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你倒是好谋划。”
黄昏时分,盛京崇政殿内。
当黄台吉接到多尔衮从九连城传来的消息时,他立马便攥紧了手中的急报。
若是仔细看去,他早已不似去年那般身体强健。
过往的他即便肥胖,可身上的肌肤表皮依旧鼓鼓囊囊,使得旁人能够瞧出他气血旺盛。
可是如今细看,他的皮肤竟然有些松弛,人也瘦了少许。
尽管他眼底依旧精明,但身体却每况愈下。
京永之战,他虽没有亲自上阵,但依旧伤了他的根本。
想到此处,他抬头看向了满眼担心的自己的希福、刚林、范文程三人。
“传旨,令杜度、硕讬、尚可喜率镶黄旗、汉军两白旗赶赴九连城。”
“此外,阿济格、杜度、多铎等部,皆听从多尔衮节制。”
“告诉多尔衮,朝鲜不容有失!”
黄台吉压着眉头对三人吩咐,而三人听后也纷纷下跪行礼:“奴才(臣)领旨……”
镶黄旗加汉军两白旗,兵力约莫一万四千余人。
有了这一万四千余人,再加上九连城的兵力,多尔衮麾下兵力便超过三万。
要是再算上朝鲜的阿济格,那兵力就有四万五千之多。
这点兵力,足够收拾汉军派出的那两万援军。
刘峻想要守住朝鲜,只有继续加码增兵。
但他才收复辽南不到半年,且辽南产出的粮食也极为有限。
他想增兵,就只能从山东运粮。
眼下虽然是夏季,海浪平静,但两军若是对峙到冬季,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只要海运出现一次差错,汉军就得断粮。
虽然如今距离入冬还有整整半年,但计划就得在不起眼的时候开始才能奏效。
以朝鲜君臣的秉性,汉军刚到时,他们肯定感恩戴德,尽心尽力。
但若是战争迟迟不停,那朝鲜君臣必然会开始催战、甚至是断粮。
等到那时,汉军就得自己维持粮草,清军的胜算也将更大。
这般想着,黄台吉抬手示意:“范先生留下,刚林和希福你们退下吧。”
“奴才告退……”二人闻言看了眼范文程,而后便退了出去。
随着二人离开,黄台吉这才开口道:“索尼他们回来了吗?”
见黄台吉留下自己,竟然是询问这件事,范文程便摇头道:“尚未有消息传回。”
“……”黄台吉闻言沉默片刻,随后才开口吩咐道:
“把朝鲜的事情传信给关内的谍子,然后让他们把消息送给杨嗣昌。”
“杨嗣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
“哪怕他们不接受我朝的结盟,但对于这种削弱汉军实力的事情,他们乐意之至。”
“皇上英明。”范文程毫不吝啬地赞颂起来,而黄台吉也询问道:“近半个月来,辽西和关内有什么变化?”
