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其身侧,
其弟荀澈……也就是“颍川书生”,亦是老老实实的正襟跪坐,衣袍和发冠都整理得颇为整齐。
“诸公。”
荀谌的声音听着清朗宜人,如珠落玉盘。
他端起酒樽,目光温润,扫过全场:
“近月以来,冀州动荡,
王使君不幸逢难,审正南更得身败名裂之局,
却皆是为了攘除阉宦……正所谓‘清君侧,挽天倾’之大义。
当是时,冀南一地,士林凋零,实乃我大汉之痛。”
说到这里,荀谌长叹了一声,语气悲天悯人道,
“谌本游学至此,欲访燕赵慷慨悲歌之士,孰料竟逢此大变。
我荀氏虽远在颍川,然天下士人本为一家。
今日聚诸公于此,无他,
唯愿于此乱局之中,为诸公,为我冀州士林,寻一遮风避雨之所。
堂中诸公。尽皆具有安邦定国之才,
自不可因此等无妄之灾,致令明珠暗投。
如此,我心方慰啊。”
这话显然说到了堂下众人的心坎里,
几十余个幕僚名士,皆是眼眶微热,感激涕零地跪伏一礼:
“友若先生高义,吾等愿附骥尾!”
“颍川荀氏,四世清名,海内无双。
今日若得先生庇佑,吾等万死不辞!”
一时间,大堂内全是表忠心的声音,尽在颂扬荀氏清流之名。
一旁,“颍川书生”荀澈闻声暗叹一句。
赵玖兄,这便是名望的力量了。
大汉士林,士庶天堑。
在这些冀州士人的眼里,哪怕荀谌当下只是一介白丁,
但背后站着的是颍川荀家,是与汝南袁氏齐名的天下名士的圣地。
跟着荀家,他们就能一跃变成清流里最高贵的一批。
于是,这次冀州士林生乱,反倒成了他们依附名门的机会,名望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而依附你巨鹿太守陈默又能有什么好处?
去给你这个匹夫当手下?
匹夫的手下,分明还是匹夫。
什么?你刚刚获封了亭侯,你大哥刘备更是受封乡侯?
依旧不过是不知礼数、暴力嗜杀之辈罢了。
这些世人手中的人脉、学识,乃至在地方上的声望,绝不可能双手奉送给一个边郡武夫,去给你摇尾乞怜。
这是要被其他士林圈子的人戳脊梁骨的。
便是自甘堕落,便是有辱斯文!
荀澈无声摇头。
于是,随后的几天内,
荀澈也被迫帮着族兄荀谌一起布置了几场清谈,乃至于席间设宴,
上百名士谋臣纷纷来投,就这么轻而易举间,尽数归入了荀氏囊中。
某天,宴席结束,已入深夜。
前来庄园做客的人皆已散去后,荀氏兄弟二人在后堂中的暖阁里相对而坐。
水声搅动,两位容貌姣好的婢女正侍奉在侧,帮荀谌用温热的清水浣洗着双手。
堂下,颍川书生荀澈眉头皱着,望向族兄脸上的淡然神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道:
“兄长,此番行事,得无太过乎?”
荀谌动作微顿,抬头笑道:
“哦?澈弟何出此言?”
“冀南之乱局,乃是由巨鹿陈府君提三尺剑,冒全军覆灭之险浴血平定。”
荀澈斟酌了一下措辞,犹豫着道,
“我等如今未与其多通音讯,便于邺城大开宴席,将这满盘士林人望尽收囊中……
此非鸠占鹊巢之举乎?”
说到这里,荀澈不免心中为难,
一边是自己无名群的群友,另一边却是副本内自家族中的势力。
虽然凭理性所论,赵玖兄无论如何也无法收拢冀南士林,
但自家族兄突然冒出来摘别人的桃子,这总给荀澈一种背刺了朋友的感觉,让他感觉颇为恼火和......不爽。
但因他行事一向洒脱狂诞,对于族中的一应重要事宜……都没有什么决定之权。
于是便特意寻得此夜,想要向族兄争取一番。
荀谌笑了笑,挥退了婢女,用丝帛擦拭着双手。
“澈弟以为,为兄此举是在夺那陈子诚的基业?”
“难道不就是这般?”荀澈面带苦笑地说道,
“冀南这边,但凡有些声威和名望的读书人,当下已经转而依附我们荀氏了。”
荀谌擦干了手,转过身来,走到炭火前坐下,示意荀澈也坐:
“汝啊,终是未曾看透这冀州之大事。
陈默身具雷霆手腕,然其终归出身幽州边鄙,又复当阵斩杀名士许子远,
其身上,早烙了暴戾武夫的印记。”
荀谌顿了顿,
“不信汝且去试问,方才大堂之上,几十名士,
有谁肯北赴巨鹿,向他一介武夫折腰投诚?”
荀澈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荀谌抬手打断:
“鸠占鹊巢,当下看来或许吧。
但若如我所想,此乃各取所需。
他陈子诚难以压制之名,由我荀氏代为受之,冀南士林方能速安,不致复乱。
此等名望,也为我荀氏累积更多凭恃与倚仗。
正所谓,奇货可居......如是而已。
倘若将来真有一天,我荀氏真需结交他陈子诚,乃至真是要投纳入其白地坞,
也会以此为凭,更受重视。”
这话让荀澈听得,终于微微一怔:
“兄长竟是……已为家族有了此等想法?”
荀谌笑了笑道:
“澈弟还需多多精研典籍,此乃我等望族与拥兵新锐之间的默契所在。
且看彼等所拥之坞堡、铁矿、钱粮……
乃至冀北各世家之隐田,万千流民隐户,也便是此等切实之利,
为兄可曾染指分毫?”
话语微停片刻,荀谌继续娓娓道来,
“我荀氏所求者,乃清流之人望,冀南之言权。
而他陈子诚所图,乃厉兵秣马之根本,是以当下便可秋毫无犯。
然我等此念,却只怕那陈府君想不分明,误会于我。
澈弟,听闻汝与那陈府君有旧,
过得数日,便代为兄,亲赴瘿陶一趟,深明此意。
将此间心照不宣之理与他剖白清楚吧。”
荀澈足足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道:
“兄长所谋甚远,弟自认弗如。
罢了,罢了。
这等讨人嫌的差事......看来便唯有小弟担下这恶名,亲赴巨鹿,
向陈府君去请罪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