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抵达卢沟桥时,天刚过午。大部分冰车已经出发,只剩一支车队,停在封冻的河面上等他。
他要亲自坐一趟冰车前往大同,实地考察一下这条前线大军的生命线。
宋小乙早备下一辆带封闭车厢的冰床,里头铺着厚裘,还烧着个小暖炉,跟外头简直两个世界。
苏录看了一眼,却摇头道:“先不坐这个。就坐平时运货的冰床,不然怎么知道,这冰道上到底是啥滋味。”
宋小乙没办法只得把他领到质量最好的大冰床前。这辆冰床配了四个车夫,前头两人穿着冰鞋,各斜挎一根纤绳套在肩上,负责牵引、转向,后头两人各一根丈余长的包铁冰枪,专管发力撑冰。
这辆车原本可以拉两三千斤的货物,现在安上了一条条长凳,用来搭乘苏录的护卫。
见大人要上他们的车,护卫赶紧起身让出中间的位置,又铺上了一片虎皮。苏录往上一坐,手搭着左右的肩膀,朝车夫笑道:
“出发吧,按照正常速度开!”
“好嘞!”领头的冰手一声唿哨,前头两人躬身沉肩,齐齐迈步,后头两人把冰枪往冰面上狠狠一拄,腰胯同时发力一送……
这辆坐了十人的大冰床,便缓缓向前移动起来。克服了自身重力后,大冰床很快就变得轻快起来,带起呼呼的风声,飞速向前划去。
其他的冰床也跟着启动,宛如一条长蛇,飞驰在蜿蜒的冰道上。
两岸的景色倒飞而过,就像骑马飞驰一样,却又没有丝毫的颠簸,苏录和他的卫士们都觉得十分新鲜。
但很快就发觉这滋味并不好受。今日也算风和日丽,可冰车一滑起来,那风便如小刀一般,直往脸上割。四下茫茫皆白,日头一照,雪光刺得人眼睛生疼,直想流泪。
苏录等人忙把脖套提上去,又取出防风镜戴上系好,最后放下貂帽两侧的护耳,紧紧绑好系带,这下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看来咱们准备的装备,还是有用的。”苏录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护目镜。
经过茶色水晶镜片的过滤,四下里扎眼的白光柔和了许多,纵有寒风卷着沙石扑来,也半分吹不进眼里。
“好东西啊。”护卫们由衷赞了一声。
“就是太贵……这两块镜片就得五圆钱。只能配到千户以上,还有侦查敌情的夜不收。寻常弟兄,还是得用桦皮做的眼罩……”苏录说着转头看向车夫,见他们果然也是戴的桦树皮眼罩。
便摘下自己的眼罩,递给身后车夫道:“咱俩换换。”
冰车滑起来之后,只靠两个车夫拉车,动力就足够了。后两个车夫主要负责刹车减速,以及上坡、启动时提供助力,这会儿俩人正闲着。
那车夫赶忙摇头表示不敢,苏录说这是命令,他这才敢摘下自己的眼罩,跟苏录做了交换。
苏录戴上桦树皮眼罩,顿觉就像关上了窗户,只留了眼前一道缝隙,将刺眼的雪光挡在外头,又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
雪盲是不用担心了,但风这玩意儿可是见缝就钻啊,还是吹得眼睛十分难受……不过这玩意儿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所以最好还是换成护目镜,至少先给作战部队和冰车的车夫都换上。
苏录心中暗暗盘算,天然水晶太贵了,就换成玻璃的。
他本来以为玻璃这玩意儿是舶来品,但詹事府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过工艺技术大摸底……苏录这才知道,大明已经有人造玻璃产业了。
不过不是在京西琉璃厂,而是在山东益都颜神镇。洪武年间,内官监便在此间设立外厂、征青帘匠,世代为内廷烧珠灯、珠帘、青帘。
当然只是彩色半透明的小型玻璃,真正的大而透明的玻璃,还是造不出来的。
不过用来做护目镜,应该问题不大……苏录便吩咐程秘书,把这条记下来。
~~
天黑前,冰车队行至六十里外的麻峪冰站。
看到冰站的红旗,车夫双手握紧冰枪,将铁镩尖斜着戳向身后冰面。尖刃在冰面上拉出一道道深刻的划痕,拖拽着冰床缓缓停下。
“麻峪冰站到了,大人请下车歇息吧。”冰站的管事早就恭候多时了。
苏录却还坐在那里,起了起没起来,苦笑道:“搭把手,腿麻了。”
旁边的护卫一边揉捏着双腿,一边无奈道:“大人稍等,我们也麻了……”
好半天,苏录两腿才恢复了知觉,扶着护卫下了马车,先去看给自己驾车的车夫,只见他们眉毛胡子、帽檐上全结了霜,露在外头的皮肤冻得酱紫开裂。
“辛苦了。”苏录由衷道:“冰天雪地,就靠你们把大军的粮草一趟趟往大同送,真是太不容易了!”
