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喳——”
走在昌福宫的花园内,具钦可以明显感受到自家王上兼表叔的高兴。
以往他的就连走路都是沉重地,仿佛肩头压了座大山。
可是如今,他的脚步却十分轻快,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瞧见此处,具钦也忍不住笑道:“王上似乎年轻了不少。”
“是吗?寡人也觉得。”李倧听后干脆承认,同时爽朗笑出声来。
等到他笑得差不多,他这才开口道:“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建虏屡次欺辱朝鲜和寡人,而父国却无力镇压。”
“熬到如今,虽说父国不在了,但如今的上国愿意替朝鲜解决建虏,这就足够了。”
“等日后上国要出兵覆灭建虏,寡人也要趁机出口气。”
李倧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对此,具钦虽然没有出声回应,却始终保持笑容,以此表示附和。
不过在李倧话音落下后,他却突然话锋一转,表情严肃地看向具钦。
“时中,你把你们朝天路上的所有见闻都告诉寡人,寡人想知道李植说的是不是夸大!”
虽说能够得到大汉援兵令人高兴,但李倧并未相信大汉国书和李植的一面之词。
他派具钦跟着李植,就是为了有双眼睛替他辨明事情真伪。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着急散朝,带着具钦来这花园打探消息。
“王上,臣侄不敢欺瞒您。”
具钦在听到自家王上称呼自己的表字后,便跟着严肃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他将他们如何乘船出海,在海上如何遭遇了汉军水师,又如何抵达登州,北上京城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在听到具钦的讲述后,李倧仿佛将自己代入到了具钦的视角,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露出惊叹的表情,最后渐渐归于平静。
随着具钦话音落下,李倧这才开口道:“你觉得大汉所说的京永之战甲首四万,辽南之战斩首数千是真是假?”
“以臣侄浅薄见识,不像是假的。”具钦恭敬回答道:
“北京城的汉军将士臣见过,他们身上的那种气质,还有他们巡逻时的动作,都不像是样子货。”
“况且臣和李判书在等待天子召见的时候,也借口给思宗陛下祭拜,刻意去看了看密云附近的战场。”
“那里的土地,即便被积雪融化后的雪水冲淡了不少,但依旧有着血迹残留,能明显看出不同。”
“不仅如此,他们的骑兵,还有他们的战船和火炮,都比臣见过的雄壮不少。”
“臣以为,他们有如此实力,确实没有必要说谎。”
眼看着具钦说完,李倧的心也终于落地,于是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好,表叔信你。”李倧以表叔自称,试图拉近关系。
不过在拉近关系后,李倧便开口道:“我们要请天朝出兵,你觉得需要送礼给他们吗?”
“送!”具钦不假思索地点头道:“虽说大汉禁止行贿,但我等是大汉属国,而且辽南距离北京千里之遥。”
“若是我们不送礼,那驻扎辽南的呼九思只要拖延几天,我国便要承受不小的伤害。”
“那你觉得应该送多少?”李倧皱眉询问起来。
具钦闻言,稍加思索后便说道:“三千两。”
“这么多?”李倧惊讶道。
毕竟他们给大汉朝贡的贡品也不过才两千几百两,贿赂个将领竟然要三千两,这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只不过面对他的不舍,具钦却道:“呼九思毕竟统帅三万大军,值得这个价钱。”
“何况若是我国给的太少,战后呼九思若是知晓我国往年给龙骨大的贿银都不少于两千两,那必然会牵连我国。”
“三千两虽然多,但只要他愿意出兵,这笔银子就花得值得!”
具钦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况且如今的大汉并非大明,再用以前对付大明那套方法应对大汉是肯定不行的。
因此李倧即便再怎么不舍,最后还是咬牙道:“你带三千两和十斤辽参亲自去辽南,注意安全。”
“王上放心,如今海上都是大汉的水师,我定然不负众望。”具钦闻言,连忙保证起来。
见他保证,李倧也松了口气,然后派遣内侍带具钦去领银子和辽参。
在他们离开的同时,李倧也转身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与此同时,那些离宫的官员们则是各怀心思,从正午熬到了散班。
随着代表散班的鼓声响起,官员们纷纷乘坐小轿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高兴的李植不由得询问起自己的长随:“福男,去了北京回来,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同的?”
