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猛闻言冷笑,“那就抓回去慢慢审。还有地上这些尸体,也都好好查查来路。”
听到岑猛这么说,费宏心中虽然大致有了判断,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老家就在江西,能逃过这一次,是有宿命之力的羁绊,那下一次呢?
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如果这次的刺杀能让宁藩怒气暂消,或者心有顾虑,那么或许还可以苟且残生。
岑猛见费宏和费采衣衫都被泡湿,赶紧让手下寻几件干净衣服来,又护送着两人往就近的驿站去。
他们携带的行李、书籍,以及箱中财物,大多数都没来得及从船上带下来。
想要回身去找,那船早已烧成一团。
岑猛见费宏一行如此狼狈,临行之前,又连忙让手下的士兵掏钱,一起凑了几十两的盘缠。
费宏心中感动,想要推拒。
毕竟他在山东还是有些交好的家族,想要求助并不是难事。
倒是费采多劝了一句,“岑把总如此恩深义重,我们兄弟又何必自外呢?”
费宏清高惯了,一时还没能转变,听费采这么说,才意识到对方于他们兄弟有救命的恩情,又何必在意这一点呢?
若是在这种小事上还斤斤计较,怕影响名声,那么这救命之恩还有多少成色呢?
费宏醒悟过来,当即说道,“已经受了岑把总救命大恩,老夫也不见外了。”
当即示意左右上前将银子接了。
岑猛将费家兄弟安置好之后,又开口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打扰了。下官会尽快将这里的情况上报,也会通知临清州这边,让他们尽早派人来护住阁老周全。”
费家兄弟虽然仍旧有些心慌,却也知道对方带兵在外,没有强留对方保护的道理。
好在岑猛临走时,又给留了两个锦衣卫,这让费宏和费采的心又热乎了起来。
等到闲杂人等都退下后,费采不免忧心忡忡道,“早知如此,当日便不该这么得罪宁王。咱们铅山就在江西境内,能躲他一日,难道还能躲他千日?”
费宏却没有后悔的意思,正色说道,“正是因为我们家在江西,所以才要力阻宁王恢复三卫。”
见费采不解,费宏沉声说道。
“宁王野心勃勃,早有异志。陛下没有儿子,之前还听信了钱宁谗言,让宁王世子司香。”
“事情若成,倒也罢了。你我不过会被世人笑为不识时务的庸人,既然如此,尚且能保全家族,等待来日再兴。”
“若是事情不成……”
费宏顿了顿,“万一宁王大失所望之下,起了反意,他手中又有兵马,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首辅杨廷和家在四川,次辅梁储家在广东,他们可以随意下注,坐观成败。但是一旦宁王起了兵戈,打烂的却是江西。”
“宁王造反的时候,必然会胁迫江西子弟为他出征。等到朝廷来讨伐江西,说不定又会派来另一个陈金。”
“这一去一来,江西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费采顿时不说话了。
费宏继续道,“咱们江西人,自开国以来,就在朝廷中占据着不小的比例。如果宁王造反,逼迫本地豪族从贼,那你知道,会有多少官员受到牵连?甚至罢官下狱?”
“可若是那些家族不肯从贼,又有多少家族会精华尽散,损失惨重?”
“到时候受影响的,又何止咱们一个费家。”
费采听到这里,心中猛一突兀,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来,当即低声向费宏问道,“兄长,你说,杨廷和他们该不会是故意算计咱们的吧?”
费宏神色冷峻,没有接话。
大明朝开国之后,江西官员一直掌握着朝堂上意识形态的阵地,甚至还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说法。
江西科举为什么这么猛?
不就是因为这场文科考试中,打分方式是由江西人来定的?
可这让其他两京一十二省的人会怎么想?
刘瑾阉党能在早期搅出这么大的声势,不就是因为反江西人的刘瑾和反江西人的焦芳联手了吗?