“辽西那边,陈锦义带兵收复宁远中左所以后便没有再继续向北进兵。”范文程回禀道:
“据郑亲王所禀,我军麾下蒙八旗折损六百余人,汉八旗折损三千余人。”
“眼下郑亲王已经重新募兵,守住假木冲以北则毫无问题。”
“此外,关内的情况多了些变化,其中包括刘峻封祖大寿为侯,封吴襄为伯,并令朱轸等人募兵十万操训。”
“想来是前番贩卖国债得了钱粮,准备募兵防备我朝,以便他们攻取宣大、山西。”
“不过现在朝鲜战局如此,仅凭辽南兵马根本无法与我军对峙。”
“刘峻若是不增兵则丢失朝鲜,辽南兵马受挫,汉国威信大降。”
“他若是出兵,那则北直隶兵力不足,难以攻取宣大、山西。”
“况且他若是出兵,杨嗣昌必然会吩咐洪承畴、孙传庭出兵突袭,劫掠粮草并掳掠人口。”
“那十万新卒刚募不到三个月,连做守兵都勉强。”
“况且就关内谍子来禀,北直隶的民间牲畜日渐稀少,汉军那边的操训又极其耗费肉食。”
“臣觉得,刘峻必须在东西方向抉择其一,而不可兼得。”
范文程说罢,小心翼翼地看向黄台吉,仿佛学生在询问老师。
对此,黄台吉则是沉默着没有立即回应,同时将目光看向桌上的香炉。
眼看香炉内的香烟飘升后逸散,黄台吉这才开口道:“不可以常理度刘峻。”
“令谍子好好盯着北直隶的汉军动向,山东那边也得想办法拉拢些人。”
“朕听闻汉国取代明国后,未曾赏赐孔家衍圣公之位,并且限制他们买田,逼迫他们向官府赎卖田地。”
“这般想来,他们恐怕心里也早对刘峻不满。”
“派人去拉拢看看,不需要他们做别的,只需要打探清楚山东汉军的动向即可。”
“臣遵旨!”范文程下跪叩首,而后见黄台吉没了别的吩咐,这才起身退出了崇政殿。
瞧着他走出,黄台吉也重新收敛心神,将身心沉浸在桌前的政务中去。
眼下的大清,情况着实不妙。
明面上耕地数额二百余万亩确实不少,但满蒙汉八旗男丁近四十万,算上八旗家眷和包衣汉人便百万之多。
以辽东亩产不过八九斗的情况来看,想要解决这上百万人的口粮,仅凭辽东这点土地是远远不够的。
以往朝鲜那边每年能运来三四十万石,而大军入关能劫掠数十上百万石,另有海上走私商贾也在贩卖粮食,所以大清军民才能吃饱。
可如今入关打草谷是行不通了,而朝鲜那边的粮食虽然可以通过劫掠抢回些,但抢回的粮食恐怕也不多。
如今大清的各地粮仓内,只有不足五十万石,所以今年会有不少粮食缺口。
想要解决这部分缺口,唯有在入冬前想办法削减些人口了。
不过就大清如今的情况,八旗人口是不可能削减的,所以只能从包衣汉人着手了。
这些包衣汉人平时为满蒙八旗打理草场、田庄,所以不能在夏秋两季贸然清理。
想要清理他们,最好的季节就是不能干活的寒冬。
利用寒冬来减少几万干不动活的包衣汉人,就能省出十几万石口粮。
大不了来年再从朝鲜抓些人口回来,不影响来年春耕就行。
思绪至此,黄台吉深吸了口气,准备好好定个计划。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盛京和辽阳等地的兵马也接到了消息。
在杜度等人的率领下,一万五千多满蒙汉八旗兵马开始集结,而后向着九连城方向赶去。
在清军赶往九连城的同时,汉军这边的急报也是走海路,昼夜不停地赶往了辽南。
辽南的郑大逵在清楚朝鲜和九连城的局势后,旋即越过山东,派两千料战船穿越渤海,将急报送抵天津。
在急报送抵天津后,当地急递铺的铺兵立马昼夜不停地将消息送往北京。
正因如此,当通政司将急报送入宫中时,已经是四月三十日。
“照汉城、黄州、九连城、复州四处的塘报所禀,黄州的战事已经打了差不多十天了。”
“此外,九连城的对峙也已经有八天之长,很有可能建虏已经从辽沈派兵增援。”
“仅凭呼九思帐下的一万六千兵马,想要夺下九连城,切断建虏后路已经不可能。”
“李过和张黑闼那边,八千兵马倒是足够守住黄州和汉城。”
“只要能守住黄州和汉城,朝鲜就不会投靠建虏,而朝廷想要切断建虏臂膀的目的便已经达到。”
武英东配殿内,本该在京城外练兵的朱轸,此时已经换上武官的常袍,站在殿内将局势分析出来。
面对他的分析,殿内的兵部尚书李若星则是缓步出列,对主位上坐着的刘峻作揖。
“陛下,臣以为保宁王所言甚是,不过却少算了一点。”
李若星这话落下,殿内的六部、五府等大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对此,李若星则是不卑不亢道:“人心!”
