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的行辕就设在镇国府隔壁,当初朱厚照给自己修镇国府时,顺手连他这一处也一并修好了,这样往来议事,抬脚便到。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合在一处,那就是朱厚照的一点小心思……他整天花天酒地,玩得尺度大开时,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形象可言。
而苏录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又枯燥到了极点。朱厚照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兄弟宵衣旰食,自己却通宵达旦寻欢作乐?
心里头会自责,玩得都不痛快啊……
所以还是各开一门,各忙各的,互不打搅,心里才安妥。
此时,镇国府里丝竹悠悠,朱厚照又在大同婆姨的怀里寻找缺失的母爱了。
一墙之隔的行辕正堂中却官员云集,肃容聆听苏大人训示。
苏录身后的屏风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那条自大同出塞,一路向西的红线,即是大军的行军路线,亦是大军的补给线。
待众人问安之后,苏录笑道:“都请坐吧,这个会时间不会短。”
“谢大人。”金献民、高友玑率众按品级就坐。
“诸位心里估计会嘀咕,这姓苏的有毛病吧?一到大同,征尘未洗就开会。”待众人坐定后,苏录笑道。
“大人哪里话,大战在即,正是要只争朝夕。”金献民恭声道:“我等对大人只有满心的敬佩。”
“向大人学习!”高友玑等人齐声道。
苏录抬手虚按,笑道:“不要光说好听的。在座不少人咱们都是第一次见面,诸位可能听过很多关于我的传闻,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苏阎王,抄尽万家的苏扒皮……各种传闻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呵呵……”众官员陪着笑,心说离谱在哪儿啊?都是邸报上登出来的事实好吧。
“所以在正式开会之前,我要先做一个自我说明,让大家明白该怎么在我手底下办差!”苏录便正色道:
“首先,要有一说一,据实汇报。战时交流最重要的是快捷准确,任何含糊暗示、模棱两可、话里藏话都会引起误会、拖延,从而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所以你们不需要揣测我的想法,我所说的就是我的真实想法,也希望你们能做到。上头下达任务,能办,就痛痛快快说能办。办不到,就明明白白说办不到!”
“是!”众官员齐声应道。
“据实汇报还要求准确收起所有文人做派,我这里不允许出现‘想必、约摸、应该是’!一切拿数字说话,完不成要说差多少,几天能完成。这样我才能掌握真实情况!”
“除了准确还要及时。”苏录接着道:“好消息就不说了,坏消息更要第一个报,宁可让我早一刻发愁,也不许迟报、瞒报!几乎所有重大的事故,都是从小问题发展起来的。及时发现问题,就能避免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迟报瞒报耽误了大事,要负主要责任!”
“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不容易,不要紧,我会帮你的。”便听苏录接着道:
“所有的任务,都会按册考成。任何一桩差事,都要先定方案,哪一天开始,哪一天交割,分几步,用多少人,谁来牵头……全部安排到天,落实到人,制定成册。然后照册追比,完成记功,没完成记过,一切赏罚皆由此出!”
听苏录说到这,不少人的汗都下来了,还有那闲散惯了的,感觉气儿都喘不上来了。真要这么搞,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只有詹事府的官员依然平静似水,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方式……
苏录说完环视众人,笑问道:“好了,我就这点要求,诸位有什么问题尽管提,没有我们就正式开会。”
众官员面面相觑,大同知府鲍继文忍不住起身拱手道:“那万一要是上峰,把任务分配得不合理怎么办?”
“好问题。”苏录点头笑道:“任务没定之前,允许质疑……觉得命令不妥、完不成任务,尽管据理力争,话说得再冲都无妨,我苏录不是听不得反调的人,也希望诸位对自己的下级亦是如此。”
“可一旦上级拍板决定,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绝无讨价还价、抗命拖延的余地。放心,任务完不成,事后追责,你的上司也跑不了,到时你说出全部的委屈,证明命令本身不合理,而自己又尽力了,责任就全由你的上司来负,跟你没有关系!”
“明白了。”鲍知府恭声应下,不得不说詹事府这套机制确实让人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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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人再没问题,苏录便沉声道:“咱们就进入正题吧!”
