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天黑得还是很早,行辕正堂中点起了灯火,会议仍在继续……
“我们这次能在一个月内,运来足够的物资,靠的是冰车的便捷。虽然行军路线上没有合适的河道,但积雪一样可以为我们提供便利。”苏录接着道:
“为此我们准备了三万副爬犁,已经尽数运抵大同了!”
爬犁和冰车结构大差不差,只是后者行驶在光滑的冰面上,单靠人力就可以飞速行进。前者用在雪地上,摩擦力没那么大,需要畜力牵引,不过也比马车省力多了。
“眼下到二月中,雪都不会化,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窗口期——趁这半个多月,给我玩命往前运,尽可能把物资往最前沿的兵站堆!”说着他指着行军路线上一个黑色三角形道:
“这是我们目前规划的前沿兵站,距离大同三百里,化雪之前,这里必须囤够三十日的粮草,以及足够两场大战的弹药!这是死命令,也是最低的限度,不许讨价还价!”
“是!”众人忙齐声应道,但心里压力着实不小……沿途还要建立兵站,囤积粮草,所以运输量远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是没办法。”苏录语重心长道:“二月下最迟三月初,就会进入翻浆期,到时候全程变成烂泥地,不光爬犁用不了,连大车都没法用,只有驮骡驮马勉强能走,运力能跌去九成……所以咱们得赶早不赶晚,一晚就麻烦啊!”
“是。”众人再次齐声应下。大人说得有道理,草原上就这么个情况,谁也不想陷在烂泥塘子里,确实要趁早不趁晚。
“当然翻浆期也不能无所作为,全指着接下来半个月太冒险了。万一战事迁延,前线所囤军粮耗光了怎么办?所以还是要想办法克服困难,”苏录一指坐在角落的一名三品武官道:
“我们专门请来了辽东卫所的兄弟,他们对付翻浆期有丰富的经验,这位是辽阳卫的刘指挥请他为大家讲一讲。”
“是。”辽东卫指挥使刘鹏闻命起身,声音洪亮道:“翻浆期是冬末春初,路上积雪融化,但地下的土还是硬邦邦,像一层隔水板,水攒着排不出去,路面就成了一锅烂粥。车轮一碾,泥往外翻,直接就陷进去了。”
“所以其实路面没有多少水,只是排不走,这种情况可以在路两侧各挖一道浅沟,把路基起成中间高、两边低的形状,这样融化的水就顺着沟排走了,大部分路段便可以保持畅通。”
“对一些翻浆严重的路面,还要铺上柴草做褥,两道木板为辙,让车辆通行了。好在只要排水沟挖得深一点,这样的路段不会太多。”
想一想他又补充道:“另外就是草原温差大,早穿皮袄午穿纱,后半夜到清晨,路面会重新冻成一层硬壳,所以我们都抢这段时间赶路,临近中午的时候车队就停下来歇脚,也是个办法。”
“大人,就这些了。”刘指挥说完看向苏录。
“好,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有用。”苏录点头笑道:“就劳烦你们辽阳卫的兄弟,带着民夫把路面维护好……若在翻浆期还能保持运输畅通,就是大功一件!”
“是,末将一定竭尽全力,保障道路通畅!”刘指挥立刻激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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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会间休息后,官员们重新回到堂中,便见墙上挂起了一副《后勤编制图》。
“这就是诸位的差事了。”苏录拿着那根细杆,点在图上,朗声道:“我行辕之下,共设一厅七司!”
“计簿厅,由左庶子林之鸿牵头。全军的后勤总账、各站的台账、补给态势图、考成册,以及对各司的稽查,全归你司负责!”
“是!”林之鸿起身大声领命。这些专业名词很多在场官员听都没听过,但对他统领的大将军府总务局来说,却早成为了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为有自己的班底在,苏录才有上来就整编后勤队伍的底气。
“粮草司,由高中丞牵头,负责粮草的收发。”
“是!”高友玑马上起身领命。
“辎重司,由左谕德王汝舟牵头,负责粮草之外其他物资的收发储运。”
“兵站司由右庶子石天柱牵头,负责各处兵站的建设和运营。
“道路司,由刘指挥牵头,负责粮道的修建与维护。
“运输司,由工部虞衡司郎中严嵩牵头,负责统一管理骡马车辆,按要求调配运力。”
“人力司由我亲自牵头,负责二十万民夫的调派劳保,福利抚恤。”
“最后,保卫司,由宣化伯张俊担纲,负责保卫整条运输线!”
