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将军府。
王导乐呵呵的抱着怀里的外孙,正逗弄着他,小外孙被他逗得直笑,伸出小手来,胡乱的抓着,这小外孙,遮着嘴巴和下巴,看起来就很像羊慎之,而遮住上半张脸,就很像王韶仪,对比王韶仪,多了些英气,对比羊慎之,又少了些锐利。
“贵气啊...我这孙儿长得贵气啊!”
王导一遍一遍的夸着。
王韶仪坐在一旁,看着老父亲逗弄着娃娃,眼里甚是无奈,她开口问道:“父亲...这不能再给孩子造势了...先前我就反对,你怎么还越造越多呢?”
王导不以为然,“哪家的孩子不是这样?你兄长不也是有许多的风雅故事吗?”
“可他才刚出生啊...其他的也就算了,那天有二日是什么意思??父亲这是想做什么??”
“那可不是我编造的,许多人都看到了...”
“唉...总之,父亲不能再这样了,这会许多人有非分之念。”
“那不重要,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以子谨的功勋和民望,许多人依然会有非分之念,别的不说,就那个祖约和苏峻,呵,祖约可是高兴坏了,比我还过分,到处都说‘贤主降世’呢,怎么没见你派人去阻止?”
“等大都督回来,他就不敢这么说了。”
王导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个苏峻没回来,等他回来了,指不定要说什么呢。”
娃娃在王导手里渐渐睡着,王导就将孩子交给了一旁的侍女,让她们将孩子带走休息,自己则是坐在了王韶仪的面前。
“孩子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考虑,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孩子,无论如何,有名望不是什么坏事,名望越大,他越安全...子谨还很年轻,而许多大族都对他垂涎三尺,你要记住这件事...”
王韶仪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王导继续说道:“我这次来,一是来看孩子,二,就是想要你帮忙。”
“父亲想要我帮什么呢?”
“先前商贾的事情,我给压住了,可这次,夏侯安的事情,我却压不住...大都督的命令快马传来,夏侯安被罢免,取代他的人,是余姚一个姓陈的老官。”
王韶仪一脸的困惑,“我不明白...”
王导笑着摇头,“在我面前,就不必如此了....科举是浊官,没什么要紧的,最多也不过是县丞,撑死了也就是小县的县令,七品而已...但是,太守,那就不行了,五品,怎么也能算是浊官。”
“他要罢免一个高门出身的贤才,换上一个浊吏出身的老官,让他担任一郡之长...这不太妥当。”
王韶仪收起了脸上的迷茫,她平静的问道:“被罢免的是个什么样的贤人呢?斗犬太守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诸公是怎么想的。”
王韶仪摇了摇头,“朝中诸公怎么想,我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都督的想法...父亲难道真的觉得大都督会退让吗?”
王导抚摸着胡须,看起来倒是没什么担忧。
老王并非是要帮助那帮人来对付自家女婿,实际上,老王都未必是真心站在那些人的立场上,但是,老王不能不出面,毕竟,这制衡朝内局势,安抚人心是他的责任,他要是不为那些人出面,那局势会更麻烦。
如果一定要有人跳出来反对,那最好还是自己来。
老王自信的说道:“我不指望子谨能在这件事上退让,但是,他至少要在其他方面让步,让我能拿出些东西来安抚住人心...这例子一开,往后地方上的高门官员可就坐不住了,许多人都说这是苛政。”
“那父亲是想要大都督在什么方面让步呢?”
“商贾。”
王韶仪再次发笑,“我说他们这次怎么如此急切,原来还是因为那些商贾的事情....父亲,大都督想要治理中原,就需要这些商贾的支持,中原各地都缺乏物资,这些商贾们能帮上大忙...”
王导说道:“我知道大都督想做什么,我也不是要他放弃其麾下的商队,依附他的那些巨商...我只是想让他稍稍放松禁令,当下各地渡口,关卡,都只认大都督,那些巨商奉大都督的名号,各地往来无阻。”
“可有些贤人,他们的船队,商队,难以通过...”
