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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饮鸩止渴

作者:北城二千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3:52
第532章 饮鸩止渴

“刘峻未夺湖南前,臣祖孙三代,共积攒田亩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亩六分。”

“此外,尚有金银玉器及古董字画及店铺折银不下三万两。”

“今家产被刘峻遣人抄没,臣随身家产不过京中宅院一处,银钱三千二百一十七两,多是润笔所得。”

云台门内,面对皇帝的突然发难,杨嗣昌没有慌乱,而是如数家珍地将家产说出。

一万多亩田,三万多两银子,这确实很多,但考虑到这是杨家祖孙三代为官攒下的,那便不算多了。

何况这些家产都被汉军抄没,杨嗣昌只剩三千多两银子和京中宅院。

虽说这笔银钱仍旧不少,但与他兵部尚书,即将入阁的身份相比,那还真的不算什么。

“李国瑞兄弟之事,先生以为如何?”

朱由检沉吟片刻后揭过这个问题,并给出新的问题。

对此,杨嗣昌则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恭敬道:“武清侯毕竟是陛下的表叔,且臣以为侯府未必真的有四十万两。”

“需得查清侯府家产,再按照家产半数抄没。”

“抄没过后,陛下还应留足银两给李国臣,以示陛下仁德,万不可尽数抄没入库。”

杨嗣昌提醒着朱由检,而朱由检听后也不由得脸颊微红。

原本他是想直接抄没武清侯府的所有家产,然后将这些家产都变卖做军饷给蓟辽兵马的。

不过经过杨嗣昌提醒,他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为皇帝,吃相不能太差。

于是反应过来后的他,不紧不慢地点头道:“朕定会如先生所教那般处置,不会断了武清侯府及李国臣的生路。”

“如此甚好。”杨嗣昌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皇帝有多急功近利的,所以才会提前提醒皇帝。

要是他不提醒,他真怕皇帝直接把武清侯府抄没,那时肯定会引起勋戚的反抗。

尽管勋戚的反抗带不来什么威胁,但小心些总归没错。

“既是如此,那臣告退。”

“先生慢走。”

见杨嗣昌要退下,朱由检也颔首后同意了。

原本他是想问杨嗣昌,文武百官是不是他看到的那样贫苦。

可从杨嗣昌口中,他大概清楚了文武百官的情况。

他们的家产绝不会少,但那些家产都远在他乡,想要从中抄没得到全部是不可能的。

与其对付这些文武百官,倒不如先从勋戚下手。

“武清侯府……四十万两吗?”

朱由检低声呢喃着,直到杨嗣昌背影消失,他这才侧目看向身旁的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见王承恩谦卑的样子,朱由检开口道:“清查武清侯府钱粮的事情,朕就交给你和刘元斌了。”

“交给旁人,朕不太放心。”

王承恩闻言,旋即点头道:“皇爷放心,奴婢会盯好每个奴婢,定会将武清侯府的家产查得清清楚楚。”

“嗯。”朱由检应了声,随后便转身坐回了龙椅。

只是刚刚坐下后,他便又想到了钱粮的事情。

武清侯府即便真有四十万两,也难以解决军饷的缺额问题。

若是内帑能挤出来些,终归是好的。

这般想着,朱由检扶额道:“承恩,内廷的度支,能否再节省些?”

“皇爷,若是要节省倒也可以,只是得降低各宫妃嫔用度才行。”

王承恩如实回答,而朱由检听后皱眉道:“内廷用度究竟如何?”

见皇帝询问,王承恩也如实禀报道:“皇爷每日膳食需三十六两,每月一千零四十六两,厨药皆在外。”

“皇后娘娘每日膳食十一两五钱,每月三百三十五两,厨料二十五两八钱。”

“懿安皇后同承乾皇贵妃、翌坤贵妃两宫,每月各一百六十四两。”

“太子膳并厨料,每月一百五十四两九钱。”

“此外,另有历代妃嫔所需用度颇杂,但依光禄寺每月册奏的内外诸费,约用二万余两。”

二万两银子,这听得朱由检心里肉疼。

为了维持内廷的体面,内帑每年得拿出二十几万两来度支。

二十几万两啊,要知道他维持在京六千勇卫营的军饷、吃喝也才二十一万两。

如今的内帑,需要维持南北一万二千勇卫营,每岁军饷二十五万两,口粮肉菜十七万两。

这两项合计,也不过四十二万两。

如果内廷能省下二十一万两银子,那就能多练六千勇卫营。

勇卫营的好处,无需多言,单从此次清查李国瑞的家产就能看出。

如果调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马,恐怕会闹上皇极门,但勇卫营不会。

这般想着,朱由检只能开口道:“朕每日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为何要用三十六两?”