“保宁王所言的守住黄州,即朝鲜君臣便不会投靠建虏是对的。”
“可就老臣的经验来说,朝鲜君臣的脾性,战事若是不能尽快结束,朝鲜君臣必然生变。”
“眼下战事刚刚开打,朝鲜兴许还能为我军供应粮草。”
“可若是战事拉长,朝鲜必然会如当年前明入朝那般,推诿粮草之事。”
“若真是如此,等到那时,我军的粮草就得由我朝负责。”
“我朝粮草想要运往辽东,最好的便是走山东海路,沿辽东东边的海线送往九连城或黄州前线。”
“可如今山东西部各县旱情不断,运河的漕粮都得分出部分来平抑当地粮价,更别提走陆路运往登莱,再走海路运往朝鲜了。”
“臣觉得,此役不可僵持太长,长则生变,变则耗空国力……”
李若星的这番话,倒是让殿内众人意识到了朝鲜那边的问题。
其中内容,连刘峻也十分认可。
毕竟朝鲜这地方,从唐代开始,再到后来的明代、近代……几乎都是中原贴钱帮人打仗。
打赢的好处不多,打输了却全是坏处,关键还不得不打。
这般想着,刘峻也开口道:“山东的三营兵马操练如何了?”
见刘峻询问,朱轸也作揖道:“左良玉将麾下兵马打散为三营,随后在青州府操训。”
“据他所禀的情况来看,想要调往辽南野战,怕是还差了些。”
“臣建议抽调北直隶的常德、岳州两营赶赴天津,随后渡海前往九连城增援。”
“以我军的水师运力,只需要二十日左右,便可以将他们运往九连城南边的鸭绿水入海口。”
朱轸清楚刘峻这么询问的目的就是增兵,所以干脆提出了有效的增兵建议。
刘峻听后,稍做思考后才出言道:“先增兵两营,同时暂停辽西的海运粮草,让黄龙的天津水师也跟着运粮前往九连城前线。”
“抵达前线后,令朝鲜准备十万石粮食于汉城,由我军水师护送前往九连城前线。”
“有了这些粮食,呼九思起码能与多尔衮对峙半年以上。”
“只要能和他们对峙,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刘峻这话令汤必成、邓宪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因如此,邓宪出列作揖道:“陛下,倘若如此,那我军就需要在辽南和辽东维持近四万大军。”
“朝鲜那点粮食虽然可以让大军坚持半年,但半年后呢?”
“如今的辽南,刚刚接收了五万多流民。”
“这五万多流民虽然已经在春耕后种地,但第一年复垦熟田的产出必然不高。”
“料想秋收过后,山东还得外调不少粮食,才能让这些流民活到来年秋收。”
“若是半年后战事不曾结束,而朝鲜君臣又反复,不肯调粮食给我军,那这些军粮最后都得落到山东布政司头上。”
“臣以为,眼下当以收复宣大、山西为主。”
“朝鲜的事情,只需要留兵八千,守住黄州、汉城就足够了。”
邓宪这话不无道理,只要守住黄州,清军就得不到朝鲜的粮食。
只留八千守兵,山东供给起粮草,压力也不算大,没有必要继续维持九连城方向的对峙。
不过对于他这番话,刘峻也缓缓起身,情绪冷静道:“正因为要收复山西和宣大,所以才要在辽东和建虏对峙。”
他这番话落下,邓宪、汤必成、李若星等人都愣了下。
朱轸虽然也愣了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于是出列道:
“陛下的意思是,让山西的明军误以为我军在全力和建虏对峙,无力对宣大和山西用兵?”
