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已死。
在乞伏真没看到的地方,一道苍白色的身影忽然从高欢的身体之中走出,解下腰间白索,挥舞着向高欢钩去。
随着那白索一动,高欢身上的一道命数被勾了出来。
而后破开冥冥离去。
而乞伏真则带着高欢暗中回去,使众人以为高欢无事,一番折腾之后,终于班师回到怀朔。
高欢死的那一日,高淑颖立刻就要殉情而去,却被乞伏真跪着拦下,只祈求她能再助自己一次,也正是因为高淑颖还活着,于是众人才相信,高欢还没死。
当一切事情处置妥当,乞伏真再去寻高淑颖的时候,她已经殉情而去,再无气息。
事后,他便带着高欢的长子高长湖离去。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先失父亲,再失母亲的高长湖,看起来似乎苍老了许多,他默默跟在乞伏真身后一言不发。
乞伏真忽然开口道:“长湖,有朝一日,你还想再回来这里吗?”
高长湖闻言,抬头看向自己这位叔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乞伏真看了他一眼,不禁摇了摇头。
高长湖此子,的确庸懦。
不过也好,身为高欢的儿子,庸懦一些反而活得长久。
他带着高欢和高淑颖的玉棺继续向草原走去。
而就是在这时,天地之间,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在那雾气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向此处走来,那道声音在雾气之中愈走愈近,终于,它触及了那承载着高欢和高淑颖的玉棺,还不等它再有动作,一道淡漠的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赵帝才登证而死你们便等不住了。”
“贫道等你很久了。”
浑身被雾气笼罩的高大身影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
只见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道人。
那道人头戴古冠,冠脊高耸,隐隐作苍青色。身披一翎玄白羽衣,羽片细密如鳞,随他的动作微微翕动,翻折之间带出几缕若有若无的流光。
背负长剑,隐隐透出凛冽之气,仿佛鞘中关着一道活物一般。手执拂尘,腰悬黄白玉如意,玉色温润,坠在羽衣外侧轻轻晃荡着。
他立身一处,身后彩霞滚滚翻涌,蔓延开去,足足有数里之远。霞光之中似乎又隐隐裹挟着浩荡的戊光,黄沉沉一片,仿佛大地倾覆,沉重浑厚,压得人好是胸闷气短。
光气翻涌不休,在他身后时而结成华盖,时而散作万缕,汹涌之势仿佛巨浪拍岸,将周遭的雾气一点点推开。
而那隐在雾中的人的身影,终于清晰了起来。
隆准狭眼,须发披拂,是龙。
它看着眼前道人,声如雷霆滚滚,震耳欲聋:“仙魁,你要拦我?!”
仙魁真君摇了摇头:“世道何其大?请给这样的人一个体面。”
那龙笑呵呵道:“体面?”
“你仙魁给伏枢院当狗,也没见你将体面看在眼里。”
那头龙属显然认得仙魁,言语间无不讥讽,想要激怒他。
仙魁却不受它的激,在这『雾垂江』下,他也是十分艰难才看到这头龙的存在的,一旦自己率先动手,必定会再次丢失了它的踪迹。
那头龙属见仙魁无论如何都不应他的话,只是死死将它盯住,不免摇了摇头:
“仙魁,往日里我们龙属久在陆上失利吃亏,先是被李伏蝉那头恶蝉斩了亢金龙,又是被望瀛洲岛接连挫败坑骗,或许你还不知道,早在很久前,李伏蝉还斩过我龙属一位『谷水』之龙。”
仙魁听到『谷水』之龙的字眼,眉眼之间不由动了动,下一刻,就听那龙属继续说道:“或是龙属吃亏太多,于是教洞烨,教你以为任谁都能欺弄一番了。”
“退去吧,我不杀你。”
哪怕已被接连警告,仙魁依然不为所动。
下一刻,便见眼前景象忽然大变,那龙属向自己这里轻轻一抓,天地之间,仿佛一尊巨爪向此处抓来,顷刻便将仙魁身周的戊光霞气抓灭,转眼将他生生丢出了北方地界。
那双瞳暗金的龙君收回目光,淡淡道:“你还有用,我不杀你,且继续去追杀李伏蝉。”
话音落下,它一把抓向玉棺之中的高欢,竟然隔着玉棺,将高欢给抓了出来,略感受一番,不禁皱眉道:“竟然不在他身上?”
它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放开高欢,四周的大雾愈发浓重,将它与高欢一起笼罩吞没进去,消失不见。
而那些雾气纷纷向玉棺之中涌去,最后化成一道和高欢一般无二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先前本该是双手紧握的高欢与高淑颖之间,随着这道雾气进入,高淑颖的手却怎么也握不上了,那雾气见此便只得作罢。
一直跟在最后面的高长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向那棺中轻轻一瞥,看到母亲的手与高欢的手竟分开了。
而后缓缓低下了头,默默向前继续走着。
仙魁被那龙生生扔出了北方地界,重重摔在地上,身旁戊光霞气明灭不定,不过片刻后,他又站了起来,身后种种光气再度浮起。
他遥遥看向北方地界,不禁喃喃道:
“连大真君都来了,龙属究竟要做什么?”
龙属的大真君向来是在深海蛟宫之中不出来的,也不知道在密谋算计着什么,而今突然出现上岸,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龙属与『仝火』有仇恨,赵帝这道最大的『仝火』一灭,龙属便也不再消停了,真是多事之秋。”
这样想着,他忽然破开冥冥,向江南而去。
如今李伏蝉已经夺了他手中的金书,使他没办法再轻易定位李伏蝉的位置,但李伏蝉此时此刻恐怕正在江南忙活着折杀『浊流祸』,妄图完成当初在南海海眼之下,向少阴发出的宏愿。
借此力一举炼就第三道神通。
他大可以寻些『浊流祸』的神通妖邪出来诓他,毕竟此次北方一事后,李伏蝉再想藏也是藏不住的,大人已经彻底看到了他,总会有用他和算他的时候。
他躲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