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窗户开着,里面静得能听到窗外杨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马春生放下茶缸,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顾总您在车间看到的职工只是一部分,有几个职工今天请假了,另外我们还有财务、人事、后勤、供销……等部门。”
顾岩沉默地看着马春生,马春生强撑着的笑容渐渐僵硬。
全场67名职工,按照马春生所说,生产人员最多四十人出头,而非生产人员多达二十余人。
顾岩又找到了海玉汽车厂负债累累、濒临破产的一个原因。
马春生觑着顾岩的神色,内心哀叹一声。
他是海玉汽车厂成立三年以来的第六任厂长,但他这个厂长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被领导提上来的。
至于为什么领导要提拔他这个管后勤的,自然是因为无人愿意接手海玉厂这个烂摊子。
上任四个月,马春生也曾想励精图治,他找过乡政府,找过农工商总公司,找过燕汽……想尽了手段,试图扭转厂里的窘况。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击又一击。
海玉厂刚开办时,那些拼了命往厂里塞亲属、揩油的领导,现在一个个对海玉厂避之不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几个月堪称马春生此生最煎熬的日子,头发都不知道熬白了多少。
前些天,何向兵托人打听到他这边,透露出有想承包的想法,马春生大喜过望。
为了应付顾岩今天的考察,他特地给职工们开了场大会,要求大家在今天一定要积极劳动,保持精神面貌。
等承包谈判的时候,可以先往上抬抬厂子的身价。
但到头来,谁也没听他的。
这帮人不仅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这其中除了马春生这个厂长没威望的原因之外,最关键的因素就是厂里已经五个多月没发工资了。
想到这里,马春生彻底放下了心里那点侥幸。
他看向顾岩,语气软下来。
“顾总,工厂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不瞒您说,眼下确实是有些困难。
但我们的底子是很厚的,当年乡里为了支持我们,可是真金白银的投入了几十万的资金。
划了整整一百亩地,厂房也都是按高标准建设的,设备也比较齐全。
目前我们最大的困难是资金,只要有充足的资金,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实现扭亏为盈……”
“马厂长!”顾岩再次打断了马春生,“您认为贵厂遇到的问题,是单纯靠资金就能解决的吗?”
马春生的眼神闪烁,“嗯~这个问题要从多个方面去看,资金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有了资金才能盘活业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顾岩轻笑着说道:“其实我想,贵厂有哪些问题您心知肚明,在来之前,我对贵厂的情况也有简单的了解,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马春生放在桌下的手情不自禁地摸索着裤腿,“顾总,您有什么想法?”
顾岩站起身,走到窗口,眼神看向车间的方向。
“您说贵厂现在有60多名职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些计划外的临时工吧?”
马春生顿时赧然,没想到顾岩如此轻易地拆穿了他的小心思。
那些计划外的临时工都是乡里塞过来的人情,都是以海玉厂的名义自行招用的,没经过备案,也不占编制。
“是有几个。”
“一个以汽车改装、修理为主业的工厂,非生产人员占到职工总数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您觉得这样的现象正常吗?”
马春生其实很想说正常。
现在这年头的国营、集体单位,哪家不是这么干的?
海玉汽车厂跟那些厂子的不同之处在于,它还未发展出稳定的业务,就患上了肥胖症,导致企业持续失血。
见马春生没说话,顾岩接着说道:“刚才我在车间看了一圈,说实话,机器设备老旧、人员消极怠工、经营状况惨淡。
再加上我们刚才提到的机构臃肿、人浮于事……”
顾岩转过身,注视着马春生,“您觉得这样的海玉厂,还有救吗?”
顾岩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好像砸在了马春生的心口,让他感到一阵气闷。
我们厂就这么一无是处吗?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两口茶水,心情渐渐平复。
“顾总,您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我想,您今天既然来考察了,肯定是抱着合作的诚意。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多谈合作,少谈分歧。”
顾岩微微颔首,“我来确实是想谈合作的,但前提是摸清楚海玉厂的具体情况,您说是这么个道理吧?”
马春生被挤兑了一句,脸皮有些发胀。
他知道顾岩这是在挖苦他刚才介绍情况时粉饰太平。
“我们厂的情况,顾总只要想知道的,可以尽管问。”
“贵厂现在有多少负债?”
顾岩的一刀扎在了马春生心口上,他面露羞愧,“31万5千。另外……工人们这几个月只领了一些生活费,还欠了不少工资。不过我们外面还有大概5万块的应收账。”
顾岩才不管什么应收账,应收也得能收得上来才行,你们都这个德性了,钱还要不回来,还指望我来了要吗?
“你们的总成跟燕汽有稳定的供货合同吗?”顾岩又问。
马春生的嘴唇抿了抿,“没有。”
要是有稳定的供货合同,他们也不会混这么惨了。
顾岩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一个汽车厂,没有自己的产品,没有自己的技术,没有稳定的业务来源,就靠着给人家拧螺丝、敲铁皮。马厂长……”
顾岩的话没说完,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注意到马春生的脸皮在抽搐。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老同志要当场翻脸了。
“想跟你们厂谈合作,不容易啊!”顾岩放软了口气,发出一声感叹。
马春生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已经被顾岩逼到退无可退了,干脆放下了所有的心理负担,直接戳破顾岩的心思。
“既然是合作,肯定要经过一番协商。顾总如果不是真有合作的诚意,也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对吧?”
听着这话,顾岩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顾总,咱们还是谈谈承包的事吧。”见顾岩不接话,马春生又说道。
顾岩和他对视一眼,平静地开口:“谁说我要承包了?”
马春生的表情愕然。
不承包?
不承包你跑来干什么?
逗我玩?
想到刚才顾岩的一顿贬损,马春生的怒气有点压不住了。
“顾总……”
顾岩抬手打断了马春生的话。
“贵厂的这种情况,您也应该明白,不投入巨额的资金是不可能扭转情况的,可我搞承包是为了赚钱的。
更何况,贵厂还有一堆少爷、小姐。
马厂长是想让我出钱养着这些人吗?”
闻言,马春生感觉脸皮有点臊得慌。
“人员的事我们可以再协商,适当的清理一些人。”
“清理谁?”顾岩追问。
这个问题把马春生问住了。
他们厂如果能顶住清理带来的压力,当初就不会把人招进来了。
“顾总,我看您恐怕已经成竹在胸了,要不就别绕弯子了,干脆点吧。”
马春生决定放弃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