面对李植的询问,那年过三旬的长随也连忙陪笑道:
“回大人,在北京习惯了走大路,现在您让小的驾车,小的得万分小心才行。”
“哈哈哈……”李植听后没有生气,反而爽朗笑出声道:
“确实,北京的街道确实很宽,普通的巷道都快比得上我们的次街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北京的街道都是用青砖竖着铺成,而我们这里……”
李植说着说着不由得停顿,目光在汉城正街上来回扫视。
相比较北京那种动辄十几丈、二十几丈的街道,朝鲜这边哪怕是王京汉城的正街,也不过只有四丈宽。
宽度尚且如此,铺设路面的材料就更不用提了,不过就是些碎石和砂土夯实罢了。
道路两侧,不过挖了些简易的土沟用于排水,而店铺房屋基本都是土木结构,连刷石灰这种最简单的装修都没有。
店铺里的货物也比较匮乏,而来来往往的人多穿着木麻色的布衣。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绢、棉材质的人,也基本上是两班大臣的远亲。
毕竟在朝鲜,如绫罗绸缎是只有两班大臣及其子女才穿得起的奢侈品。
这些人出行不是骑马就是坐小轿,基本不会抛头露面。
正因如此,他们也根本不在乎王京汉城的基础建设,毕竟他们只有在家宅、衙门、宫中才需要亲自走路。
其它时候,他们只需要等着自己的仆人伺候就行。
“朝鲜还是太落后了……”
李植望着王京内城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叹起来。
王京内居住的两班大臣或许有钱,但王京的建设情况,甚至还不如中原那些稍微富庶的集镇。
李植这般想着,而他的小轿也在这时来到了他的家宅。
用石块垒砌而成的院墙高四尺九寸,顶部有青瓦覆盖。
正大门高不过一丈三尺,从台阶开始用石板铺设,与门外碎石砂土铺设的王京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李植在长随福男的搀扶中走下小轿,而后便瞧见穿着华贵的妇人带着十余名家仆从院内走出,在台阶上躬身行礼。
“大人……”
“夫人辛苦了。”李植看向自己的妻子金尚淑,感叹着上前牵住她的手。
金尚淑见状,于是露出旁边婢女手中端着的厚厚拜帖。
“这是刚才收到的拜帖,经过妾身筛选后,只留下了这二十四份。”
“妾身看过,都是六曹和两司的官员,想来对大人有所帮助。”
“嗯。”李植闻言下意识点头,同时吩咐道:“告诉他们,今晚在家中设宴,请他们过来用宴。”
“是。”金尚淑答应下来,而后便跟随李植走入宅中。
相比较宅外的王京街道,宅内通体铺设石板路,并在石板路两旁撒上了砂土,铺上了鹅卵石,让整个家看起来十分干净。
宅中前院不大,东墙下的马棚里拴着三匹马,西边有排下人房。
远处便是正房和库房,木墙青瓦的房子并不算高,也远远称不上坚固。
不过李植本来就以节俭著名,所以这样的家宅布置依旧足够说明他的清廉。
相比较他的家宅,距离此地不过百步开外的领议政李圣求的家宅才能被称呼为富庶。
不仅院墙有七尺高,院内的建筑也全是青砖青瓦,并且铺设了青色地砖。
屋内的各种家具也是从中原拉来的名家手艺,随便一张椅子便足够王京的一户百姓辛苦十几年。
正是在这种满目富贵的院中,已经换上道袍、戴好四方巾的李圣求正和十余名穿着道袍的大臣坐在堂内。
“李植这家伙,竟然瞒着我们去了大汉,还求来了国书。”
“虽然很过分,但如果能借大汉的兵马平定建虏,那在义州的互市就可以关闭了。”
“是啊,如果义州的互市能关闭,我们就能把这些粮食按照市价卖给国内的百姓。”
“义州那边的粮价,被那些蛮夷压得太低了。”
“去年族中晚辈去义州卖粮,上千石粮食,最后就换了几斤辽参。”
“诸位说说……这与明抢有什么区别?”
