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药!压实!”
“放!”
“轰轰轰——”
日上三竿,随着黄州城头硝烟弥漫,北城门外的大地被炮弹砸得宛若水田般凹陷,紧接着泥土炸开。
炸开的泥土四溅,将那些被清军驱赶上前的朝鲜百姓,成片击倒。
与此同时,城楼前的李过也低头看了眼时间。
眼见时间已经来到午时,李过这才将座钟贴身放好,拿起望远镜拉长后看向清军阵地。
在望远镜的镜头放大下,上万清军正陈兵于黄州北边四里开外的营盘前。
夏季的海风吹得清军旗帜飘荡,但清军却根本不敢上前,只能通过驱赶朝鲜百姓攻城来消耗汉军的弹药。
不过由于张黑闼将主要的弹药都交给了李过,因此李过现在弹药十分充足。
“继续打,炮兵轮班休息吃饭,除了火炮炮身承受不住必须降温外,其它时候都不准停!”
李过收起望远镜,并对身后的李来亨吩咐起来。
年轻的李来亨闻言,旋即作揖应下,并派旗兵亲口将军令传至黄州北城的各处炮位。
在李来亨吩咐旗兵传令时,李过也重新将黄州城情况尽收眼底。
黄州城作为黄海道的北大门,城墙周长六里,每面长一里半,高一丈三尺到一丈六尺不等,厚度则在一丈到一丈二尺左右。
这样低矮的城池,对于汉军来说,并不利于防守。
只是黄州正好卡在东西两座丘陵山峰中间,且西南方向不到三里就有海路,所以李过才选择在此驻守。
原本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平壤防守。
可惜朝鲜边兵实在废物,不到四日就被清军包围了平壤。
正因如此,他才选择退守黄州,同时将水师战船上的部分火炮搬到了黄州城头。
四门三千斤红夷重炮、六门两千斤重炮,以及二十门野战炮就这样摆在城头。
这三十门火炮,几乎将整个黄州北城墙占满,而汉军的长枪手和弓手、鸟铳手也临时接受了炮手的紧急培训。
眼下二十门野战炮交替射击,其余十门重炮则是藏在了炮台和角楼内,作为杀手锏等待着。
“算算时间,他们的火炮也差不多快运到黄州了。”
李过估算了下时间,而旁边的李来亨也颔首道:
“他们十六日渡江攻陷二州,随后又分兵五千抄掠平安道各城,主力八千人直扑平壤,另有两千多汉军负责火炮行军。”
“三日时间,主力兵临平壤城下,每日几乎行军百里。”
“虽说他们的骑兵和马步兵跑得快,但火炮却走不快。”
“以咱们的哨船来禀,他们的火炮每日才能走三十里,所以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若非如此,咱们也不会有七天的准备时间。”
“仔细算来,今日已经是四月二十五日。”
“按照南边张军门送来的消息,英俄尔岱那厮带着八百多清兵夺取了汉城东北百里开外的永平城,正在观望局势。”
“朝鲜那边,能供给咱们的粮食有二十八万石,但算上路上损耗,最多只有二十二万石。”
“如今已经运入仓库的只有七万六千余石,其余都还在路上。”
“此外,铁山城那边已经派哨骑前去接触。”
“据哨船回禀,清军并未攻打铁山,而铁山城内也只有一千五百多名守军和四万六千余石粮食。”
“其它十余万石粮食,基本都在义州、龙川、宣川等处,已经落入建虏之手。”
“海国公那边目前尚未有消息送抵,料想应该出了变故。”
李来亨将各种情报汇报给李过,而李过听后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如果呼九思那边出了问题,没能将九连城拿下,切断建虏最近的撤退路线,那原本的计划还能进行下去吗?
这般想着,李过不由得深吸了口气来平复心情,而后吩咐道:
“传令给高一功,让他催促民夫开采石料,加固黄州城。”
“这样即便海国公那边出了纰漏,咱们这边也能守得固若金汤。”
“只要咱们这边不出问题,建虏便无法将火炮运往汉城,更无法将汉城攻下。”
“反正咱们吃的是朝鲜的粮草,便是和建虏耗个几年也耗得起。”
“倒是建虏那边,恐怕没有本钱和咱们继续耗着……”
“哔哔——”
李过的话还没彻底说完,刺耳的哨声便从城楼的顶部传来。
面对哨声,李过和李来亨立即取出望远镜朝清军营地看去。
果然,就在刚刚闲聊的时间里,清军营地阵前突然出现了十几门红夷重炮。
在瞧见这些重炮的时候,李过和李来亨也不免凝重了脸色。
“他们的火炮果然运来了,接下来就看看是他们的炮厉害,还是咱们的炮厉害!”
在李过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清军阵前的阿济格也翻身下马,走到了重炮面前。
随着他伸出手放在厚实的炮身上,他的目光也不自觉看向了黄州城。
“等着这么多日,总算等到了。”
阿济格说着,在他身后的公杜尔祜也下马走上前来:“王爷,要不要现在就摆炮阵放炮?”
