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士们走近了才看清,那横在雪原上的城墙,竟是冰雪砌成的。
“这玩意儿能结实吗?”有人心存疑问,抽出刀来,重重斫在冰面上。冰渣四溅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好家伙,绝对够用了!”将士们惊叹不已,以鞑子的攻城水平,完全破不了防。
他们好奇地打量起这座冰城来,只见其东西各开一门城墙上望楼、马面、女墙一应俱全,上头还有士兵巡逻,往来自如,也不见有人滑倒。
进城才看见,原来上头铺了草席和木板……
城中已经建好了连片的仓廪与马厩,虽然暂时只搭了芦棚,但也能将就用了。余下地方小半是营房、官厅,还为堆料场和煤场预留了空间。正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兵站司负责人石天柱带着本站的站长,在城门口迎接先锋官咸宁侯一行。
“这才几天功夫?!”仇钺一见石天柱,就迫不及待问道:“咱们在行辕开完会,满打满算不过五六日,你们怎么就凭空在六十里外起了一座城?!”
“是啊,詹事府的人会仙法吗?”众将也纷纷好奇道:“竟然用冰雪造了一座城?”
“诸位将军说笑了,”石天柱便笑着替众人解惑道:
“这以冰筑城之法古已有之,并非我等首创……汉末的娄子伯、北宋的杨延昭都用过,便是我朝……洪武二十年,纳哈出大军败退,辽东都指挥使叶旺提前在柞河沿线就地垒冰,边堆边浇水,一夜之间筑起十余里冰墙,横断其退路,迫使其不得不降。”
“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得多读书啊。”仇钺先是感叹一声,又虚心请教道:“石大人也教教我们怎么用冰雪筑城,说不定战场上就能救命啊。”
“是啊,扎营的时候来一圈冰墙,就不用担心有人劫营了,他们爬都爬不上来。”众将笑道。
“瞎说,人家不会用梯子呀?”有人抬杠道。
“他们还真不一定有……”
待众人笑罢,石天柱便现场讲解道:
“如果单纯筑一道冰墙的话很简单。到地先以偏厢车围成一圈,权当屏障。然后以版筑之法竖起两面木板,夹成墙槽,把雪垒进去。堆一层、夯一层、泼一层水,一夜之间便可坚逾铁石。待到雪墙筑成后,撤去木板,在其外面浇水,使其冻出冰壳,就可以当墙使了。”
顿一下,他约摸道:“五千民夫一起动手,一圈周长四里的冰墙,一天一夜就能筑好。”
“这么快?那还真是不学不行呢!”众将感叹道:“可惜,就是不抗热啊,天一暖和自己就化了。”
“诸位放心,坚持到下旬没问题。这工夫足够我们重新建一座夯土堡垒了!”石天柱淡淡一笑,詹事府最强的就是计划周密,做事一环扣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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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站为了便于防守,不能修得太大,而且城里大半地方要囤放粮草,住不下太多人。
但也没必要修太大,绝大多数时候兵站都是在军队的后方,修了也没多少人住。
所以大军还是在城外以偏厢车结营,搭帐宿营。在苏大人不计成本的支持下,将士们的食宿条件也得到了根本改善……
当天扎下营,将士们便支起一顶顶双面棉帐,帐中安上简易的蜂窝煤铁炉,铁皮烟囱从帐顶预留的烟道中探出。放上蜂窝煤,点起炉子来,十人一间的帐篷里很快就热起来了。
将士们纷纷脱下了大棉袄,支起去年就配发下来的折叠行军床,铺上褥子,盘腿坐在床边,一边就着炉火取暖,一边把冻得梆硬的馒头、锅盔掰成块。
等炉上的杂烩乱炖煮好了,便掀开锅盖,把掰碎的干粮泡进去。别看稠糊糊的一锅,没什么卖相,但绝对有营养,里头有腌肉丁、腊肉丁、熏鱼丁、香干丁、冻豆腐、碎粉条子、油脂渣……一股脑炖得油花翻滚,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馋得将士们口水直流。
什长亲自掌勺给手下一人舀上一大碗。
将士们迫不及待接过来,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赞不绝口。
“唔,好吃好吃!”
“能在冰天雪地里吃上这么一口,这会儿让某提刀去砍鞑子也愿意!”
“得劲,真他娘得劲!”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烫得直哈气,感慨万千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早先吃得那都是什么?跟这一比就是猪食!”
什长笑道:“都是托了苏大人的福,不是他亲自管后勤,我们能吃这么好?”
“那是自然,皇上是我们的爹,苏大人是我们的娘!”将士们深以为然。
“其实良心讲,前两年平叛,吃得就不错,可那到底是在自家地盘上,供给总算方便一些。没想到出了塞,还照样热汤热饭吃这么好,苏大人真是太把我们当回事了!”那老兵感叹道:
“也是真有钱啊!”