面对这个问题,王承恩只能无奈道:“陛下,如今朝廷丢失四川、湖南,江南粮价腾贵,而京师也不便宜。”

“如今的三十六两,还不如万历年间的六两银子来得值钱。”

“奴婢看了显皇帝的食谱,光晚膳的面点便十七项,肉菜十六项、汤饮十项,然仅耗银十六两。”

“陛下每日早晚不过食肉九项、食米面十项,蔬菜九项,汤饮四项,然耗银三十六两。”

王承恩说罢,朱由检只觉得世道艰难,自己花了更多的银子,却吃的比自家爷爷还差。

这般想着,他突然有些颓然,不知道该如何振作。

王承恩见他这般,只能低下头,沉默片刻后说道:“除此之外,内廷的奴婢也有中饱私囊之举。”

“你说什么?”朱由检皱眉看向他,而王承恩只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朱由检听后,立马对外道:“来人!”

王承恩闻言,脸色骤变却不敢动弹,而这时两名太监走入殿内,熟练下跪:“皇爷。”

“朕想吃米糖了,你们去御膳监取来。”

“奴婢领命。”两名太监松了口气,而王承恩也松了口气。

待两名太监退下,王承恩这才看向了朱由检,朱由检则是低头看向了奏疏。

尽管他清楚面前的奏疏中,每本都写着钱粮二字,而朝廷已经没有足够的钱粮,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翻开了奏疏。

在他硬着头皮处理这些奏疏的时候,那两名太监也花了两刻钟的时间,这才端着一盒米糖走入殿内,摆在了龙案上。

待他们准备离去的时候,朱由检突然开口道:“御膳监那里,可曾写清楚了这米糖的价格?”

两名太监闻言,表情各有不同。

长得精瘦的那名太监抢先开口:“回禀皇爷,御膳监那边写着的是每盒米糖八两银子。”

见他这么说,旁边憨厚的太监,顿了顿,没敢开口。

朱由检听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精瘦太监:“你退下吧。”

“奴婢告退……”精瘦太监退下,而朱由检则是等他彻底离开后,这才看向憨厚太监。

“你现在持令牌出宫,给朕买一盒米糖来。”

朱由检话音落下,王承恩便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上前取出令牌递给他,吩咐道:“诚心办事,御膳监的那群奴婢不敢怪罪你。”

“是……奴婢领命。”憨厚太监见王承恩这么说,只能双手接过令牌,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朱由检则是深吸口气道:“承恩,你以为宫外的米糖市价多少?”

王承恩闻言愣了下,他许久不出宫,确实不清楚米糖的价格。

不过按照他多年前出宫所见的情况来看,米糖的价格应该不贵才是。

只是想到如今物价涨了那么多,王承恩只能估摸着说道:“奴婢以为,每盒约用银三两。”

“朕也觉得。”朱由检点点头,心道这米糖价格应该涨了不少价格才是。

这般想着,他便继续低下头去,试图处理那些只能搪塞过去的奏疏。

如此等了两个时辰,那名敦厚的小太监这才满头大汗的捧着木盒走入了殿内。

“皇爷,买到了。”

他将木盒献出,而王承恩也接过并放在了龙案上。

这木盒长半尺,比御膳监那三寸的木盒大了一圈。

朱由检将两盒米糖都打开,只见里面的米糖相差不多。

朱由检见状,抬头对小太监询问道:“你买这盒米糖,花了几两银子?”

“啊…这…奴婢……”小太监有些结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承恩见状,安抚道:“皇爷问你,你只管回答便是。”

小太监闻言,只能忐忑不安的低下头道:“那铺子的掌柜说,如今广东被刘逆占了,糖价涨了不少,所以需要……”

“六钱银子。”

最后那四个字经他口说出的时候,朱由检和王承恩还算和善的脸色顿时僵硬了起来。

王承恩反应很快,愣住后便看向了朱由检,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对小太监道:“晓得了,你先退下,在门口等着咱家。”

“是。”小太监连忙磕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待到他退了出去,王承恩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家皇爷。

只见不知何时,自家皇爷已经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承恩……六钱银子。”

王承恩低头,不敢附和也不敢添油加醋。

朱由检则是咬着牙,拿出那盒价值八两银子的米糖放入嘴中。

米糖很甜,这让朱由检不得不端起茶水来冲淡甜味。

片刻后,朱由检又拿起那盒六钱银子的米糖,取出一块放入嘴里。

同样的甜,没有任何区别,相同到朱由检以为自己吃的是同一盒米糖。

“六钱银子的东西,他们卖给朕八两银子?”

朱由检靠在了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片刻后,他侧目看向王承恩:“朕要你去查宫廷用度,你可敢去查?”

“皇爷让奴婢去,奴婢不敢不去。”王承恩用了个“敢”字。

这个“敢”字,让朱由检意识到了情况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只是如今的朝廷需要银钱,哪怕内廷只能省出几万两,那也足够了。

“查!”

“奴婢领命……”

王承恩躬身应下,而朱由检也摆手道:“你先去安排那小太监,莫要让人害了他。”

“奴婢遵旨。”王承恩点头应下,随后迈步走出殿内。

不多时,他便在殿门外见到了那名忐忑不安的小太监。

“你唤什么名字?”

