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值班医官正想着呢,就听外面砰的一声,
医署的大门被推了开,一股子冷风吹了他一哆嗦。
这一声响,屋里的一众其他医官和令史们也都茫然抬起了头。
“太……太医令?!”
老白朝他们摆了几下手,意思他们该干啥干啥。
可恰在这时,屋内却有一个羽林卫的佐官按着刀直顶了过来:
“你是何……”
老白话都不带让他说完的,唰的一声就从怀里抽出了那枚何进给的铁符,朝他面前一亮。
“大将军有令。”
老白哼了一声。
这帮子羽林卫刚才拖拽他的时候可没少下重手,就是自己懒得再对付他们罢了。
“自当刻始,太医署交由本官完全接管,羽林卫自去封门,任何人不得擅进半步。
你们几个,速将近三个月内太医署人员调擢的录册,还有药库的领药注记等一应诸多简牍,即刻搬来正堂。”
“确是大将军的铁符……?”
那羽林卫佐官的姿态当是低了些,躬着身请示了一下老白,问是否能接过令牌查验。
老白自是无有不可,将令牌丢了过去。
够小心的,这东西又做不得假……
老白自去,带着署内的众多医官和令史们去库房搬运卷宗过来。
不过一会儿,医署正堂就堆满了竹简,羽林卫们也将令牌交还了回来,都低着脑袋退出了门外。
“就这样吧,你们也都去侧房休息休息吧,大半夜的。”
屋里没了羽林卫这些外人,都是昔日同僚了,老白的语气也和缓了下来些,
“成了成了,不用管我,你们都安心睡会儿去吧。”
他一个个地把这些昔日同僚往侧房赶了去。
其实照理来说,搬了这么多简牍想要一一查验的话,还是需要有人帮他一起熬夜干活的。
可咱又不需要把这全看个遍……老白心道。
在群聊过后,他早就有了明确的目标要查了。
咱搬这一大堆简牍只是为了唬人耳目,以防医署和羽林卫里面混有董太后一派的探子罢了……他心里想着。
眼见屋里已经没别人了,他径直朝着人员调动的名册那堆找了过去,没用一会儿就查到了那个自杀的医官名字。
“叫王晋啊……”
名册里写的是,这人的出身是个颍川的小吏家庭,医术还凑合……
在来太医署之前是在宫里负责炼丹的部门做事?
嗯?半个月之前还被调入过长秋宫,为何皇后宫里的宫女诊治些日常的小恙?
怎的是长秋宫?不是董太后那一派吗……不过估计要真和董太后的人接头,也不可能光明正大记在这竹册上吧。
然后就是查那“领药注记”了……
这个年头,砒霜可是个稀罕玩意。
老白的医理全靠时代亲和属性加成,也就记得砒霜这东西是用雄黄雌黄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提炼出来的。
王晋想弄这些东西,自然也得是从太医署的药库里去拿……
接下来就是硬找了……老白抬起了手抄过最近的那竹简,一卷一卷的翻了起来。
好家伙,没有电子存档的年代可真要了命了……老白心里笑道。
只要换是现实里,在文档里一个全文搜索,关键词王晋,所有记录就一下全都调出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一个时辰,又或是两个时辰。
老白身前已码了十一卷不同的竹简。
这上面分别记着,
过去一两个月内,医官王晋在调来太医署后,曾先后十一回以不同的由头……
大多是什么,宫人患了顽固的疥疮,要以毒攻毒调些药膏之类的。
反正就是从药库里,每次都支取过少量的雄黄,再就是名为礜石的东西,混着其他的些药物,极不起眼。
这礜石是个什么东西来着?老白直搓头发,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也好在,他在翻看“领药注记”的时候,有别的医官记载了一句,说《淮南子》言:
人食礜石而死,蠶食之而不饥。
说真的,在这副本里,就算时代亲和点的够高了,自己这当医官的身份也太难了,全是生僻字。
老白不由得回想着,现实里自己也去海外交流过,
本来感觉自己的外语已经说的足够好了,和当地人交流也没啥问题。
可一涉及到当地的律法和医疗相关的词汇就抓瞎,那些词一个个的都长的离谱,而且都不像是人能拼出来的。
后来他和当地人又聊过,才知道当地人也不认识那些词,纯纯就只是专业人士内部用的,他心情这才好了些。
不过这“蠶”字嘛,还好咱之前找别的医官问过,就是蚕的意思,音也是一样的……
换句话说,反正这王晋调走的药材基本都是有毒的就是了。
而且每次他支取的量都非常的少,单独拿来看的话……他可算是个极勤勉的医官了。
可要是都把这十一次的量全都累加在一起,再想想他之前是在炼药部门干活的……
这是自己偷偷练了一小包砒霜吗?
