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这么半天,马春生也看明白了。
尽管顾岩将海玉厂贬低得一无是处,但他一定有看中海玉厂的地方,否则压根没必要这么做,直接扭头就走就是了。
所以马春生也干脆不再遵循顾岩的套路了,跳过了拉扯,直奔主题。
放下了所有包袱,他反倒感到一阵轻松,神色坦然地看着顾岩。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静的气氛。
片刻后,顾岩说道:“好,既然马厂长快人快语,那也不藏着掖着了。如果要我来入主海玉厂,我必须要拿到一部分所有权。”
话音落地,马春生脸上写满了惊讶,他瞪着眼睛,嘴巴微张,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
所有权?
“你是要入股?”
顾岩颔首,“没错。”
“顾总,你是说你个人入股我们海玉厂?”马春生又跟顾岩确认了一遍。
个人入股集体企业,这事他闻所未闻。
“是。”
“这……”马春生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这恐怕不行吧?”
“为什么不行?”
听着顾岩的问题,马春生下意识地想笑,咱们是公有制为主体的国家……
“马厂长,去年4月,体改委的座谈会上,领导明确提出股份制应该成为城市集体企业和国营小企业放开搞活的办法。
同年的7月,天桥百货由国营企业转为股份制企业;
就在上个月,燕京汽车修理厂,为了发展中型旅行车,也搞了股份集资,筹办了旅行车股份有限公司。
如果您想听,我还可以找几个外地国企或者集体企业股改的案例。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您,我个人入股海玉厂,在政策上是有依据的。”
顾岩的语气沉稳,眼神坚定,莫名地往马春生感到一种信服。
但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股份制改革这种事上面只是在会议上提过,连一份正式的文件都没有。
现在各地可能有些案例是不假,但那说白了,都是在走钢丝。
“顾经理,股份制改革这种事不是我们一家集体小厂想做就能做的,我觉得还是谈谈承包比较现实。
如果你有想法的话,我们可以先聊一个框架出来,我这边也好汇报给领导。”
马春生就是个临时被提拔出来顶包的厂长,他没那个意愿,也没那个魄力去推动海玉厂的股改。
这种事干好了没好处,干坏了容易惹麻烦,有弊无利,谁愿意干啊!
顾岩也明白他的处境,所以在听着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气馁。
“马厂长,像贵厂这样的情况,承包只怕是无力回天。
你就不想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吗?”
虽然明知道顾岩的话里有些危言耸听的嫌疑,但马春生确实很好奇顾岩的条件,他没有直接回答顾岩的问题。
对视之间,顾岩嘴角轻笑。
“我知道股份制改革这种事需要得到上级部门的认可,不管是你们厂还是乡里面都得有所交代。
你可以先听听我的想法。
诚如你所说,海玉厂的底蕴还是不错的,6万平的地皮、6千平的厂房,还有一堆设备。
土地、厂房、设备这些都是资产,我们厂里完全可以搞个评估,然后将这些资产折股。
我们可以先定个股份比例,比如51%。
保留集体控股的地位,这样规避了政策风险,你们对上级也有了交代。
而我,则是以现金入股,占49%的股份。
除此之外,我可以给乡里一个承诺,乡集体股享有优先分红权,并且在股改后的前三年,乡里的分红比例可以高于持股比例20%。
这样一来,乡里的收益就有了保障。
你觉得怎么样?”
集体以资产折股占多数,还有优先分红权。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惠。
马春生面露沉吟,条件倒是不错,他有点心动了。
“不过……”在他思考时,顾岩的声音再次想起。
马春生抬起头看向顾岩。
“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马春生问。
“如果股改的事真的谈成,除了资金,我们海玉厂最应该处理的实际上是人的问题。
这个人又分成了两部分,第一,是原有的人员。
我们不谈那些关系户,我相信大部分的职工都是好职工,只是由于欠薪、关系户泛滥、前途渺茫等诸多原因,才导致他们出现劳动纪律散漫,消极怠工的情况。
第二,是人才。
咱们海玉厂要想发展,绝不能像现在这样走小作坊的模式,必须要正规化、产业化。
要想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就必须要招揽有知识、懂技术的人才。
对于这两类人,我的想法是必须要拿出针对性的措施来激励和招揽。”
顾岩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马春生不由得颔首。
“是这么个道理,顾总你想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从我个人和乡集体的股份中按比例划出一小部分作为职工股,比如5%或者10%。
可以从岗位、工龄、贡献等多方面进行考量,授予给职工们。
职工们有了工厂的股份,他们才会意识到自己也是工厂的主人公。
厂子每多赚一块钱,他们的口袋里也会多几分钱。
我想,这应该能够极大的刺激干部和工人们的积极性。”
讲完了这些话,顾岩拿起茶缸,轻轻啜饮一口,静待着马春生的反应。
马春生还在思忖。
用股份来激励职工?让职工们更有主人公精神?
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美妙。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问题。
海玉厂的股份等同于资产,私自将集体资产授予职工,这不就是集体资产的变相流失吗?
再者……
马春生深深地看了顾岩一眼。
双方共同划出一部分股份,这做法看似公允。
可一旦这么做了,乡集体和顾岩个人的持股比例就被打破了,变成乡集体、职工和顾岩个人三方持股,乡集体也不再握有绝对多数的股权。
他很难不怀疑,顾岩之所以想出这个办法,就是为了变相制衡乡集体,甚至不排除是想篡夺控制权。
跟这些个体户打交道,真是一不注意就容易着他们的道啊!
马春生心里感叹之余,开诚布公地讲心中的担忧讲了出来。
顾岩闻言神色淡定。
“马厂长,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我们先说第一点,集体的股份分给职工是否有资产流失的嫌疑?当然有。
但难道集体资产难道不是职工们劳动成果的积累所得吗?
职工们有没有权力享受他们的劳动所得?
我认为,将一部分集体资产折股到职工名下,恰恰是发扬了集体企业的特点和优势。”
马春生明知道顾岩这些话有诡辩的嫌疑,但仔细想想也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我们再说第二条,您担心这么做乡集体会丢失对工厂的控制权。
工厂不赚钱,甚至是赔钱,你们要这么多的股权有什么用?”
顾岩这话说得很不客气,马春生心头暗生愠怒,却无法发作。
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可事实就该说吗?
脸疼。
“马厂长你也不要不高兴,就是在乡领导、区领导面前,我也是这么说。”
顾岩故作耿直。
马春生却嗤之以鼻,你就吹吧!
见他神色间有些不满,顾岩又把话圆了回来。
“当然了,您的担心我也理解。我觉得这件事是完全可以谈的,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