“这就不是钱的事儿!当官的天天山珍海味吃不完,宁可倒了喂狗,也不会管我们这些大头兵的。”什长满脸感恩道:“还是苏大人把我们放在心上啊!”
将士们一起点头。他们吃饭的速度一点不受说话影响,转眼功夫,一锅乱炖见了底,大伙儿还把自个儿的饭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时茶也煮好了,正好一人一碗,喝下去通体舒泰,连碗底泡开的茶叶末子,也都嚼着咽了。大将军府颁布的《操典》上说,这样能解腻败火,避免牙龈出血,不闹眼疾口疮。塞外没有蔬菜,最缺不得这个。
吃饱喝足,身上也从里到外都热乎了,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一天行军六十里,还要携带那么重的装具,说不累就太假了。
什长把煤炉风门压好,便吹熄了油灯,“睡觉睡觉,明天还有六十里呢!”
将士们钻进被窝,把大棉袄往被上一盖,听着帐外北风刮得呜呜作响,身子却是从里到外热热乎乎,心里竟涌起强烈的幸福感。忍不住再次感谢了苏大人……
很快,帐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将士们出塞的第一夜,就这样安稳地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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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启程,便有一成随军民夫不再西进,驾着空爬犁掉头返程,他们便负责在大同与得胜站之间往返转运了。
正因为可以一段段的转运辎重,大军才得以轻装上阵,保持一天六十里的高强度行军。
第二日傍晚,大军抵达官山站。此处乃国初官山卫旧地,废置多年,今日王师重过故土,便以‘官山’命名此站。
这里还没有建起冰城。距离大同已经超过百里了,总得为民夫和辎重营将士的安全着想,不能让他们变成突前部队,何况也会暴露大军的行军路线,所以会等明天才开建……
二月初三,大军抵达第三站威宁站北面二十里便是威宁海子,又叫岱海。成化十六年,王越于此大破鞑虏营地,因功被封为威宁伯。
这也是土木堡之后,王师出塞捣庭,到过最远的地方……
足足有一百八十里呢!
因此从第四天开始,大军便是在创造百年来新的历史了……
这一路西征,大军始终与阴山平行前进。
将士们也渐渐切身体会到,何谓‘不教胡马度阴山’。它由西头的狼山和中段的大青山、乌拉山组成,东西绵延千里,南北亦有一二百里,恰似一天然的分界线。
只是阴山到底不似燕山那般雄峻连绵,横绝南北。其间多是条块状的低矮山梁与丘陵,并不能挡住游牧南下的马蹄。
而且山南水草丰美,几千年来,一个个游牧民族在此孕育壮大。中原强盛,便将他们逐过阴山以北。中原衰微,他们便又翻山南牧,以此为根基叩扰汉地。
黄河之滨,阴山脚下,也就成了农耕与游牧两大文明的固定战场。
如今,双方的战士,又一次各就各位了……
复又前行六十里,大军来到第四站凉城站,因北魏梁城郡旧址得名。
凉城站设在蛮汉山东麓,是进丰州滩之前的最后一座兵站。
蛮汉山是阴山南支,自东北斜插西南,七八十里山梁一道叠着一道,沟谷纵横,山南临着黄河的支流红河,可谓丰州滩的天然门户。
仇钺原以为在此必有一场恶战,特命斥候营加强戒备,还从前军中派出两千骑协助搜山。
然而将士们一路摸进去,只在各条沟里,零零散散发现一些鞑子游骑。
一看到明军人影,鞑子放了几支冷箭,便调头就跑,显然是他们的斥候同行……
明军的夜不收追了一阵,便不见了对方的人影,就在山梁高处设下狼烟为大军预警,以防鞑子的伏兵卷土重来。
军情很快传回,将领们闻讯颇为意外,“鞑子不堵山口?”
“不是不想堵,是堵不起,”仇钺盯着牛皮舆图,沉声道:“这些沟沟壑壑的算不得什么险阻,还让他们的骑兵无法施展。我们却可以在山梁的掩护下,向他们射击。以彼之短击我之长,殊为不智。”
这时前方斥候又传来敌情——在丰州滩发现鞑子的大部队,约摸两万骑!
“对面的鞑子将领是个懂行的,”仇钺将发现敌兵的位置标在舆图上,沉声道:
“我们过蛮汉山时,不可避免地前后脱节,车营和火炮都会被甩在后头。所以他打算把我们放进丰州滩,趁我们立足未稳,车炮也没跟上来,再狠狠给咱们一下子!”
说着他把铅錾往舆图上一扔,傲然道:“那本侯就遂他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