足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当真是蓄谋已久了。
这倒也确实打破了之前的突然起意,要仓促弑君的理论了。
怕是他背后的主使者本也是在图谋一个要他长期蛰伏暗中行动的计划。
可是今夜天子突然吐血昏迷了去,一下子把所有人的阵脚都打乱了。
老白估摸着,王晋也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一时间有些慌乱失措了。
因为天子身体突然抱恙,接下来几个月,医署肯定会被封锁了起来严查,以保给天子用的药不出问题。
那他这花了两个月攒下的砒霜就没可能再放在医署里了,所以他要么是准备提前动手了……
要么是将砒霜暂时藏在了医箱的暗格里,寻思着能躲过搜查?
反正感觉王晋这哥们的智商不太高,而且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大概率就是个玩家了……
老白意念一划,眼前幽蓝色的光屏亮了起来。
「中原老白」:“各位,真绝了,你们猜怎么着?
我去查了医署里的领药注记,这事儿可是有人在那死士背后谋划了接近两个月的,光这砒霜都是这两个月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就是今天晚上天子突然吐血,何进突然封了宫城,倒把他给意外逼死了。”
老白将他查到的东西全都细讲了一遍。
「沧州赵玖」:“额……什么牌子的低智商犯罪……咱们群里反倒都往太深了去想了。”
「中原老白」:“可这事谋划之深,宫里估计有不少宫人帮他隐瞒,就说他出去行医说事治疮的那十一次,被治的那些宫人大概率都是他的同伙……
可惜就是我这儿没有那些宫人的名字啊。
还有就是,这倒霉催的死士炼的这毒,说不准都不是用来杀大皇子的……这我咋跟何进交差啊?”
「沧州赵玖」:“不是,老白兄,你是不是大半夜翻竹简翻的太困了?你忘了一件事情……”
「沧州赵玖」:“真相到底是什么,对咱们何大将军来说重要吗?
你别把重心搞错了,你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做个铁证出来。
这铁证都已经做出来一半了。
你手里有王晋分批积攒了剧毒的证据,这就证明他蓄谋已久,而且在宫里还有更深的背景。
接下来只要能有足够的证据,把这背景和董氏一派的人联系起来……
对何进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中原老白」:“对啊!哎,我可能是大半夜干活干的脑子不好使了,都忘了这事儿是个政治斗争了。
只能说我底子里还是理工科思维出身,老想着弄些逻辑啊,把事儿给办明白了什么的。”
「秋水清酿」:“赵兄说的没问题,而且永乐宫和长秋宫这两宫都要去试探一下。
两宫都去,才能不让董太后一派起了疑心。
再就是,老白兄,你刚才说那王晋也去给何皇后宫中的宫人治过病。
咱们多探查点情报出来,对真相知根知底了,后面的安排才能不那么被动。”
「中原老白」:“没毛病,你要说叫我查案我费点劲。
让我去察言观色……啧啧,那可就是我的老本行儿了。”
……
第二天,老白就拿着何进的铁符过了守宫禁的羽林卫那关,进了后宫。
他身后还领了两个心腹的医官,名义上就是天子身体有恙,太医令要负责去查验各宫的药案。
顺带着给各宫贵人相面问诊,瞧瞧是否有连带性的病疾。
老白昨晚想了半夜,最终还是将第一站选定了董太后的永乐宫。
按后宫长幼尊卑也该这么选……老白想着。
要是真第一站为了避嫌去选何皇后那边儿,反而显得有些不符合常理和奇怪了。
永乐宫里,氛围绷得也有些紧。
偶尔有路过的宫女和阉人们也都是低眉顺目的,走路步子轻轻的不敢有一丁点儿的声响。
老白领着人在殿外候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被通传晋见。
微臣太医令,叩见太后,恭太后凤体安康。
老白跪地俯身行了大礼。
珠帘后,董太后眼神悠悠的扫了过来:
“太医令平身罢。
皇帝生的那恶疾,这会儿究竟怎样了?又是何等疾病啊?
