未必不是一种试探。
他要是今夜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只会打草惊蛇,甚至逼迫对方立刻做出行动。
可即便刘备这般谨慎了。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常山国相府的正堂之内,就再度来了人。
几位常山本地的豪族族长在王氏族长的带领下,联袂登门拜访,其中自然也包括主簿秦谦所在的秦氏一族。
几个老者个个衣冠楚然,就是不知道里头绣的是禽......还是兽。
简单寒暄过后,王氏族长满脸关切的叹息道:
“明府镇守常山,实是常山黎庶之福。
可老朽风闻,明府为护陈府君南下巨鹿,竟将麾下百战精锐悉数拨付。
明府高义,老朽等钦服之至,只是……明府部曲尽出,今此国相府衙守卫,未免稍显单薄。
常山逼近太行,时有太行、黄巾余贼流窜,要是有惊扰明府者,我等虽万死亦难辞其咎矣!”
说到此处,王氏族长顿了顿,与其他几位族长交换了个眼神:
“为此,我等几家合议,愿效犬马之劳。
我等宗族无甚大才,可为防贼患,近亦团练乡勇上百,尚称得力。
不若......将这府衙外围三街的宵禁夜巡,委托诸家乡勇,代为执役。
如此,一则可保府衙万无一失,再就是......亦可令明府麾下将士安寝,免受司更巡夜之苦啊。
不知,明府尊意如何?”
呵......不就是圈禁吗?
刘备心下冷道。
只是昨夜简单一句问询,今日就来明目张胆的要将一国国相软禁了去?
冀州豪右,骄横跋扈......竟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