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生的想法不重要,他就是再认可顾岩的想法,也没办法决定海玉汽车厂的未来。
所以当天顾岩和马春生的谈话并没有结果。
但马春生还是被顾岩说动了,表示会去跟上级部门玉渊潭乡农工商总公司的领导汇报情况。
雪铁龙驶出海玉汽车厂,坐在副驾上的何向兵问道:
“哥,不是说要谈承包吗?怎么变成入股了?他们能同意吗?”
“能不能同意先谈了再说,大不了退回承包嘛。”
顾岩手握着方向盘,神态轻松。
“海玉汽车厂跟首汽那几家小集体不同,首汽什么底子啊,就算我不承包,他们也养得起月坛旅店、四环修理厂这些单位。
可海玉汽车厂什么状况?我今天一看,比你说的情况还差。
不管是乡政府、农工商总公司,都不可能再给他们输血了。
估计巴不得想甩掉这个大包袱呢。
跟首汽,我没资格谈条件,但跟海玉厂,我觉得可以试试。
能拿到股份是最好的,要不单位发展得再好,我们终究只是赚点分红。”
何向兵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觉得他们同意的概率大吗?”
“说不好。要是少部分的股权,我觉得答应的面儿很大。
现在各地都有搞JZ入股的案例,这个数量的股权也不影响集体的主导性。
我要49%股权,在很多人看来应该比较敏感。
不过我们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多拿点股份,就多一份收益,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何向兵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哥,你得投多少钱啊?恐怕不是个小数目。”
“这要看怎么谈了,海玉厂最大的变数是他们的负债。
债务不剥离的话,我的资金压力小一点,但对工厂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听着顾岩的侃侃而谈,何向兵满心佩服,“哥,你这脑袋真是太厉害了!”
顾岩轻笑一声。
雪铁龙原路返回。
另一边,马春生送走了顾岩后,漫步到维修车间,眼中看着厂房衰败的景象,心中还在沉思。
从考察的层面来说,今天厂里的表现无疑是失败的。
但好在那个顾总似乎更看重海玉厂的硬件条件,能谈就是好事。
只是他提的入股……
马春生心里有些摸不准脉,也不知道上面能不能同意。
他又想到了他送顾岩离开时,和对方的对话。
“马厂长,其实我觉得您应该比我更盼着股改成功。”
“哦?为什么?”
“股改不成,您还得接着当这个厂长,接着跑上级去要钱、要政策,接着被工人骂,接着被乡里批,受夹板气。”
顾岩跟他接触时间不长,却看清楚了他的处境。
马春生自嘲地笑起来。
“当!”
一声巨响突兀地传来。
马春生被吓了一激灵,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应该是爆胎的声音。
这一声突然的动静好像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厂里都这个德性了,他这个厂长本来就是捡来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了打算。
在厂里吃过午饭,便来到了玉渊潭乡农工商总公司找到总经理郑万山,将顾岩今天的考察和入股的那套说词汇报了一番。
听完他的话,郑万山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忐忑的情绪再次出现,马春生有些担忧。
郑万山这人很务实,但也很保守,尤其是对政治风向很敏感。
让他做事没问题,但遇到容易犯错误的问题,往往都是避之不及。
但今天郑万山的反应有些出乎马春生的意料。
“你跟我一起去找王乡长,听听他的意见。”
马春生先是一愣,然后说:“好。”
两人又来到乡政府,赶上王乡长在外开会,两人一直等到下班也没见到人,只得又找到了王乡长家里。
王乡长听完两人的汇报,神色严肃。
“要求49%的股份,这个数字很微妙啊!”
马春生说:“应该是想尽量争取利益吧,毕竟股份越多,分红就越多。”
王乡长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马春生心叫倒霉,他就知道推动这种事没好处。
态度推脱就是不作为,态度积极又会被怀疑是不是得了什么好处,卖厂求荣。
郑万山说道:“49%的股份确实太多了,我听说有些单位搞股改,顶多就是让职工们入股百分之十几、二十几,或者是让联营单位、银行再拿些股份。”
王乡长敲了敲桌子,“关键是他提的这个职工的股权问题,真同意了,以后是容易出问题的。”
郑万山沉默片刻,说道:“要不见面再聊聊?可以再谈一谈嘛。”
王乡长向他看过去,郑万山轻叹道:“汽车厂的事不能再拖了,工资欠了快半年,再拖下去工人都要闹事了。
今年的资金缺口只怕还要七八万,一年就亏这么多,都够给学校盖一栋二层楼了。”
马春生心想,原来老郑的压力也很大啊!
王乡长久久没说话。
直到手头的烟燃尽,才开口:“老马,你联系那个顾总一下,让他这两天到乡政府来详谈。”
“是。”
马春生痛快地应道,同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事已至此,他也算是对得起厂长这个身份了。
两天后,一辆雪铁龙停在了玉渊潭乡政府大院内。
顾岩还没下车,就看到马春生等在办公楼前。
“马厂长,又见面了。”
握手寒暄后,马春生引着顾岩上楼,边走边介绍道:“顾总,今天农工商总公司的郑总、王乡长都在,乡里还特地请了区里体改办的李科长。”
“好家伙,这是要三堂会审啊!”
马春生见顾岩没有丝毫紧张,反倒开起了玩笑,心里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这股从容。
两人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位中年人。
马春生依次为双方介绍后,顾岩落座。
王乡长率先开口,“顾总生意比较忙,我们今天凑齐这么多人也不容易,不如就开门见山?”
“听王乡长的。”顾岩说。
王乡长点了点头,率先开了口,他没有谈股改的问题,而是先提起了海玉厂现在面临的困难。
顾岩本以为今天的谈判可能会轻松一些,不料王乡长话锋一转,问道:“顾总,其实我觉得,你来承包海玉厂的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岩的眉梢微微挑起。
“以海玉厂现在的情况,想要入股的话,只怕不是一笔小数目,从经营的角度来看,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难怪人家能当乡长。
顾岩要是顺势答应承包,乡里就可以顺势甩掉包袱;
他要是坚持入股,等于是将自己放在了有求于人的位置,后面的谈判避免不了要落入下风。
沉吟片刻,顾岩不疾不徐地说:“王乡长,我们做生意都是为了赚钱,其实不管是承包还是入股,只要经营得好,都能赚钱。”
“我坚持入股,主要是考虑海玉厂现在的情况确实困难。
业务萎缩,又欠了那么多的外债,连职工工资都开不出来。
乡里和农工商总公司这几年应该也为厂里输了不少血。
那么多的钱,不管是修路、建学校,干什么不好?
扔在海玉厂,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实在是让人心痛啊!”
顾岩语重心长地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
想让我二选一?
不好意思。
哥们儿是来帮你们止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