之后朝中的许多大臣都迅速倒戈,借机一起猛打江西势力。李东阳和杨廷和这两个大学士直接装死,任由焦芳为所欲为。
事实上,从历史来看,后续发生的宁王之乱,确实给江西的政治集团造成了重大的打击。
在这短短的十余年间,江西政治集团先是遭遇了焦芳的政治清洗,接着遭遇了陈金放纵狼土兵肆意屠戮,随后就是宁王之乱以及平乱时造成的巨大损害。
如果不是跳出来个道君皇帝,打断了杨廷和的执政,夏言、严嵩等江西人也趁着君臣矛盾火速的向道君皇帝靠拢,恐怕江西的政治势力,就要提前谢幕了。
可夏言、严嵩的翻盘,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等到严嵩倒台之后,徐阶开始动手大规模的清洗江西籍的官员,继任的张居正也毫不客气的对江西官员进行打压。
虽说各省都有自己的举人名额,也陆续有江西官员进入官场。
但江西的阁臣和七卿级别的官员数量,却自此开始了断崖式的下跌。
费采见费宏沉吟,犹豫了下,忍不住说道,“要不,我给宁王去封信,把组建三卫的事情,向他解释解释。”
费采的妻子娄氏,乃是前兵部郎中娄性的女儿。
娄氏与宁王朱宸濠的正妃,乃是亲姐妹。
前番宁王为恢复三卫的事情,就曾经找费采这个连襟帮忙,只可惜别处都答应的好好地,事情偏偏就卡在了费宏这里。
现在经历了这番追杀,双方的交情已经荡然无存。
费采说是写信解释,只怕免不了要低声下气的卑躬屈膝。
费宏回过神来,立刻否决道,“不可。”
说完向费采解释道,“宁王得到你的信,必然会拿出来大肆炫耀。好让人知道,就连我这个大学士,都要向他低头服软。”
“到时候,咱们免不了成为笑柄。”
“如果这样的话,那咱们现在付出的代价又算什么呢?”
费宏冷静道,“与其半途而废,不如索性继续赌下去。”
“等回到铅山之后,就让底下人紧闭门户,你我在家安安稳稳的教养子弟,且看宁藩的事情最后怎么收场。”
费采闻言,慢慢点头。
他们铅山费家的先祖,可以追溯到蜀汉名相费祎。
自汉末至今,他们费家早就不知经历了多少王朝兴衰。
在这样千年家族眼中,别说只是这一时的得失不值得争,甚至就连王朝的更替也没什么分别。
第二天一早,临清州就派了官员前来询问昨天遇袭的事情。
临清州的知州,显然是关心点政治的,从邸报中就能看出费宏的处境有些不妙。
因此临清知州果断选择称病没来。
来问案的典史一看牵扯到驿船被烧、大量贼徒死亡的事情,哪里敢胡乱掺和。
当即就向东昌府禀报了此事。
费宏虽然不愿意就此事深究,但是该有的手续还是要有的,正好他的行李物品都在驿船上被烧了,也需要临时添置一点。
于是便暂时留在了临清州的馆驿之中。
就这样等了三日,两兄弟正纳闷为何迟迟没有官员来接手此事,便听人说,山东巡抚王敞、左布政使白圻、右布政使窦彧、按察司宋玉齐齐前来拜访。
费宏和费采大吃一惊。
要知道他们得罪的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吏部的侍郎,山东的这些官员还敢往前凑,这是不想混了吗?