王韶仪冷笑着,“他们该庆幸只是不许他们通过,要是严查,查他们是否往石勒,刘曜,李雄等人那边贩卖粮食,军械,各类紧缺物资....那这些人就是被诛族都不冤枉!”
王导不以为然,“卖什么,不能卖到哪里,这些自然都可以商谈,但是在自家治内,至少该畅通无阻...子谨看起温良,实则暴躁,我要是直接找他来说,大概会被他训斥一顿,辩论我也辩不过他。”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说几句好话。”
王导说道:“子谨这次大破石勒,名望无双,陛下已经决定要晋升他为大将军...天下百姓都十分仰慕他,军士们都愿意跟随他。”
“可无论如何,江左的局势,没有人可以撼动,至少当下是不行的。”
“子谨麾下的军队再强悍,仍是需要这些贤人们来维持天下,倘若使众人皆叛....你要知道,即便子谨最信任的那些亲信,也有许多高门出身,他们能跟着子谨来讨伐自己的亲族,甚至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吗?”
王导轻轻抚摸着胡须,脸色肃穆,“我就怕子谨这次大胜,而后轻视国内的贤人,引发大乱,当下北伐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朝廷已经收复了大片的失土,正该恢复中原的生产,一举而定河北...我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件事被杂事所耽误。”
“韶仪,你一定要帮我,多劝一劝,我绝非是他的敌人,我是他最牢固的盟友....”
王韶仪眼神明亮,“父亲且放心,等他回来,我自有话说。”
王导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双手一挥,整个人像是挥舞翅膀的凤凰,他半仰起头,“自永嘉之后,天下就没有出现过如此大好局面....北伐接连大胜,国内愈发的稳定,过去那个松散的联盟,如今也终于成为了一体。”
“朝廷的命令能在江左各地畅通无阻,地方的军将们没有敢私自用兵,敢对抗朝廷的。”
“江左一体,尊王攘夷,十年之内,必是平定天下,开辟盛世!!”
他傲然的说道:“终有一日,天下一统,万民安乐,遍地良田,老有所养,少有所依,一如文景之治,远超太康盛世,到那时,老夫就辞了官职,在琅琊结一茅庐...也效仿那天下名士,裸衣饮酒,吟诗作赋,以享天乐!!”
王韶仪忍不住笑了起来,“父亲早已是名士了,不必再效仿。”
.......
建康,太极殿。
庾文君坐在上位,皇帝却不在此处,庾冰坐在一旁。
庾冰看起来有些迟疑,“太后,皇帝不在,按理我们不该在此处议事....”
“我是太后,皇帝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
庾文君皱起眉头,质问道:“来拜访我的那几个人,都说王相去了广陵,去见他那个外孙,你早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却不跟我说呢??”
“大都督那个儿子,我听人说,极有贵气,出生时还有异象...你知道吗??”
庾冰面不改色,“王相确实去了广陵,可不是要去看孩子,是因为夏侯安的事情。”
“夏侯安?”
“夏侯氏出身的一个太守,刚刚上任,听闻在地方上不务正业,被大都督知道了,大都督罢免了他,又换了一个新的太守,这新太守乃是寒门出身,引得众人不满,王相这才前往广陵...”
“至于大都督之子,确实贵气,刚刚出生,就有许多人议论,不过,这贵气远不如其父,更不如王相。”
庾冰这么一说,庾文君便说不出话来。
庾冰又说道:“太后勿要总是对王相和大都督带有敌意,大都督若是要做些什么,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整个天下的军队,包括这皇宫里的军队,谁不听从大都督的号令呢?至于王相,他要是真的想对我们不利,太后根本就听不到外头任何的消息。”
“王相仍然允许宗室们进来拜见,仍然还有人能跑进来进谗言...这就能看出王相之宽容。”
“先皇在世的时候,曾对我说过:跟大都督这样的人结交,就要以赤诚。”
“太后越是信不过他,越是想为难他,就越是对我们不利,相反,只要太后能完全信任他,将大事都交给他们,不轻信谗言,远离小人,那太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庾文君愣在原地,她迟疑了许久,终于点点头。
“你说的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