“不急。”阿济格摇头拒绝,接着说道:
“再用朝鲜人的性命多消耗几次,等入了夜再将火炮前推。”
“明日天亮后,再用重炮攻城也不迟。”
阿济格话音落下的同时,后方也传来了快马疾驰的沉重马蹄声。
等他回过头去,只见一队骑兵风尘仆仆地赶到阵前,来不及停稳便翻身下马。
“王爷!九连城急报!”
禀报间,那拨什库连忙呈出手中急报,而阿济格听后也迈步走上前来,抢过急报后拆开查看。
跟上来的公杜尔祜站在旁边,亲眼看着阿济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阿济格看完后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急报拍在了公杜尔祜胸口。
公杜尔祜见状连忙拿起查看,随后脸色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汉军不知用什么手段,导致黄骨岛堡的清军骑兵没能及时回禀。
等驻守九连城的穆尔祜发现不对时,汉军的大军已经出现在了九连城三十余里外。
若非穆尔祜放出的塘马足够远,不然他还没办法及时打探到汉军的踪迹。
据穆尔祜在急报中所禀,带兵来攻的是呼九思,先锋为刘宗敏,兵力约莫一万五六。
九连城内火炮不足,而辽南汉军派遣大半兵马来攻,穆尔祜担心守不住。
对此,公杜尔祜连忙看向阿济格:“王爷,我们……”
“不着急,继续打黄州城!”
阿济格虽然脸色阴沉,但仍旧选择攻打黄州城。
面对公杜尔祜错愕的表情,他倒是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
“朝鲜每年通过边市贩给我们几十万石粮食,而且还是江南那些商贾中转的要地。”
“如果我们就这样退兵,那日后再想攻入朝鲜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况且我们出征前,皇上不是来过旨意,说了多尔衮和多铎那两个家伙会带兵来援吗?”
“算算时间,九连城那边的急报刚发出不久,多尔衮和多铎就应该赶到了。”
“眼下九连城那边的情况,绝对没有你我想的那么糟糕,所以我们只需要专心攻城。”
“最迟明日清晨,必然会有九连城的好消息传来。”
阿济格笃定地说着,随后转身便朝着营盘内走去。
原本他觉得没有必要,但现在他觉得是时候该将自己面对的情况禀报给黄台吉了。
他倒不是觉得局面困难,而是担心交战失利后,黄台吉又会想办法来针对他。
这般想着,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清军队列之中,只留下公杜尔祜继续指挥清军,驱赶朝鲜百姓消耗汉军弹药。
伴随着炮声继续响起,带有硝烟的海风也从黄州吹向了九连城。
相较于炮声震天的黄州,九连城的情况则安静得有些诡异。
九连城卡在鸭绿水和群山环抱的地势中间,而此时城池四周的营盘已经重新扎满帐篷,营盘内更是充斥着两白旗旗兵的身影。
在距离九连城十余里外的谷地里,三座营盘也呈‘品’字坐落谷地中央,四面群山环抱,一条河流从中穿过。
整个谷地唯有东北、西南两个方向有出去的道路,前者通往九连城,后者则通往海边。
一条山脉和杂乱的丘陵,就这样由西北向东南地隔绝了九连城和谷地。
此时的谷地内,呼九思有些心烦气躁地用手不断敲打桌面,而他面前则是将四周地形大致做出的简易沙盘。
“直娘贼,这黄台吉是能掐会算还是会跳大神,怎地这么巧的派出援兵?”
“若不是增派了援兵,九连城早就被老子拿下了!”
帐内,刘宗敏、袁宗第、王龙三人听着呼九思发着牢骚,心底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两日前他们便摸到九连城境内,同时赶路并在午后摆炮攻城。
在汉军两个时辰的强攻下,九连城的清军死伤惨重,眼看着九连城就要落到汉军手里,结果这时多尔衮带着援兵出现在了战场西北。
他们的兵力与汉军相近,且以骑兵和马步兵为主。
面对这样的局面,呼九思倒是想要继续强攻,但理智告诉他继续强攻也很难拿下九连城。
毕竟清军援兵已到,九连城的清兵士气高涨,肯定没有之前那么容易拿下。
思虑再三后,呼九思最终选择收兵并撤回十三里外的谷地,同时派杨承祖分兵两部,各自守住九连城、大孤山两处通道。
在他退兵后,多尔衮便带兵重修九连城外拒马阵和羊马墙,而后扎营防守。
如此过了两日,双方始终停留在塘骑交锋的局面。
呼九思想要等多尔衮沉不住气,主动来攻打汉军,但不凑巧的是,多尔衮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局势就这样僵持在了这里,而呼九思也早早向复州发去了急报。
眼下算算时间,急报还需要两三日才能送抵复州。
复州的郑大逵接到消息后,恐怕也无力来援,只能期待山东那边还有足够的兵马能增派了。
去年收复辽南后,左良玉便撤回了山东,应诏募兵三营。
四五个月的时间过去,那三营也该有所成效了才对。
这般想着,呼九思心里思绪更乱,只能询问道:“给李过和张黑闼发去的急报还有多久能到?”
