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并没有理会河北的内战,军士们经历了许久的鏖战,疲惫不堪,思乡心切,羊慎之正领着大军撤向广陵方向。
跟石勒那种沿路令人戒备,不敢相见不同,羊慎之这次返回,却是不慌不忙,一路接见沿路的官吏,大到刺史,小到县令,每经一处,必召见其官员,询问得失,又令人暗查民间,询问是非。
羊慎之随身带着庞大的文官机构,也就是将军府的诸长史,令史,参军之类的,这些人便代替羊慎之进行暗访,得知了不少的真实信息。
中原的官僚体系跟江左并不一样。
中原过去的许多官员都是由流民帅担任的,或者自己给自己任命,朝廷没有完整的名单,羊慎之在这些年里对中原完成了整合,从自己的府内,从行台提拔了许多的官员,让他们在中原任职。
随后又通过科举,提拔了大量的寒门官员,让他们到达中原各地。
这些地方,都是大族子弟不愿意前来的。
淮水以北,除了江淮那八个郡,其余地方都不曾恢复,城池破败,人烟稀少,盗贼出没,野兽横行,财政短缺,粮食全靠江淮补给,尚不能自给自足。
对高门子弟来说,这里不是什么镀金的好地方,毕竟前不久就有官员被猛兽吃掉的记录,那荀崧就差点因为这件事被罢免了。
到中原镀金,饭都吃不饱,也没什么能剥削的地方,一不小心还容易被流民,盗贼,猛兽给吃掉,要是部署到前线地区,还可能遭遇什么匈奴,羯之类的,高门子弟精贵,不愿意忍受这种苦。
可对寒门子弟来说,这就是难遇的机会了,他们大多不怕吃苦,渴望出人头地,在这里,没有人跟他们争功,没有蠢物压在他们头上发号施令,他们能全力施展抱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出人头地。
羊慎之这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那些县令之类,几乎都是寒门出身,只有少数几个高门旁枝,半数都是因科举提拔上来的,其余半数是羊慎之自己从行台征的。
这意味着,羊慎之也可以像石勒那样说:整个中原的每一个太守,每一个县令,每一个官吏,都是我亲自提拔的。
作为科举的提议者,执行者,维护者,小羊在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心里,已是行走在人间的圣人了。
被欺压了那么久,终于,他们也得到了能出头的机会。
此刻,在任城郡的一处县衙内,羊慎之坐在上位,听着一旁的县令来禀告地方事务。
太守坐在另外一旁,擦着汗水。
县令看起来很激动,说话的时候都有些结巴。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直接跟大都督汇报地方工作。
羊慎之看出了他的拘谨,笑着说道:“你既是科举出身,那就算是我的门生,在我面前,何必拘谨呢?直言便是。”
“喏!!”
县令深吸了一口气,“大都督,我来这里已经一年多,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善民生....百姓们跑的实在太多了,城内就没剩下多少人,县衙没有粮食能招收流民,能收留流民,也无法阻止他们逃走,而要开垦屯田,又缺乏大量的农具...”
“广陵的复垦之事,想要在中原其余各地照搬,我以为很难...我们没有广陵那样现成的良田,更没有能收留流民的储粮,即便有了粮食和农具,许多耕地的边界仍然是个大问题,许多肥土在诸县交界处,容易引发争斗...”
羊慎之安静的听着县令告知自己的难处,太守却有些生气。
这位太守姓夏侯,是之前宁州那位夏侯承的堂弟,他也是最近才来到这里出任官职,他打断了县令,说道:“大都督前来,是要听你发牢骚吗?将你安置了多少流民,开垦了多少土地,讲给大都...”
夏侯太守刚开了个头,羊慎之的眼神就扫了过来,那锐利的眼神让夏侯太守方寸大乱,急忙低头,“属下失礼...”
“你继续说。”
“喏...另外就是...”
这位县令将自己所遇到的诸多问题都一一告知,没有说自己做了多少政绩,只讲述了自己的难处。
羊慎之听完,十分的开心。
“中原之内,遍是贤才,何愁不治呢?”
