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鱼贯退出德阳殿,皇城外的青石板上响起车马嘈杂之声。
朝堂之中发生的一切,也迅速传开至了各个府邸。
大将军府内,大多数人都在庆贺这清流士人的巨大胜利,
正所谓......不费吹灰之力,便揽得冀州军心。
但这群弹冠相庆的人里,却不包括何进的心腹幕僚,袁绍,袁本初。
在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袁绍就借口身体抱恙,步履匆匆的离开了前院,
径直走回了自己位于大将军府不远的私人宅邸。
进了宅邸,下人们一路纷纷避让。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日的袁本初,与往日那个温润如玉、逢人三分笑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
只因,袁绍的脸色,当真......阴沉得有些可怕了。
“郎君……”
宅邸书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谋士逢纪,见袁绍走来,连忙迎上前去想要说些什么。
但当逢纪看清袁绍眼神的那一瞬间,他的话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悲伤?痛失挚友许攸的苦楚?倒也不尽然。
逢纪在袁绍眼里看到的,更多是深深的......几欲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
不得不说,逢纪从未见过,这个誉为天下士族楷模的年轻人眼里,曾经出现过这等神色。
至少过去这几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
袁绍对逢纪点了点头,径直推开书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砰!”
房门被从里面重重关闭。
书房之中,光线昏暗,四周安静无声。
袁绍一身外袍带灰,就直直的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面,泥塑木雕一般,脱力坐下。
案几上,摆满了从京城以外,各地汇聚而来的绝密简牍。
袁绍看着那些密报,突然嗤的一声笑。
而后,这间书房里的时间就像是凝固了。
从正午,到未时,再到申时。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缓慢的移动着。
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光柱中漫无目的,四散飞舞。
这座书房里,袁绍整整枯坐了两个半时辰。
脑海之中,似是有画面在无数次回放着。
高干带回来的那段描述......
雷雨交加之夜,腰斩许攸的神魔一刀。
朝堂之上,看似感恩戴德的那封......为汝南袁氏所写的“保命信”。
袁绍总感觉,这世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似的......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人们居然开始习以为常了......
当绝对的暴力,可以凌驾于世家门阀的引以为傲的清流名望,与朝堂制衡之上了?
是因为阉党与世人的争斗所致吗?可能吧......
袁绍只感觉,这世道里,有什么事情已经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只是各家都还没有意识到。
却看那陈默,就像是老叟戏顽童一般,先是把他最亲近的友人剁成了泥,狠狠把袁家的脸面抽了个粉碎。
然后,又能这么居高临下地扔过来一颗甜枣,用“保全袁家”作为筹码,
逼着堂堂汝南袁氏,只能打碎了牙齿和着血,生生的把这道气吞进肚子里。
这不对劲吧?
甚至,身为三公的袁隗,在朝堂上,还得捏着鼻子,去认下他陈默的这份“救命之恩”?!
荒谬!屈辱!
但却无可奈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黄昏时分,残阳透过窗棂,斜斜的打在袁绍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脸庞上。
半张脸被照得通红,犹如浴血。
袁绍终是伸出有些僵硬的双手,用力的揉了揉眉心,声音嘶哑得如同干枯树皮一般:
“元图。”
一直守在门外的逢纪,听到这声呼唤,心头陡然一松,
他连忙推开房门,满脸担忧的走了进来:
“郎君......已枯坐半日,千万保重贵体……”
袁绍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站起身,背负着双手,走到窗前,直视着那轮仿若滴血的残阳。
此时此刻的袁绍,身上那股温雅如玉、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气质,已经荡然散尽。
却似是有什么微妙的野性与疯狂之意,自体内陡然而出。
“元图,汝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巨鹿太守陈默所修的那封表文?”
袁绍淡淡的道,
“其分寸拿捏如此精准……
元图你且说,陈默不过一郡太守,何敢刀斩子远,复又上书以全吾族?”
逢纪一愣:“郎君的意思......”
袁绍突然笑了,像是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
“盖因他陈默需要吾等,
彼辈欲留我袁氏清流之名,镇于雒阳,以挡十常侍之暗箭。
而其身则退保冀州,作壁上观,阴蓄甲兵,以图......大业耳。”
“大业?!”逢纪动作登时一僵。
袁绍似是想明了其间道理,不疾不徐地接着道:
“如今雒阳暗流涌动,朝野皆私传......陛下圣躬违和,恐染沉疴。
白地坞诸人,并陈默、刘备之流,素与安平王交厚。
彼等阴蓄兵马,所谋之事,无非是待朝局有变,欲求拥立之功罢了。”
逢纪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身为顶尖谋士,他自是一点就透:
“既求拥立,必先安稳冀州后方。
陈默乃欲以我汝南袁氏,为彼守门户之犬乎?!”
“然也。”
袁绍转过身,直视逢纪,眼中再无半点温吞之意,“陈默今日,实授吾以要害。”
“吾昔日以为,蓄死士,结清流,养海内人望,
即可令群雄俯首,尽诛阉竖。”
袁绍冷笑道:
“陈默此刀劈下,方令吾大梦初醒!
刘备、陈默二人,当真乃世之枭雄也!
彼辈所谋,竟比吾等还要深上一层。
今日他们借我等世家之名,去挡阉党的明枪暗箭,
异日若雒阳生乱,彼辈突起发难,拥安平王叩关进京,
我等空有清流虚名,便是防不胜防!
若不早做筹谋,待其伙同京中有心之人成此大势......我袁氏一门,危矣!”
他突的低声道:
“传吾密令,将我等这数载之间,外散的游侠暗子、门生故吏,即刻全数启用,
令彼等潜赴北方诸州,暗中结交各地将佐!
尤以手握重兵、出身寒微的悍将为先......譬如右北平公孙瓒之流。
金珠、美姬、官秩,但彼等所欲,尽倾我袁氏财力,以餍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