“正是。”刘峻颔首认可,这便是他的目的。
不仅要让清军以为汉军主要在朝鲜和辽东发力,也要让明军如此认为。
只要明军那边这么认为,那他们就会放松对外的警惕,转而向内。
只要他们向内斗争,那汉军收复宣大和山西的机会就来了。
这般想着,刘峻便对朱轸开口道:
“向辽东增兵的同时,令西线的唐炳忠、王通、罗春三人调走七成兵马,退往运河西岸。”
“此外,辽东那边也根据清军增兵情况,适当进行增兵。”
“我不仅要清军在朝鲜方向耗费钱粮,也要让明军放松警惕,转而内斗。”
“等他们内斗差不多,我们便发兵攻打宣大、山西。”
“正因如此,前线必须撤人不撤炮,以便发兵时能打得明军措手不及。”
“陛下圣明!”朱轸听刘峻要同时两线作战,心里虽然担心钱粮问题,但最后还是赞颂起他的圣明。
不过相较于只负责带兵打仗的朱轸,掌管户部的邓宪就需要关心许多事情了。
“陛下,倘若两线用兵,那国库的钱粮恐怕不足。”
邓宪出列,将他担心的问题摆了出来。
原本他以为刘峻对朝鲜动兵,那西线就不会对宣大和山西用兵了。
或者要对西线用兵,那东线的朝鲜也就不会用兵了。
不曾想,刘峻想的是两线用兵,那财政压力便压到他邓宪的肩膀了。
“国库的钱粮问题,朕自会想办法解决。”
面对邓宪的问题,刘峻特意卖了个关子。
邓宪听后,也只能暂时把担心收了回去。
只是在他回到队伍里后,兵部的李若星却还是提醒道:“陛下,两线作战,消耗不小,还望您斟酌。”
见李若星不明白自己的用意,刘峻也解释道:“拱卫司接到消息,建虏和杨嗣昌已经达成攻守同盟。”
“因此,我朝若是单独对杨嗣昌用兵,那建虏必然会袭扰蓟辽。”
“同理,我朝若是对建虏用兵,杨嗣昌也会出兵袭扰北直隶。”
“两线作战,实乃不得已之举,且我朝也有足够的实力,故此不用担心。”
刘峻这番话令尚不知消息的群臣错愕,尤其是李若星这种前明老臣。
因此在刘峻话音落下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
好在这种安静没能持续太久,刘峻便开口道:“今日的事情不可登入《邸报》中,违者处斩。”
“臣等遵旨……”群臣闻言纷纷作揖答应,而后便见刘峻示意他们退朝。
群臣见状,旋即退出了东配殿,只留下了全程没说话的王兆祥和角落的王之心、庞玉三人。
眼见三人留下,刘峻也看向王兆祥询问道:“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的走私账册什么时候送抵京城?”
“回禀陛下,最快还有两日时间。”王兆祥恭敬地回答。
前番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清楚自家陛下要从哪里筹措钱粮。
土默特的走私账册,上面记录了过往哪些人走私,而拱卫司只需要掌握账册,顺藤摸瓜,就能找到这些人及他们身后的人。
把他们这些人拿下后,他们的家产就足够支撑汉军两线作战到明年去了。
等到了明年,若是还不能结束其中一线的战争,那时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
在王兆祥这么想的时候,刘峻也果然吩咐道:
“账册送抵后,令拱卫司用最快的时间把相关的人查出来,然后把人控制起来,最后三司会审并抄没其家产。”
“此外,朝鲜那边我军既然进驻,你的拱卫司也该派人进驻了。”
“那李植利用此事清理少西党,以至于今后的朝鲜庙堂都是老西党说的算。”
“查清楚他们对我朝是什么态度,又有什么谋划。”
“倘若他们有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及时禀报御前,朕亲自处置。”
“臣遵旨。”王兆祥低下头作揖,随后便在刘峻的示意中退出了武英殿。
在他退出后不久,通政司的快马也从朝阳门疾驰而出,往天津赶去。
与此同时,漠北的沙尘也在气旋影响下,朝着南方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