“回公公,小的唤徐养民。”

面对王承恩的询问,徐养民如实交代。

从他脸上,王承恩看到了忐忑和恐惧,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倒是个好名字。”

王承恩点点头,旋即吩咐道:“今日起,你便跟着咱家。”

“王相尧公公那边,咱家会吩咐人去与他说的。”

“谢公公!”徐养民得知王承恩愿意庇护自己后,连忙跪下要磕头。

王承恩见状,伸出脚去,挡住了他要磕的头,旋即吩咐道:“用心做事就足够了。”

吩咐过后,他抽回了自己的脚,又朝殿内走了去。

感受着脚背的疼痛,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笑意。

“倒是个实心眼……”

这般想着,他也走回到了殿内,来到了朱由检的身旁伺候。

在他伺候朱由检的时候,此时与京师相隔八百余里的太原城内,同样因为钱粮而苦恼的孙传庭也打开了山西夏税征收的文册。

“银钱,三十五万六千三百五十七两。”

“夏粮,八十二万零四百五十七石。”

“军屯田租,五十七万七千七百二十九石。”

太原府衙内,孙传庭看着这串钱粮数额,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收回目光后,他这才抬头看向了站在堂内的吴甡、王象潞。

“大同的情况如何?”

孙传庭开口询问,吴甡听后则是皱眉道:“王朴说,若是能补足积欠的军饷,便任由我们查。”

“可是大同镇内若是真的有兵,哪怕只是老弱病残,想要补足欠饷也需要不少的钱粮。”

“眼下欠额多少?”孙传庭不假思索的询问。

吴甡闻言,则是躬身说道:“按照镇内原额五万九千九百人,马匹四万六千九百匹来算。”

“朝廷起码欠饷一百二十万两,另有二十万石豆料。”

“答应他!”孙传庭仍旧很快给出回答,这让吴甡与王象潞哑然。

反应过来后,吴甡这才说道:“哪怕只能清丈出四万人,那也是最少七十二万两。”

“若是他用老弱病残冒充,那则更多。”

“况且我们的钱粮就这么点,南边七万人的军饷便是一百二十六万两,且每年最少要吃五十万石粮食。”

“眼下山西的粮价,光南边就需要拿出五十万石粮食卖出,然后再拿出五十万石作口粮,如此才能解决军饷和口粮的问题。”

“只是这么做之后,我们手中还剩下的就只有不到四十万石粮食。”

“四十万石粮食便是尽数变卖为银,也不够发这近六万大军的欠饷。”

“欠饷发完后,还得发每个月的军饷,还得保障口粮。”

“别说四万人,他只要有三万人,我们都无法维持到来年夏收。”

吴甡劝说着孙传庭,而孙传庭听后却不为所动。

“拖得越久,欠饷越多,问题就越难解决。”

孙传庭看着吴甡,沉声说道:“趁我还在,先把军队的事情解决。”

“他若是有四万青壮,那山西及潼关便有十一万大军。”

“钱粮若是真的不足,我自会向朝廷禀报。”

“当务之急,必须将欠饷补上,然后裁汰老弱,重新操练兵马。”

他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吴甡默不做声,孙传庭也不再开口。

王象潞夹在二人中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用山西全境和区区一个河南府,就想要维持十万大军,这本身就不可能,更别提这两地还遭遇了旱情和蝗灾。

除此之外,朝廷还对大同、山西两镇欠下了一年的欠饷。

若非杨嗣昌去年先后输送七十万两,黄河潼关防线和对山西军屯田的清丈,对两镇的裁汰也持续不到现在。

当下他们即便解决了大同的欠饷,裁汰了老弱,却仍旧有不小的缺额需要补足。

对于秋收,他们已经不抱希望。

如今毕竟已经是六月中旬,雨季也将过去。

除非现在能连续下雨小半个月,不然山西的旱情根本无法缓解。

旱情缓解不了,秋收的赋税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朝廷不会不管山西的。”

这种往日吴甡用于安慰孙传庭的话,如今却从孙传庭的嘴里,用来安抚起了吴甡。

吴甡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只觉得嘴里十分苦涩,还带着股铁锈味。

“督师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下官也干涉不了太多,只能尽力而为。”

吴甡最终低下了头来,而孙传庭也将目光投向了王象潞:“去吩咐吧。”

王象潞闻言抬手作揖,随后转身走出了府衙。

瞧着他离开,孙传庭也起身走出了正堂,来到戒石坊的院中,抬头看向那已经西斜的太阳,还有蒙上灰尘的天空。

吴甡见他站在那里,叹了口气后不由得走了过来。

站在孙传庭旁边,他试图观察孙传庭的视角,但是却一无所获。

良久过后,他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觉得……朝廷能耗死刘峻吗?”

面对北方大旱蝗灾轮番上演,南方洪涝干旱持续不绝的情况,吴甡有些动摇了。

只是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孙传庭却只能看着那灰黄的天穹,长长叹了口气。

“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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