待众文武领命之后,苏录环视全场,沉声道:
“纵向,一厅七司垂直向我汇报。横向,每座兵站设‘坐站提调’一员,统管本站收发、调度、上报。纵向统筹,横向联动,条块配合,按册考成!”
说罢他沉声问道:“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官齐声应道。
“那就各领差事,即刻去办!”苏录一挥手。
“是!”满堂轰然应诺,各司主官上前领了考成册子,便带着自己的新手下鱼贯而出,回各自的衙署商议如何完成任务。
方才还一团乱麻的三十万人后勤,便在苏录提纲挈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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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六百里外,乌拉山下,乌梁素海畔,无数蒙古包星罗棋布在白雪皑皑的乌拉特草原上,那是达延汗和他的六万西征主力。
他们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捱了将近三个月。
去年十月出兵时,谁也没想到亦不剌会这么难对付,从去年十月一直打到现在,折损兵马无数,却始终未竟全功。
大汗也是红了眼不干掉亦不剌誓不收兵,大军就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捱着。
这么长时间下来,军中的肉干、奶酪、豆料早已见了底,携带的牛羊也差不多吃光了,大军没有吃的,怎么熬得过草原的寒冬?
达延汗向来视蒙古各部为子民,向来视纵兵劫掠各部为短视之举。可形势比人强,他到底还是咬着牙,破了自己的规矩,放任手下向右翼各部‘借粮’,说白了就是抢劫。
总算是解决了大军的粮荒,可他本是来收服右翼,统一蒙古的。这一抢,便把那些还在观望的部众,生生推到了亦不剌那边,结果让已经死了七分的亦不剌,又续上了那口气……
所谓饮鸩止渴,不过如此。
此时天色已黑,一座座毡帐里点起了‘图拉嘎’,汉文叫火撑子,是蒙古包正中的三足铁架炉灶,烧牛粪木柴,浓烟直上,从顶部‘套脑’,也就是天窗散出去。
冻得瑟瑟发抖的蒙古士卒,凑在一起烤火,有人举着自己少了两根指头的手,对着火苗怔怔发呆……断指处黑紫的疮口刚结了痂,那是上个月追击亦不剌时冻掉的。
还有人冻掉了耳朵、脚指头……这些人的冻伤还都是轻的,还有好多人冻成了残废,失去了生命,全军的非战斗减员,比亦不剌造成的杀伤还多。
士气也就可想而知,军中早就弥漫着厌战情绪,只是大汗这些年建立的威望实在太高,尚且能压得住。要是换其他人,头领们早就带着自己的部众跑路了……
但大家心里的不满,是谁也挡不住的,达延汗对此也心知肚明。
营地最中央的汗帐中,烧着两大盆牛粪,火光跃动,照得满帐台吉、那颜的脸忽明忽暗,却没有半分暖意,帐内的气氛快赶上风雪交加的帐外……
长生天的宠儿、黄金家族的传人、蒙古各部的统一者、满都海的小丈夫、令明军闻风丧胆的小王子、达延汗孛儿只斤·巴图蒙克独坐上位,目光死死盯着大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皇明闾报》号外,《众志成城,一雪国耻——告全国百姓书》标题赫然夺目。
另一样,则是一份蒙文写就的密信,正是他派到朱厚照身边的密探,用生命换回来的‘五月出兵计划’。
达延汗从小受到满都海严格的教育,不仅弓马娴熟、精通兵法,还熟练掌握汉蒙的语言文字……姨的养成系正太了属于是。
这两样他都能看懂,但也因此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报纸上说,明军是正月出兵,但密信上却说是五月出兵!
一个是明廷布告天下的报纸,一个是冒死从皇帝御书房偷出来的机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思来想去,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只好抬头问道:“你们怎么看?”
“父汗,依我看这又是明朝小皇帝的奸计!”他三儿子塞那剌便冷笑道:
“就像去年,他在大同虚张声势了一整年,结果呢?连边墙都没敢出。他这分明是想故技重施,拿这么一张破纸,逼咱们从河套撤军,好给亦不剌解围!”
“是啊,大汗,被狼骗一回是狼狡诈,被狼骗两回,便是牧人糊涂了。”众头领纷纷点头。去年他们被朱厚照好一个耍,结果生生贻误了歼灭亦不剌的最佳时机,上上下下无不深以为耻。
所以都认为朱厚照越是虚张声势,就越不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