正堂内,十余名大臣都在讨论着请汉兵平建虏的好处,以及过往被建虏压榨的事情。
虽说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两班大臣,完全可以将清朝对朝鲜的盘剥转移到常民和贱民的身上。
可问题在于,这些年的朝鲜情况也不算好,而且他们也清楚太过压榨会导致贱民起义,所以他们更希望摆脱清朝的盘剥。
只不过在此之前,朝鲜自己的力量根本挡不住清朝,更别提击退清朝了,所以他们只能委曲求全。
如今李植虽然属于老西派,但老西少西毕竟都是曾经的西人党,只是政见不同罢了。
李植建了功,也等于是给西人党建功,总比东人党那些人建功要来得好。
这般想着,坐在左首位的金自点看向了李圣求:“领议政,不知道您是怎么看的?”
在金自点出声后,李圣求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将目光投向众人的同时开口道:
“虽然大汉朝的国书上说了辽南有三万汉军,但辽南直面辽北,他们又能派出多少兵马来支援我国?”
“如果只派几千人,那恐怕挡不住九连城的数万建虏。”
“如果汉军没有大汉朝国书里吹嘘的那么厉害,那他们能否保证王京不被劫掠?”
“此外,如果汉军打不过,我们又该怎么办?”
李圣求一边说出各种问题,一边目光不断扫视众人,试图将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
眼见众人没有开口,他继续说道:
“如果汉军兵败,那建虏肯定以为我们支持了大汉,最后会像当初要求王上杀掉张绅、金庆征一样,要求王上杀掉我们。
“没错!”金自点听到后,忍不住点头附和,他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李圣求见状,于是举起酒杯,沉吟着开口道:“中原有句俗语,叫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觉得,我们也应该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李圣求说着,目光投向金自点道:“金兵曹,或许你可以派人去私下提醒龙骨大,将李植和汉军的联系告诉他。”
“我?”金自点愣住,他虽然想要保命,但不想亲自动手。
这要是事后暴露,那不管是谁赢,他恐怕都活不了。
“你可以派人去提醒,但这个提醒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最好是在汉军出兵之后再提醒他。”
“这样就算龙骨大反应过来,派人返回九连城传信,那也得三四天时间。”
“那个时候,九连城的清军恐怕已经和汉军交战了,而我们只要等两军交战结果就行。”
“如果汉军赢了,那我们以后再不用看建虏脸色。”
“如果汉军败了,那我们凭借那送出去的消息,也不至于被问罪。”
“好!”众人闻言,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而李圣求也将目光投向了金自点。
眼见李圣求有所举动,其余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金自点。
金自点感受着他们投来的目光,心底不免后悔当初选择亲近清朝的决定。
当初他也是坚决地崇明反清人物,可是在丙子胡乱后,他还是倒向了清朝。
尽管少西党的官员,包括李圣求等人都是亲近清朝的官员,但李圣求等人却从来没有表现得如他这般明显。
他的表现赢得了清朝方面的支持,所以他才能以戴罪之身,成为兵曹判书。
他因为亲近清朝而被擢升,也将因为亲近清朝而被抛弃。
面对眼前的局势,他只能将这枚苦果吞下。
“下官,全听领议政大人的……”
金自点点头答应地同时,忍不住攥紧了大腿上肉,逼迫自己低头。
李圣求等人瞧见他答应,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来,为金兵曹饮一杯!”