“是!”众官员正襟危坐,詹事府的还掏出了小本本。
“大军出塞,后勤是重中之重。”便听苏录沉声道:“千里馈粮,沿途人吃马嚼,物资损耗高得惊人。按以往的经验,运十石到前线,只能剩个两三石,就这还经常运送延误,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这可以说是老大难问题,否则几十年来,大臣们也不会谈北伐而变色。”苏录顿一下加重语气道:
“这个难题有没有法子破?我认为是有的……首先要解决本朝特有的多头督运问题。一镇粮草散派数十州县,运粮时也是众官共管,一旦有失,便彼此推诿,焉能不误事?”
“都管就是都不管!”苏录便斩钉截铁下令道:
“所以自即日起,各营、各仓、各衙门的自办杂差,统统撤销。人、车、马、料、械,全数归并行辕,统一重编,统一调度。战时只对整编后的上级负责,不必再禀报本部的上官!”
说着他一字一顿道:“令出一门,责任一身,才能杜绝推诿扯皮,让所有人负担起各自的职责来!”
“是。”众官员齐声应下,换做平常,他们肯定要患得患失,担心自己的权力受不受影响,会不会边缘化。
但下令的可是苏录啊!看看皇上给他修的行辕就知道,这位天下一人绝对不是盖的。
在苏大人面前,没有人会傻到锱铢必较,都得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争取能通过这次战争,入了他的法眼……
那样这辈子就有了。
“下面我做具体安排,”苏录站起身来,接过一根细木棒,点着舆图红线上的一个个黑点,朗声道:
“自大同起,往草原每隔六十里设一堡垒作为兵站,用以转运粮草,并为民夫喂养骡马,提供热食。”
“所有运输队只在站与站之间来回,无需跟随大军一路深入,这样可以极大减轻运输队的负担,将人畜消耗压到最低,运输效率却可以大大提高!”
苏录发现堂中有官员面露疑惑之色,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是,大人。”一个穿着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员起身问道:“同一批人马,同一段距离,为什么接力运输要比直达的更高效,这合理吗?”
“这很合理。”苏录点点头,笑道:“而且是沿用了上千年的成熟办法……唐宋叫‘转般法’,本朝亦有应用,漕运曰‘支运法’,陆路就是‘递运所’。名字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是短途分段接力,之所以会取代长途直达运输,自然是因为它更高效了。”
“其中最简单的原因,就是运输所耗的往返口粮,大大减少了……刚才就说过,千里馈粮十石粮草只能运到两三石,那七八石去哪了?自然是被运粮的、拉车的往返路上吃掉了。这份‘运粮的粮’,走越远比重越大,不用馈粮千里几百里就超过运给士兵的粮草。”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而六十里一站转运的话,民夫只需要带来回当天的口粮。甚至可以不带口粮,在出发点吃早饭,在终点吃晚饭。这样车队绝大部分运力,都只用来运输给士兵的粮草,效率自然大大提高。”
“我们算过一笔账,假设一支车队满载百石,全队人畜日耗两石,日行六十里,如果运粮到六百里外,净交付六十石。一千二百里外,净交付便只剩下二十石了。”
“但若改为短途递运,运到六百里可净交付六十六石半,多交付一成。一千二百里外,净交付四十四石,足足是前者的两倍了!”苏录果然如他所言,纯靠数字说话,不跟你想当然耳。
不少官员马上低头演算起来,虽然这是一道比例递归题,但数字相对简单……有些智商过人的进士官员,甚至不用打算盘,就能心算出来。
“还真是这样……”一会功夫,好些人算出了数字,答案完全一致,这才心悦诚服道:
“现在明白大人为什么要推广算术了,拿数字说话确实让人信服啊,省了好多口舌!”
“没错。”苏录微笑颔首,他在教授算术的过程中,发现大明的读书人对数字有天然的亲和力,不仅喜欢钻研各种数学题,还很擅长此道。
这也是他坚定推广算术的信心所在,要是读书人都不擅长,比如骑射,那肯定是白费力气的……
“除了可以量化的消耗问题,还有不可量化但显而易见的疲劳问题,民夫们每日朝发夕至,在站点之间来回。夜里可以住在冰站,不用每天安营扎寨,还有热汤热饭,可以让人马的体力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
“而且见天来回的路段,哪里有洼哪里有坎儿,该怎么走一清二楚可以明显减少因为意外而导致的耽搁……所以分段转运明显优于一站直达,不知这个回答你满意否?”苏录说完看向那位发问的官员。
“满意,非常满意。”那官员心悦诚服地作揖道:“卑职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