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宏和费采两人很快就收拾了家当准备离京。
费宏这次走的很狼狈,除了朱厚照赐给了驿传,别的待遇什么都没有。
其苦逼程度,甚至超过了李士实。
李士实虽然走的也很狼狈,但是后续掌院的金献民还是给老领导申请到了一些待遇。
可费宏这次成了落毛的凤凰,就算有人想要烧冷灶,也得留心虎视眈眈的杨廷和与蒋冕。
那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好在费宏走的也不算寂寞,曾经得到过他照拂的新任山东总兵裴元,还是出面亲自送了送的。
裴元是个武官,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朝堂诸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裴元在给费宏送行的时候表现的很是收敛。
他知道后面还有一场大戏,现在不能用力过猛,不然的话,到时候费宏恐怕要多想了。
于是,裴元恰当的表现出了一个粗鲁武人的关爱,直接让陆永送上了一包银子。
费宏和费采看了哭笑不得,连连推拒。
裴元却不管那些,将银子胡乱往行李车上一塞,就带着手下潇洒离去。
费宏和费采两兄弟对望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出身铅山大族,本就颇有家财。
往常就算收礼,也都是收些雅物,并没有这么直接的。
只不过,这会儿他们刚刚感受到人情冷暖,心中的想法却不是这么计较的。
费采忍不住对费宏道,“朝中许多人将这裴元说的恶名昭彰,想不到今日一见,竟这般淳朴。”
费宏也微微点头道,“当日我出手助他,也是为了国事,没想到这是个知恩图报的。”
费宏身为堂堂大学士,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与堂弟只感慨了这么一句,就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次两人离京的狼狈,想要再起复,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费宏倒是豁达,最先从那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对费采道,“回去后,正好可以读读书,教养一下家中子弟。”
费采陪着笑了笑,心中却依旧难平。
费宏这次走的不够体面,出京之后就选择了乘驿船南下。
如此一来,就能避免许多沿途与人打交道的尴尬。
费宏毕竟是在大学士任上致仕的,享受大学士级别的驿船待遇。
管理驿船的驿丞,也不在乎费宏是不是失势,反正在他眼中,失势的大学士也是天上人,不但小心的伺候着,就连费采也跟着沾光,在船上得到了一个单间。
驿船慢慢南行,费宏倒是从窗口欣赏到了不少风景。
这一日,他将驿船上管事的人唤来,有些奇怪的询问道,“这几天等着过船闸时候,我见有许多打着各地镇守太监旗帜的驿船,也都堵在那里等候,这是何故啊?”
“按照朝廷的规矩,这种中官们的船,可以即到即行吧?”
先前的时候,费宏见到打着镇守太监旗号的船只,还以为能沾个光,也能早走一会儿,结果没想到那驿船竟然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等着。
一次这样也就罢了,没想到沿途所见,竟然次次都这样。
费宏一时间也不由忧国忧民起来。
这种整肃驿船规矩的行为,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该不会是刘瑾新政又要死灰复燃了吧?
那驿船上管事的人听到此问,便笑道,“回禀阁老,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人之所以守规矩,那是因为有个更狠的压着他们。”
“现在运河上的生意,被……”
那管事正要说下去,忽然意识到,大家都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啊
于是只能告罪道,“小人也是听些传言,不敢污了阁老的耳朵。”
费宏笑笑,也不较真,示意那管事自行离去。
等到那管事走了,费宏才让手下仆人去另外打听。
没多会儿,那仆人便来回报,“回老爷,乃是西厂提督谷大用的兄弟谷大亮霸住了运河船闸的通行权。就连那些镇守太监的船,也要按他的规矩来。”
费宏听完这些,顿时放心了。
原来是有恶人啊,我还以为是变革新法了,看这事儿闹得,没事了没事了。
驿船慢悠悠的南下,很快就到了临清州的境界。
这一日,费宏心血来潮走上甲板观望许久,然后向人询问,这是到了何处。
那船上的船夫答道,“此地为戴家湾。”
费宏见天色不早,于是问道,“今夜莫非要在此处停泊?”