我却是听说,昨夜宫城里,又有非常之变了?
罢了罢了,你且告诉我一事就好,皇帝的身子几时能休养的好啊?”
好家伙,何进都封锁了宫城了,这董老太太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也没听说骠骑将军董重进宫来跟她通过气啊。
老白心里想着,嘴上却还是要如实作答:
“回太后,昨夜署里的医官看过了。
陛下是积劳成疾,兼又感了些风寒。
昨夜又看了些东西,一时间急火攻心,这才有气血逆行而上。
微臣问过医官了,已是施针进了药,可陛下龙体虚羸,具体几时能得以醒转这事儿……微臣实是不敢妄言啊。
至于昨夜宫城和医署的变动,不过是微臣在带人彻查些日常的药录。
当今圣上身体有疾,不过是以防万一之策罢了。
若当真惊扰了太后圣驾,微臣万死。”
“呵,太医令倒是油滑的很啊,一句不敢妄言就想把我敷衍了去?”
帘后,董太后哼了一声,也不知什么动作触得珠帘一阵颤撞,清脆连响:
“皇帝是天下之主,龙体干系我大汉四百年的社稷。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要是久卧不起,这朝堂天下岂不再生祸乱?
太医令,我只望你多上些心才是!”
老白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微臣遵太后懿旨。”
没找出什么破绽啊,多的只能是说,感觉老太太对皇位的觊觎之心挺重的……
话说,这老太太气场可够恐怖的,难怪何进都这么忌惮她。
老白恭敬着行礼,出了永乐宫的大殿,径直转向了何皇后所住的长秋宫。
长秋宫门外,比往常额外多布了几重羽林卫看守。
老白出示了何进的令牌之后,羽林卫才让他进了殿。
殿内,屠户家出身的何皇后正焦躁不安地来回徘徊着,面上明显的虚弱和恐慌。
哎,倒是穿了一身华贵凤袍,半点母仪天下的压迫力都没有。
这跟董太后一比,水准高下立判……
老白收了念头,原样向何皇后行了大礼。
而何皇后见了他来,也是立马将殿里的人连同老白领的那两个医官全都赶出了殿,显是已经得知了老白手里有何进令牌的事。
待得殿中只剩两人时,她才突的低声问道:
“大将军处可有讯息传来给我?陛下究竟如何了?
董氏那老妪,莫非已经暗通十常侍要篡权了?!”
连珠炮似的。
额……老白心道我刚行了礼,话都还没说半句,你就整的这么急?
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垂着脑袋:
“微臣太医令,叩见皇后殿下。”
何皇后几步冲到老白面前:
“这时候你还搞什么闲杂礼仪?
太医令你来的正是时候,你且和本宫实言讲来,陛下的龙体究竟尚能支撑些时日否?”
也难怪何皇后这么焦虑,天子刘宏最近已经觉得大将军何进的权力尾大不掉,开始逐步扶持董家的人来加以制衡了。
就比如最近刚给董重封了骠骑将军。
这会儿刘宏要是真的一仰头嘎巴了去,何家当真要比董家被动的多了。
ps.本书今天中午改名为《万朝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