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纪心头再度一震,向前踏出一步,也是压低了声音:
“郎君!私交外将,形同谋逆!
司空与太傅素严家法,禁绝子弟染指兵权。
若知我等暗行此事,必怒斥郎君有毁基业。届时……”
“大人与叔父老矣。”
袁绍冷冷的打断了他,残阳西下,影子悠长,
“明哲保身、委曲求全之术,
既不可护族,更不可镇此将倾之世。”
袁绍一字一顿,决意森然:
“不出三载,当令这天下外藩重镇,皆与我袁氏互为表里!
且......自今而后,袁氏一门之命脉,当由吾亲手执子!”
而与此同时,巨鹿,廮陶城。
陈默伏在桌案之间,
其上堆满了竹简,全是几月后流民冬衣的账目。
尚且不知,他砍在许攸身上的那一刀,亦是斩尽了袁绍心中那份世家的温吞。
洛阳满城的太平牡丹,
提前,谢了。
……
深秋九月,肃杀之气渐渐淡去。
冀州接连的秋雨已经停歇了。
紧接着,便是从极北之地吹拂来的干冷朔风。
这风像是刀子一般刮过原野,将道路旁枯黄的树叶尽数剥落,只留下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冀州刺史谋反大案,已然过去了月余。
那一日,陈默于大雨之中,一刀斩了声望遍传海内的名士许攸。
消息传出时,整个冀州的官场与豪强世家皆是震怖失声。
而后,一双双眼睛注视了过来,等着雒阳那边的消息送来......
等着那股必定而来的力量,将陈默这个大胆狂生一击碾碎!
然而,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雒阳的方向,出奇的安静。
只听说,天子颁布了一道诏书。
陈默因为平叛有功,被册封为廮陶亭侯。
而且他仍还稳稳当当的坐在这巨鹿太守的职位之上。
至于汝南袁氏……这天下士人楷模,却是对此事三缄其口。
就好像是,朝堂之上对刺史王芬的这次谋划大案,以某种颇为奇怪的默契......进行了冷处理。
除了王芬本人在绝望中自缢,许攸的人头被传阅示众之外,再没有牵连到任何一个多余的人。
对于这种平静,冀州的底层百姓自是看不懂,只知道给他们发粮发衣的陈府君因此得了封赏,额手称庆。
可在那些真正懂行的人眼中,朝堂上下的沉默......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陈默陈子诚,竟能度德量力,将雒阳朝堂之党争大势,算计得妙到毫巅,实乃深不可测……”
冀州多处,士人们于书房枯坐整晚,皆是长长的叹息一声。
其实,众人尽皆明了,袁氏此次没有行动,也并不代表对方会把这一口气给永远的忍下去。
那头盘踞在雒阳的庞然大物,只是在黑暗中积蓄着反击之力,等待共讨阉宦的时局变化之后,再做行动。
可陈默更是不在乎。
当下的这大汉天下,已是如一座火山,被压抑到了极致程度的......
又何止袁氏一家。
不过在这火山喷发之前,
冀州这片地方,却是实打实的,迎来了这一段尤为难能可贵的......休养生息的时光。
……
“二哥,俺去也!”
廮陶城北门外,朔风呼呼的迎面刮来,将一地黄土卷得漫天飞舞。
张飞骑坐在乌骓战马之上,身上披着厚实大氅,回头对城门下送行的陈默笑道。
“翼德,此番率军北归河间,干系重大。”
陈默身上的大氅在风中飘拂着。
近半个月他又恢复了正常饮食,脸庞也随之有那么几分饱满起来了。
“右北平公孙瓒,虽具汉臣之名,实怀豺狼之性。
此次我等于冀南之声势,彼辈必有察觉。
翼德此番驻屯河间,务须与涿郡张郃、广阳田豫、高顺等部互为呼应。
切记,需严密盯防右北平,
但有分毫风吹草动,皆要即刻回传,断不可有失。”
“二哥且宽心!
公孙伯圭那厮若敢生出异心,且让他尝尝俺张飞手中这杆蛇矛便是!”
张飞咧开大嘴,笑得豪迈至极。
他紧紧一拽缰绳,乌骓马长声嘶鸣。
“二哥珍重!
待来年春暖花开,俺定携美酒两坛,再赴廮陶与兄痛饮!”
“去罢,去罢。”
陈默微笑着摆了摆手。
张飞领着那六百骑,就此而去,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一端。
陈默在城门下驻足良久,直到飞扬的尘土彻底落下,方才转身,步入城中。
巨鹿太守府,前堂。
现今却是田丰,田元皓,端坐在大堂正中,面前堆满了竹简。
他却是终于领了巨鹿府衙的正式官职,陈默也终于乐得清闲了。
陈默回府之时,正瞧见田丰将一卷竹简朝着案几下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堂下,几名巨鹿郡其他几县的豪强管事,见这竹册掷下,皆是全身一抖。
“好大的胆子!”
田丰方正的面庞上,满是森然冷意。
他指着堂下一名体态臃肿的管事,厉声喝道:
“尔等莫非以为,如今的巨鹿,还是若往昔那般,任由你们一手遮天、妄加盘剥之地?!
竟还敢玩弄这等欺上瞒下的伎俩?!
前番府君早已下令,清丈田亩、核算隐户,
尔李氏一族,上报良田八千亩,隐户三百口。
然老夫昨日遣人持府君印信,暗查汝等南庄账册,
独此一庄,便搜出被尔等强掳为奴之流民七百余口!侵吞无主官田足足两万亩!”
“田……田长史息怒!
在下……在下冤枉!
皆是下面庄头欺上瞒下,在下实不知情啊……”
那身形肥胖的豪强管事被吓得一个劲儿的直磕头。
倒也不是他真的有这么怕田丰,一个郡中长史罢了......
先前陈默一刀斩了许攸,倒也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好处......本地人真正开始怕他了。
主要是,这位府君......他好像真的不讲道理啊,
刺史府的谋士都被他一刀杀了,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吗?
而台上,田丰更是气急反笑:“欺瞒?实不知情?”
辩解如此拙劣,他根本就不愿再做理会:
“依大汉律,匿户侵田,赃过百金者,当抄没家产,家主徙边朔方!
左右!将此等硕鼠剥去衣冠,押至市曹重笞!
其名下匿报之田亩,尽数没入官府,以备安置流民越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