“刘县令见到我之后,没有讲述自己的政绩,却是说起了难处,想要为治下百姓谋利,贤哉!”
跟随的几个名士纷纷点头,称赞起来。
羊慎之这才开口说道:“你不必担心,等我返回建康之后,便会有新政,到时候,你的这些难处,都能得到解决...你要好好做事,我会盯着你这里的。”
“属下拜谢大都督!!!”
“叩谢大都督!!”
“好了,起身吧。”
羊慎之就让这些县中官员们离开,而后看向了一旁的夏侯太守,他的脸色肃穆,看的夏侯太守坐立不安,“太守来到这里已有一年,可许多县城,竟是一次都没来...那平日里都是在忙什么呢?”
“大都督,我...我是在忙...”
“听闻太守好斗犬,上任之后,就整日在府内玩乐,下达的命令,就是让各地找来好犬,以供太守取乐...既然如此喜好斗犬,那就别在这里当太守了,回建康慢慢斗吧,那几个专职为你找犬,因此获得封赏的人,他们亦是好犬,将他们也带回去,让他们给你斗!”
夏侯太守面无血色,还想求情,两旁的军士便带着他离开了。
孔惔看着被带走的夏侯太守,有些无奈。
“大都督,这已经是被撤掉的第二个太守了,这么撤下去,只怕会无人可用,科举出身的这些人,当下任免为太守,只怕还会有不少的阻力...”
“陈式。”
“嗯?”
“余姚县令陈式....当初陛...先皇还在的时候,曾跟我前往余姚,那位县令十分能干,给了我们很大的惊喜,他的功劳,资历也都足够,让他来上任吧。”
孔惔十分惊讶,“寒门出身?朝堂那边...”
羊慎之侧头看向他,“朝堂那边能如何?”
孔惔苦笑,“我这就派人下令。”
“天底下不缺好官,不缺人才,就缺一个替他们声张的人....这平衡各方,拉拢人心的事情,交给王相来办就可以了,至于我,就做自己该做的吧。”
“喏!”
孔惔快步离开,羊慎之拿起文书看了片刻,就在此时,孔昌又快步走了进来。
“大都督,有家书!!”
羊慎之一惊,急忙让孔昌拿过来。
果然是王韶仪所写的书信,羊慎之露出了笑容,认真观看,王韶仪告知了建康内的一些事情,比如商贾的那些事,她表示自己已经解决,让羊慎之勿要担心,而后又说起自己和孩子的情况,一切都好,孩子尤其想念你,希望早些回来。
羊慎之看了好几次,忍不住发笑,他对一旁的孔昌说道:“还说孩子想我...我这娃还不满一岁呢,也不曾见过我,怎么会想我呢?”
孔昌严肃的说道:“我却听闻公子十分孝顺....想念大都督想来也是真的。”
“啊??”
羊慎之再次发笑,“几个月大的娃娃,孝顺??”
孔昌继续说道:“我见了几个从南边来的人,他们都说公子十分孝顺,听闻公子总是不由得看向北边,发出啼哭声,众人怎么都安抚不好,有人说大都督无恙,公子方才停止啼哭....”
羊慎之愣在原地。
风雅小故事???
“他才多大...这就已经开始了??”
“还有呢....他们说,广陵今年甚是干旱,耕地都几乎要遭受损失,公子出生的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天的瑞雨,百姓们的耕地都被救下来了...还有,说公子出生的时候,有紫色从东边而来,出现了两个太阳...”
羊慎之有些生气。
“这都是哪个蠢物编造出来的??孩子尚不满岁,编排这些做什么呢?是何人所言?!”
孔昌看了眼羊慎之,低下头。
“说!”
“是王相...”
“额...”
“还有大羊公,二羊公,江左八达的诸贤...还有王氏诸贤,还有江左诸贤...还有梧桐堂的....”
“好了...不必说了。”
羊慎之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收好,长叹了一声。
但愿自己这娃不会被这些虚名蒙蔽,长大之后亦能效仿贤人,做好事,行善事,勿要沾惹上名士的那些坏习惯...回去之后,得好好教导这小子,绝不能让他走上他外公那种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