“应该明日就能送抵。”王龙作揖回禀,同时开口安抚道:
“国公别太担心,他们麾下有战船和八千将士。”
“以阿济格那不到两万的兵力,想要攻破由他们驻守的黄州和汉城,绝无可能。”
“嗯。”呼九思自然是信任二人,同时也觉得二人守住黄州和汉城没有问题。
不过只是守住黄州和汉城,这明显与自家陛下交代自己的结果相距甚远。
哪怕昨日自己攻打九连城时,已经杀伤不少清军,但距离重创阿济格主力还是差得太远了。
这般想着,他便只能耐着性子等山东或辽南那边的回信。
在他耐着性子等待的同时,九连城内白虎堂的正堂里,多尔衮则是坐在主位,心平气和地吃着桌上的午饭。
相比较他,多铎则明显有些着急:“阿珲,那汉军兵力明显弱我们一筹。”
“若阿珲你相信我,由我带兵去攻,最多半个月就能拿下他!”
“然后呢?”面对多铎的着急,多尔衮则是冷静反问道:“然后两白旗死伤惨重?”
“你别忘记汉人的数量是我们的百倍还多。”
“哪怕他们死伤万余人,但想要补全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可我们呢?”
“镶红旗和两蓝旗那边的情况你难道没看见?”
多尔衮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将多铎心底的急躁给彻底抚平。
毕竟京永战役后的镶红旗和两蓝旗情况确实不堪入目,哪怕黄台吉还分了几千抓捕而来的野人女真给他们,情况也着实不行。
为了补足兵额,他们只能在三丁抽一的基础上,再进一步为二丁抽一。
不管是多尔衮还是多铎,都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在他们身上。
正因如此,多尔衮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拖。
“那皇上那边追问起来,我们怎么办?”
多铎忍不住询问,而多尔衮则是说道:“阿济格已经攻占平安道九成以上的城池。”
“况且我前日便已经写信给他,让他先把粮草和人口牲畜先运回更北边的阴山堡。”
“北边那些道路虽然窄小,但完全可以通过粮车和牲畜。”
“只要把平安道的人口牲畜抓回沈阳,此役便算是有功。”
“至于攻入汉城的事情,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多尔衮说着咽下饭菜,同时说道:“有汉军牵制着我们,我们就是想去增援阿济格也不可能。”
“可……”多铎闻言愣了下,紧接着才皱眉道:“可你不是说丢失朝鲜,等于斩断我大清臂膀吗?”
“是这样没错。”多尔衮干脆承认,但同时说道:
“但仅凭我们这点兵力,还不足以解决朝鲜的局面。”
“所以只需要如实禀报,等皇上自己决定是否要在朝鲜决战便可。”
朝鲜不能丢,两白旗也决不能受创太多,这就是多尔衮的想法。
毕竟两黄旗的死伤不重,盛京和辽阳还有最少三万可调动的兵马。
只要黄台吉决定率领三万兵马东征,那不管是九连城还是朝鲜的局面都轻易可解。
大汉虽强,但毕竟收复辽南十日太短,且兵力主要集中在北直隶。
想要从北直隶调兵渡河增援辽南,不提西线的防务,单说粮草补给的问题就足够消耗大汉了。
哪怕有朝鲜供应部分粮草,最后的结果也很难说是谁胜谁败。
这般想着,多尔衮继续伸出筷子吃起饭菜,而多铎也沉默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穆尔祜的身影出现在了白虎堂内,而多尔衮也示意道:“穆尔祜,坐下一起吃。”
“王爷,我军这两日与汉军的塘骑交战死伤不少,是否停一停?”
穆尔祜的话让多尔衮手上动作停顿,而多铎也皱眉看向了他:“死伤了多少?”
“一百七十四。”穆尔祜低声回答,同时补充道:“汉军那边的死伤稍多,但差的并不远。”
闻言,多尔衮放下筷子,随后看向多铎道:“才几个月时间,汉军那边倒是又强了不少。”
“去年时,他们的骑兵在正面战场上可做不到与我们相差不远。”
“如今才几个月过去,没想到已经进步这么多了。”
对于多尔衮这番话,多铎不由升起逆反心理:“不过是下面的奴才轻视了汉军。”
“只要派人提醒,接下来这几日的死伤必能降下来。”
“嗯。”多尔衮应了声,但心底却并不认可。
相比较明军,汉军能够将骑兵集中起来使用,步战方面也毫不逊色于满洲的死兵。
长期消耗下去,清军对汉军的心理优势会越来越弱,而汉军则会越挫越勇。
正因如此,这次争夺朝鲜的战事才会显得格外重要。
黄台吉接到自己的信后,肯定会发兵增援。
只是他们这边增援之后,汉军那边会不会增援呢?
这般想着,多尔衮看向多铎并示意道:“多吃些,等过些日子怕是就没那么安稳了。”
见多尔衮这么说,多铎这才心不在焉地伸出了筷子,而穆尔祜也默默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