那船夫答道,“阁老所言不差,等会儿便会去靠岸的地方停泊,明天再过水驿。”
费采见费宏皱眉,上前询问道,“兄长,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费宏见驿船靠的离岸近了,便说道,“这戴字,田土旁藏着兵戈。这湾字,水边亦藏着弓弩。如今你我共乘还家,遇到这近地在水,左右夹攻的地方,岂不是一处险地?”
费采听了大笑,“兄长多虑了,现在都是大明了,哪还有那等玄奇怪哉的说法。”
费宏摇摇头,笑了笑,也没多想。
等到晚上吃了晚饭,费宏刚吹熄了蜡烛准备休息,忽听外面发一声喊,不知多少人忽然举着火把,乱箭向驿船射来。
驿船上的船夫大多还没睡,正在甲板上闲话,见状顿时乱叫着躲入船舱之中。
费宏心头一震,连忙掀起布帘向外看去。
却见外面岸上那些伏兵,已经将弓上换成了烧的通红的箭头。
费宏不由慌乱大叫,“老夫此命休矣!”
不一会儿功夫,那些弓箭向驿船上乱射而来。
那些钉在甲板上的利箭倒也罢了,只是烧起一阵阵的黑烟。
那些射到篷布和船帆上的利箭,却瞬间引燃了大火。
不少船夫见状,慌乱之下,直接就跳往水中,想要趁乱逃走。
费采慌慌张张地赶到费宏屋中大叫道,“兄长,真的祸事了。”
费宏心中一沉,恨恨说道,“此事必是宁王党羽所为!”
费宏的判断很直接,因为文官政治没有这么玩的。
大家伙你方唱罢我登场,讲的就是一个斗而不破。
不然的话,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开了坏头,谁都不敢保证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也就是那些肆无忌惮的宗室敢这么干。
费采很想说,你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但是好像……,做别的也都没什么用了。
就在两人绝望等死的时候,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那些伏兵们的火把散乱起来,接着陆续开始熄灭。
费宏和费采都如获新生一般,激动道,“有救兵!”
紧接着,岸上喊打喊杀的声音,越发大了。
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救兵似乎十分精锐,没多会儿工夫,就把那些伏兵打的哭爹喊娘四处乱窜。
费宏和费采两兄弟借着月光向岸上看去,见那支救兵如狼似虎一般在伏兵群中砍杀,时不时就见有人被乱刀砍中摔落在地。
两人紧紧地攥着拳头,手心都要出汗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伏兵才被杀散。
接着,岸上有人向着驿船大喊,询问着船上人的身份。
费采连忙向费宏问道,“兄长,要对他们说明身份吗?”
费宏果断说道,“没必要隐瞒。要是冲着咱们来的,说不定早就把一切打听的清清楚楚了,隐瞒不隐瞒,都没什么意义。”
“这会儿据实相告,说不定彼此还有几分香火情。”
费采当即到了船头,让那些慌乱的仆役向着岸上大喊,“这里是前大学士费阁老的座船。”
岸上人听了,慌忙大叫道,“原来是恩公的船,下官辟邪营把总岑猛,想要上船拜谒阁老,敢问是否方便?”
费采听说面前的竟然是个朝廷的官员,顿时精神一振。
他也不请示费宏,直接让人喊道,“岑把总对我等有救命之恩,我等原本该上岸相见。只是这会儿船夫四散,只能劳岑把总将我等先接到岸上去了!”
岑猛闻言应道,“稍待,下官这就带人过去!”
