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信中话锋一转,提及:
“为厘清常山逆案之始末,兼抚恤地方、共商幽冀两州防务大局,
特设宴于七日之后,恭请常山相、巨鹿太守拨冗同赴......”
信笺最末端,定下的设宴地点在......
陈默将眼一眯:
“安平国?”
半晌后,他突然摇头失笑。
这信署了王芬之名,可看其信上遣词用计,必出自幕后高人之手。
为什么?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大汉各个州的刺史部,皆有其自身的治所,
王芬所在的冀州刺史部治所,理应在魏郡邺城,也是整个冀州政治与世家门阀的核心所在,
按常理,刺史宴请各郡守、国相,正该选在魏郡邺城本地,
可是王芬这一回,却偏偏把地点选定在了既不是治所、也不是重镇的安平国。
侍立在一旁的关羽看过邀函之后,亦是凤眼微凛,沉声道:
“王芬身为刺史,治所本在魏郡邺城,按理当于邺城设宴。
明府,这王芬久居魏郡,恐早与审氏暗中通气。
常山王氏逆案方才平息,其邀函便前后脚送达,来得何其之快!
今其又避重就轻,偏将酒席摆在那安平国,
此举有违常理,恐怕包藏祸心。”
正说话间,偏厅大门忽被推开,
不知道何时便在门外偷听的张飞,突的按剑迈步而入:
“俺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王芬老儿,莫不是要学那古之项籍,摆什么鸿门宴不成?”
“翼德,稍安勿躁。”
陈默笑着冲张飞压了压手,示意他入座。
旋即他又心道:云长当真是天生将才,直觉够敏锐的,
哪怕都不知后世历史,也不知王芬、许攸等人后来的谋划,
单凭扫了一眼这邀函,就感觉出不对劲了......
而只有陈默心中所知,
王芬这会儿肚子里是憋着坏水呢,可这坏水冲着的目标却是另有其人。
对于冀州刺史府而言,白地坞这帮突然空降而来的人是挺麻烦的,
可在还未探明虚实之前,王芬等人也没打算就这么跟他们成了死敌。
“云长果真敏锐,可此宴倒也非是寻常的鸿门之宴。”
陈默朝着张飞摇了摇头,
“作此信者,其意深沉,
刻意选择了安平国,恰是为了安我们的心。
心思之深密,当是算尽了我等心中的顾忌。
大哥、翼德、云长你们且看,
我等刚在王氏旧庄搜出了审氏的密信和军弩,
是以,我们基本已经算是将魏郡高门给得罪的不浅了。
要是王芬设宴邺城,我们也不可能傻到把脑袋主动给他们凑过去。
故而,对方是......特意选择了这安平国!”
陈默顿了顿,
“这地方选得......自是绝妙,
一是安平国地处常山、巨鹿、河间三郡枢纽,平川广野,
我白地坞游骑囤驻周围几郡,若遇变故,半日可至。
手握兵权,自是可控,以安我们的心。”
再就是……”
陈默转过头,望向大哥刘备:
“大哥可曾记得......安平王刘续?
昔年黄巾,黑风口一战,
安平王困于贼军,正赖我等救了其性命。
此恩重若泰山,安平国乃是天然盟友,我等自是不会疑也。”
刘备听懂了:
“依子诚之意……
这作书之人尽知这冀州的山川兵略,竟连我等往日恩义、心头所恃,都是算计了个清楚?”
“正是这般。”陈默道,
“以刺史王芬之能,安有此等谋算?他可决计想不出这等周全之策。
眼下冀州,有这等智计者,唯有一人而已......
怕就是昔日留书地宫、暗蓄死士的幕后主使,
南阳许攸,许子远了!”
其实,陈默能如此笃定,也不止全因这信上的谋划够全面。
还因为当下正值中平二年,
依前世史书所载,许攸这会儿正和王芬暗谋废帝之事呢......
掉脑袋的事情......准确来说是掉三族所有人脑袋的事情,许攸这老小子肯定不能是靠书信和王芬来聊吧?
所以这会儿许攸肯定就藏身在冀州刺史府内,正日夜为王芬画策呢。
“二哥所言,南阳许攸?”
张飞突然道,
“俺却也听说过这厮,传说是个狂妄无忌之徒,他这回究竟想作甚?”
“正是其人。”
陈默道,
“今中枢阉党与外戚水火不容,朝野动荡。
这许攸心比天高,胆子更是大的没边儿,又向来有不臣之意,
要是我所料不差,他潜匿在冀州,必是想趁乱搅弄风云,搞个倾覆天下之大事。”
其实这俩货是打算给皇帝炒了换个人当......
可这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没得真凭实据,他实在无法轻易对人言明。
即使言明,也无从解释这等推论究竟从何而来。
刘备想了一会儿:“要是真如子诚所言,那许攸图谋甚大,
那他这回特意下书设宴,究竟意欲何为?”
“应该是许攸借王芬之手,来试探咱们深浅的。”
陈默也想了一想,
“我们在常山截获军械,剿其羽翼王家。
这许攸尚不明我白地坞虚实,也不知我等是否已握有他意图谋逆的铁证。
故而,他心里也没什么底。
这回设宴安平,怕只是想在我等自觉比较稳妥之地,当面相见,借机加以相探。
又或进而以冀州权柄为饵,诱我白地坞这支强兵,同上他那大逆之贼船,亦未可知也。”
偏厅里静了一会儿,刘备才自软榻之上站起了身来:
“子诚,如今敌暗我明,
那冀州刺史部毕竟名托朝廷,手握一州大义。
我等之志在扫荡隐田、芟除豪右,还天下黎庶以太平,
可谋大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刘备顿了顿:
“我等初立常山,要是这时候公然拒宴,和刺史府决裂,
可能会背个轻慢长吏的口实,失了冀州士林人心,
我更担忧的,还是逼得那许攸等人急了,猝然生了乱出来,
这......或非智者所为?”
“大哥,那咱们就跟他们玩一手......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