“都习惯了,撑得下来。”车夫们憨厚地笑道:“俺们又不用上前线在冰上多出把力,还能叫苦?”
“得给你们加工钱。”苏录说着吩咐程万舟道:“这是急难险差,要发双份工钱,再给所有跑了二十天以上的车夫,免掉今年的劳役。”
“大人说了能算?”车夫们瞪大眼。
“当然了,你们的工钱就是我们大人发的。”程秘书笑道:“至于劳役也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哎,那我们可得谢谢大人了。”车夫们大喜过望,就要过来给苏录磕头。
苏录摆摆手,朗声道:“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是。出兵的物资全靠你们才能按时运到前线,你们都是立了大功的,这点奖励不过是聊表心意。”
说着又拱手道:“还请大家再接再厉,多运一些军需上去,以备万一!”
车夫们轰然应声:“大人放心,只要冰道还能用,我们就一直往大同运!”
“多谢。”苏录再次道谢。
~~
在冰站歇了一宿,第二天苏录就不再推辞了,直接上了那辆暖厢车……他只是要切身感受一下冰上运输的辛苦,没苦硬吃没有意义啊。
严实的车厢挡住了车外的寒风,小炉子烤得车厢里暖烘烘,都不用穿大衣裳。
而且冰面上十分平稳,比马车可舒服多了。苏录甚至可以看文件写东西,恍然间仿佛坐上了后世的小汽车一样……
就这样轻快如风,一路向西,五天后抵达了大同境内。
咸宁侯仇钺、莱阳侯戚景通、宣大总督金献民、大同巡抚高友玑、大同总兵马昂,以及一众詹事府先期抵达的官员,在大同东关码头迎接。
冰车停稳,金献民、高友玑便领着一众文武迎了上来。苏录下车后跟众人团团拱手,笑道:
“出征在即,诸位公务繁忙,没必要都来迎接的。”
“今天什么都没有,迎接大人要紧。”金献民躬身恭声答道,一旁的高友玑也点头附和,“是啊,大人一来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这两位当年都是苏录从刘瑾诏狱捞出来,重新起复的,这些年已经被打上了苏党的烙印。
说起来,苏录任用的大半督抚大臣,都是这种情况,刘公公对苏党的壮大‘居功甚伟’啊。
寒暄已毕金献民请苏录上轿入城,苏录却摆摆手笑道:“来了前线就要骑马,坐什么轿子呀?”
“是是,”金献民忙知错就改,赶紧让人牵马过来,他和高友玑也不坐轿子了,跟着苏录一起骑马进城。
苏录一路走一路看,只见这座九边重镇,此刻彻底化作一座巨大的兵营。城外连营迤逦十几里,校场上步骑合练,喊杀声震天动地,腾起的黄尘被寒风一卷,在半空中汇成一片黄云。
车营之中,偏厢车首尾相衔,列成方阵,钩盾齐整……
炮场上,大小火炮轰鸣作响,射出各式各样的炮弹,将草靶炸得稀烂……
粮仓、草料场、马厩、铁匠铺、箭矢厂……各按区划,一垛垛、一爿爿排布得井井有条。
十万战兵、二十余万民夫、十二万匹骡马,尽数聚在这方圆十几里内,人喊马嘶,昼夜不歇,却繁而不乱、井然有序。
“大人请看……”仇钺和一众武将摩拳擦掌,早就按捺不住汹汹的战意了,“将士们已经厉兵秣马准备完毕,就等皇上一声令下了!”
苏录勒马高坡,望着漫山遍野的营垒,缓缓点头道:“很好。”
只是他看到的跟将领们不同。将领们看到的是十万虎贲,他看见的,却是这几十万人马一旦开拔出塞,人吃马嚼,每一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眼下冰封雪冻,尚有爬犁可恃。待到雪化翻浆,运输的难度将陡增数倍。
所以旁人胸中是杀敌建功的豪情,他却只想着如何保障这支庞大的军队,能一直免于饥寒……
真的压力山大啊!
是以入城之后,他先到镇国府向朱厚照报到,出来后谢绝了金献民的接风宴,笑道:“宴就免了,咱们先开会吧。”
便命金献民等人召集所有后勤相关官员,到自己的行辕开会。
金高二人这下算是领略到了苏大人的雷厉风行,跟大明其他官员根本不是一个画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