费采又去和费宏相见。
随着那些船夫四散而逃,船上的大火已经渐渐有失控的迹象。
费宏连忙指挥着船上仆役和其他乘坐驿船的人一起灭火。
不一会儿,几条抓钩扔到船上,爬上来几个水淋淋的人。
船上众人早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纷纷惊呼出声。
好在岑猛及时出声表明了身份,不然不知多少人又要从船上跳走逃窜了了。
岑猛上了船,见火势熊熊,赶紧让手下去把船锚收起,将船尽可能的往岸边贴。
自己则亲自前去拜见费宏。
费宏到底是当过阁老的人,这会儿颇有几分处变不惊的样子。
不等岑猛行礼,便连忙让费采拦住,又感叹道,“岑把总对我们兄弟有救命之恩,老夫岂敢生受?”
岑猛听了慌忙道,“下官和辟邪营的弟兄正要回京,恰巧挑在附近扎营。刚才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伏击官船,还以为是有蟊贼劫掠,没想到竟然有人敢袭击阁老。”
简单的说了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地,让费家兄弟稍微安心后,岑猛才继续道,“若是帮了旁人,这救命之恩,下官倒也可以腆颜自居,唯独费阁老这么说,属下却不敢居功。”
费采听了此言,诧异的问道,“这是为何?”
岑猛这才笑着问道,“不知道费阁老可还记,当初为了限制罗教的扩散,您曾经亲自下令在山东五府建立了五个行百户所?”
费宏闻言,立刻有了印象。
因为当初山东教乱的时候,就是裴元调动这些行百户所的力量,第一时间扑灭了青州的乱贼。
那时候裴元还在奏疏中提过此事,说起他费阁老的超前布局。
费宏还颇为此事自得过。
费宏听了岑猛此言,当即奇道,“莫非你们这些人,和那几个行百户所有些关系?”
岑猛笑道,“回禀阁老,我们现在这个辟邪营,就是在山东教乱之后,由那五个行百户所的人,合并而成。”
费宏听了有些诧异的问道,“那五个行百户所裁撤了吗,老夫怎么没有听闻此事?”
岑猛解释道,“那五个行百户所的人,都是在锦衣卫名下的。上次在五府设置行百户所,需要五府的帮衬,只能向朝廷上奏。这次合并,并不需要官府的配合,是以并没有告知朝廷那边。”
事实上,就算告知了朝廷那边,这么小规模的兵员调整,也未必能让费宏这个级别过问。
上次费宏会插手此事,也是适逢其会,在裴元奏报的时候,刚好在场。
费宏听了岑猛此言,微微点头。
岑猛继续说道,“是以,若是没有阁老当初同意在山东五府设立行百户所的事情,也就没有今日的辟邪营。若是没有今日的辟邪营,又如何能凑巧赶上,为阁老解围?”
一旁的费采听了颇为动容,“竟然如此巧合吗?!”
见识颇多的费宏,也忍不住感叹道,“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天意玄玄,果然不是我等可以妄自猜度的。”
辟邪营的手下大多来自徐州卫,造船是一把好手,开船更是手拿把掐。
在几人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这烧了大半的驿船,就被摆弄着冲到岸上了。
在岸上等待的辟邪营兵卒,见驿船过来了,连忙冲到齐腰的浅水里,围着船头招呼上面的人赶紧下来。
岑猛指挥着船上的人,用绳索向下放人,底下的士兵则帮着接应,将人接到了就往岸上拖拽。
费宏和费采也免不了狼狈一遭,被用绳索从船上放下去。
底下的士兵早知道上面的那官儿精贵,他们不敢像对待旁人那样粗蛮,将费宏背在背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去。
到了岸上,费宏见四下里许多横七竖八的尸体,不像是作假,这才越发坚信了此事就是这般凑巧离奇。
岑猛这会儿也浑身带水的走过来。
他刚上岸就向岸上的人喊着询问道,“有没有逮住活口。”
留下岸上的辟邪营士兵连忙道,“抓了好几个,只不过什么都审不出来,他们都是在京中劫掠的恶徒,拿了不知什么人的钱,这才出来堵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