费宏和王敞之前都在京师的时候,其实是有些不太对付的。
但这会儿王敞外放自保,费宏也不如意。
所谓“落花时节又逢君”,不过如此。
心中唏嘘之下,费宏对王敞能顶着这么大压力来见自己,还是挺领情的。
两人见面之后,彼此寒暄了一番。
王敞绝口不提朝中那些争斗,只是关心费宏遇袭的事情。在听说费宏的行李被烧毁之后,连忙和身后的官员们一起,帮着凑了一份程仪。
费宏心中越发感动了。
因为这些官员和那些跑来烧冷灶的截然不同。
那些跑来烧冷灶的地位都不高,就算真会吃亏,也没太大损失,但若是费宏起复,就能得到一个大学士的人情。
别看这些人是跑来雪中送炭的,但是最终目的还是希望以小博大,从中投机的。
可是山东的这些官员却不同。
王敞是正二品巡抚、右都御史,白圻和窦彧是从二品布政使,宋玉是正三品的按察使。
除了王敞是个没太大前途的老登,其它人可都还有再进一步的希望。
这些人为了自己这个败犬,宁可得罪了朝中大佬也要来,这里的情分,让费宏也有点受宠若惊了。
王敞在问明前因后果后,还忍不住叹了一句,“先前的时候,右都御史萧翀前来查案,就因为德王世子心怀鬼胎,终至罹难。没想到如今,还有贼徒这般猖狂。”
在得知费家兄弟已经简单整治了行装后,王敞便对费宏道,“子充莫要耽误了行程,还是早些归乡去吧,这里的事情,老夫一定会查出个前因后果,给子充一个交代。”
费宏对会查出什么结果并不关心,但也表示了领情。
其后,费宏等一行就继续南下。
有了上次被伏击的经验,费家兄弟越发觉得还是坐船好。
要不然的话,这一路行难,被人算计的机会就太多了。
于是费家兄弟带着仆从,依旧乘驿船而行,顺着大运河南下返乡。
不知不觉,又是一些时日过去。
这一日众人赶到了宿迁城外的钟吾水驿。
费宏和费采在船舱中坐的难熬,便打算去驿站中住上一宿,好好休息。
刚登上岸,便见一个带着许多随从的雄壮大汉正笑呵呵的等在那里。
费宏不由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元笑道,“阁老莫非忘了吗,那些行百户所的人,都是在我麾下做事的。他们回京后,就把山东的事情告诉我了。”
“我让人将那些押回去的贼人用了刑,倒是问出来一个名字。”
费宏虽然不想再和宁藩碰撞,但还没怂到不敢知道对方是谁的地步上,于是直接问道,“是谁?”
裴元答道,“是提督京城内外巡捕官、署都督佥事、左参将李新果。至于他后面还有没有别人,那就不清楚了。锦衣卫手中掌握的那点零星线索,不足以抓捕审问这等级别的官员。”
费宏呼出一口气,心里莫名放松了些,旋即说道,“我和李新果无冤无仇,应该只是那些贼徒攀诬,不必再问了。”
裴元道,“我这次过来,就是想问问阁老的意思。若是阁老要追查下去,那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去摸摸这李新果的底。”
费宏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说完,看着裴元感激道,“当初老夫帮你乃是为了公事,并没有多少私心。没想到,你竟然会念念在兹,至今不忘。”
裴元这会儿对费宏心有觊觎,当即甜言蜜语道,“阁老的举手之功,对裴某来说却是撑天之力,裴某又如何敢忘呢?”
“若非当初的山东之功,裴某也没机会当上这山东总兵。”
“说是阁老成就了在下,也不为过。”
费宏听了很是高兴,感慨道,“老夫自从当上大学士,写了无数票拟,没有一件做的这么合心的。”
裴元见费宏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心中也很是满意。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最终告白的时候。
费宏回乡之后,虽然紧闭家门低调做人,但仍旧遭遇了宁王的持续打压。
后来,费家人和当地的另一个豪族有了矛盾。
宁王就派了很多盗贼暗助对方,攻打铅山费家。
当时费宏正好不在,那些盗贼就烧了费家的家宅,肢解了抓住的费家人,又挖了费宏母亲的坟墓,抛尸荒野。最后那些盗贼见事情闹大,还干脆扯旗直接反了。
费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不狼狈地逃亡广信府的府城避难。
偏偏朱厚照对费宏提携费采的事情十分厌恶,自始至终,不管是谁帮着费宏说话,都一概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