“好!”众人纷纷举杯向金自点敬酒,而金自点也勉强挤出笑容:“请放心交给我吧。”
金自点这话说罢,堂内的这些朝鲜大臣也笑得更为灿烂了。
在他们笑容灿烂的同时,与李圣求家宅相隔不远的李植家宅,也终于迎来了不少有份量的大臣。
“诸位,蛮夷挟持朝鲜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在李植家中的正堂内,伴随着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堂内的人纷纷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李植也将目光投向了堂内的所有人,其中包括吏曹判书李明汉、户曹判书李溟、刑曹判书元斗杓、右议政姜硕期。
议政府、六曹、两司的高官一共就十一人,算上李植自己,这里就占了五人。
这还只是地位足够高的官员,其它的中层、下层官员里,反清的官员占比更多。
这般想着,李植刚想说些什么,便见议政府的姜硕期开口道:“李礼曹,我想知道,大汉到底能派多少兵马来援?”
“最少八千人!”李植闻言,说了个相对保守的数额。
为了避免众人担心,他不给众人发牢骚的机会,直接说道:
“这八千人是绝对的精锐之师,足够让建虏投鼠忌器。”
“此外,天子曾经答应过我,如果辽南的兵马不足,山东的兵马也会随时驰援。”
“有这条承诺在,即便清军真的试图出兵,我国也绝对不会重现丙子胡乱的情况!”
“只要大汉的水师还在,哪怕朝鲜不敌建虏,也能退守江华岛。”
李植说完,吏曹的李明汉也顺势说道:“国中虽然有不少反清义士,但大汉毕竟覆灭了父国。”
“想要请汉平虏,恐怕会导致不少义士不满。”
“我知道。”李植点点头,紧接着补充道:“可是我们想要摆脱建虏的掌控,便只能依靠中原。”
“现在中原是大汉当政,我们便只能去求大汉。”
“况且,我曾与具钦去祭拜过神宗、思宗的陵寝,也并没有发现汉军亏待明陵的情况。”
“我在大汉时曾经听人说过,因为如今大汉的天子也是曾经父国的军官,所以不会苛待父国的遗民宗室。”
“如果我们能和汉军平定辽东的建虏,说不定还能求个恩典,请天子善待思宗子嗣,以此偿还昔年神宗再造之恩。”
李植毕竟是理学大家,若是连这种问题都解决不了,也轮不到他做礼曹判书。
对于他所说的这些,姜硕期、李明汉等人也找不出问题,尤其是最后那条。
这件事如果做成了,那他们这群老西党在朝鲜就相当于上了一层金身。
“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姜硕期开口询问道。
面对他们的开门见山,李植也直接说道:“最好的情况就是请汉军在九连城就击败建虏。”
“如果不能,那建虏就会攻入朝鲜,在平安道和黄海道作乱。”
“倘若真是这样,那各地的兵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要解决汉军的粮草问题,所以我明日准备劝说王上,将平安道那些用于与建虏互市的粮食,运往铁山府。”
“铁山府多山沿海,只要我们能守住,汉军就能走水路增援兵马。”
“那二十几万石粮食,足够让上国看到我们的诚意,才会派更多的兵马。”
“好!”姜硕期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旁边的李明汉也点头道:
“反正平安道、黄海道都是少西那群亲近建虏的家族所在。”
“哪怕打烂了,大不了事后慢慢恢复就是。”
李明汉虽然这么说,但旁边的几人却都清楚汉军赢了的结果。
要是汉军赢了,老西党就可以在汉军扶持下掌握朝堂,继而对少西派的李圣求、金自点等人出手。
这些人身后的家族要是被连根拔起,那平安道和黄海道这两个道的资源就是他们老西党的了。
两个道的资源,足够他们和他们身后的家族吃个脑满肠肥。
在他们这么想的时候,李植也颔首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入宫求见王上。”
在李植表态后,整场宴席才终于轻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被派往辽南联系汉军的具钦,也趁着黄昏时分官民回城,趁机带着仆从乘船赶往了辽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