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冀南,黎阳津。
此处是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更是司隶通往冀州的必经之途。
换句话说,到了这黎阳津,便是正式进入冀州魏郡的地界了。
夜色深沉,晚秋的风已经夹杂上了寒意,在河面之上肆虐而过。
一艘运粮商船,无声地泊靠在了岸边芦苇荡深处,一个隐蔽的水湾里。
船舱底部闻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面容因连日的担惊受怕而显得有些憔悴。
其人手持柴刀,将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护在身后。
此人自然就是蒲晔了。
“当家的……此地可已是冀州了?”
妻子将年幼的女儿紧抱在身侧,却是自己都在瑟瑟发抖着。
妻子身旁,还立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小小的脸庞被江风冻得煞白,眼睛里执拗而沉静,一看就与同龄的孩子不太一样。
“莫怕,恩公有言,既入冀州地界,自有人会来接应。”
蒲晔咬着后牙,强作镇定,宽大粗厚的手掌下意识的护住了身旁的男孩,
“元儿,一会跟紧你娘。”
但蒲晔心里也没有底。
他们得罪了十常侍,这普天之下,真的还有人敢收留他们吗?
咚......咚,咚。
船板上传来了几声闷响,像是在向下敲着。
一长两短,可是约定的暗号?
蒲晔屏住气息,将柴刀暗藏于袖中,整个人贴近了底舱的暗门。
外面江风依旧,只在其中混着一个沙哑的声音:
“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总之,臣……”
蒲晔听到这话,心中微定,接了后半句:
“……请斩杨沂中。”
他当初从皇甫家那位恩公处得知这句暗号时,就感觉......这暗号,随意得有些过分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定下来的......
但无论如何,和来接应的人碰了面,便已是极好了。
蒲晔屏住呼吸,警惕的推开底舱暗门,探出了头。
江风弥漫的甲板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黑影。
十几人尽都寂静无声,似是已经融入了这黑夜之中。
为首一人掀开斗笠,露出了一张冷厉的脸庞……却是谭青亲自前来接应。
谭青冷冷地扫了蒲晔一眼,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刻着“巨鹿”二字的太守铜牌,在蒲晔眼前一晃。
“来者可是益州蒲大匠?”
“正……正是小人。”
“奉我家陈府君之命,特来迎蒲大匠入瘿陶。
大匠,请随我等登岸,入得巨鹿,汝等便无忧矣。”
巨鹿?陈府君?
听到这个名讳,蒲晔先是一愣,旋即仿佛想起了什么。
他来之前,救他的皇甫家恩公并未明言,将把他一家老小送去何处,只知是一路北上。
现在才方知,愿意收留他一家的,竟是那个在幽冀两地救下十余万黎庶,单骑降服太行山贼的白地坞陈子诚,陈府君?!
虽然洛阳士人中多有诟病,言其手段暴力,
更传闻他几个月前,在刺史府阵中一刀腰斩了海内名士许攸。
可也有传言,其人刚直,不畏阉党强权......难怪会帮忙收留自己。
“草民……叩谢陈府君活命之恩!”
蒲晔扔下柴刀,这便拉着妻儿在甲板上重重跪下。
谭青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十几名暗卫迅速上前,动作麻利,
将蒲家老小带的家当,包裹等物全部收起,一并接入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中。
随后车轮滚动,轧过满地枯黄落叶,直奔巨鹿瘿陶而去。
……
而与此同时,魏郡邺城。
审家与刺史府王芬几乎在一前一后倒台,这也致使冀南地区原本的格局顷刻变化。
士族对于名望的争夺,有时远胜刀兵。
别的不说,只说那成百上千的谋士、幕僚、门客,
乃至那些依附于这两家生存的中小士族,
此刻在有心人眼里,皆成了无主之物。
当然,如果是在某个太平盛世,紧接着就会有朝廷派来的官员慢慢接收这些政治遗产。
就比如,每一任冀州刺史……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整个北地这么乱,除了陶谦那个愣头青胆子大,跑去了幽州当刺史,还有谁敢来?
而且据说就连陶谦那家伙,跑来幽州干了没几个月的刺史,就又开始运作朝廷那边的关系,
准备趁皇甫嵩最近下野的机会,去西凉那边谋个差事,搏一搏军功。
要说,陶谦本就是这次西征主帅,车骑将军张温的嫡系。
张温之前就非常看重陶谦的才能,多次上表,这回终于是请下了一道命令,将陶谦调到他自己的幕府中担任参军事,听说这个月就要启程出发了。
也就是说,这当下,幽冀两地的刺史就将全部空置。
看看现在,北方战乱之地,又有白地坞、公孙瓒这几大边郡军阀雄踞,
几任刺史不是撞上了黄巾起义,就是莫名其妙的死于非命,要么就是陶谦这样,干了没几个月就跑了。
为啥跑了?洛阳的世家子弟们也都不傻。
所以......
他们好好的京官不做?洛阳不待?跑来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于是,审家和王芬留下的声望基本盘,就这么空置了下来。
当然,陈默也想过插手接收一部分,但可惜......
他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先有族诛常山王氏,后来又一刀斩了清流名士许攸……明摆着就是一直在跟世家们对着干嘛。
巨鹿一郡的世家没有办法,仰他陈子诚的鼻息,交人交地……
我们魏郡的世家可不用给你好脸色看。
于是,某日当夜,魏郡邺城。
一处原本属于审氏旁支的奢华庄园内。
有一人被临时请来,坐于主位,当下正于红泥小火炉上举壶温酒。
侧下首处,足足竟是坐着大几十个名士,幕僚,
皆是宽衣博带,分列入席。
其间,有前刺史府佐吏,审家的智囊,名震乡里的儒士之流,
而今,众人尽都抬眼看着主位的人,等待对方做出决定。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看年纪不过也只有二十岁出头,面容清俊如玉。
其人手中把玩着一把白羽扇,骨子里散出一股清贵之气,
却是正在冀州一地游学交友的颍川名士,荀彧的四兄,
荀谌,字友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