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不爽了。
他妈的!老子酝酿了半天,得罪人的话都说完了,结果功劳让你抢了!
一清大怒,正要开口抢回主导权,就听朱厚照赞许地说道,“大学士老成谋国,高屋建瓴,深得朕望。”
杨一清没想到朱厚照如此昏聩,气得浑身都要发抖。
这昏君,当初还是骂少了啊!
旁边的王琼、李遂等人见状也都叹了口气。
得,杨一清筹划在先,杨廷和举荐在后,陛下也首肯,那还有啥好说?
这俩人再加上王华,他们就是想反对,也没这底气啊。既然如此,那何必还要得罪人呢?
再加上王华以往的性格还算不错,众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能发挥的作用,也只有最后的锦上添花了。
于是王琼、陆完、李遂等人赶紧争先恐后的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杨一清见此情景,险些没背过气去。
他心中一慌,赶紧看向王华。
别人不领情,你可不能不领情啊。
却见王华已经在那扭扭捏捏的三辞三让了。
“合适吗?”
“不好吧?”
“这很突然啊!”
大家纷纷笑呵呵的回应,“合适合适。”
“挺好的。”
“突然你麻痹。”
杨一清寻求了半天,都没能和王华眼神交汇。
朱厚照见众人赞成,只想快刀斩乱麻的将此事敲定。于是对杨廷和说道,“既然诸臣都没意见,那内阁就早些拟旨吧。”
杨廷和闻言应了一声,默默退下。
他看了看身侧的梁储和靳贵,感觉再加上王华的话,也还行……
这不算是太坏的结果。
最关键的,还是要把王华的推手杨一清先干下去。
王华没有根基,两年多的时间成不了大事,杨一清就不同了。
于是杨廷和再次看了吏科给事中刘天民一眼,刘天民会意,当即出场继续弹劾杨一清的十六件大罪。
杨一清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些事情,他还有些印象。
在得势的时候,这些不过是他的小小任性。
如今却成了一下下砸下来的锤子。
熬到中午赐宴,杨一清就直接回家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丑,还不如一直在家称病呢,起码能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杨一清出宫之后,看着初春那暖融融的阳光,回想着踏入仕途后的种种,不由悲伤的悠悠一叹。
回到府上,杨一清下轿后,就听府上的管事说道,“老爷,左副都御史金献民来了,公子正在会客厅陪着说话呢。”
杨一清闻言不由心头一暖,能在这种时候不避嫌疑来为他开解的,也就是金献民了。
杨一清连朝服都没换,就急匆匆的去会客厅与金献民相见。
里面正和金献民说话的杨绍芳见状,连忙问安,随后就懂事的离开。
杨绍芳乃是杨一清的养子。
从这个时代的伦理来看,可以没有孩子,但是不能断了香火。
所以也就有了类似杨绍芳过继给杨一清当儿子,陆永过继给陆訚当儿子以及萧通过继给萧敬当孙子的这类事情。
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杨廷和在选择继承人的事情上,办的有多刻薄。
他给朱厚照选一个平辈的继承人,就是实打实的断了小阿照的香火。
朱厚照活着的时候,对杨廷和那可够意思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杨家父子不顾一切也要死磕大礼议的动机,和其他大臣是不同的。
因为如果连弘治这块遮羞布都没保住,他杨廷和使朱厚照绝嗣的事情,会越发的刺眼。
想要避免这种处境,他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死命的抹黑那个被他绝嗣的天子,以及死命的保住那块最后的遮羞布。
这样一来,弘治天子得到祭祀,只有朱厚照当孤魂野鬼,也就好解释一点。
如果弘治、正德这两个很看重他的天子,都因为他绝了香火,后人骂的可能不太好听。
只能说杨廷和最大的幸运,就是正德时代的明实录,是他主持编修的。
而且,在他往回找补的时候,因为嘉靖的强烈反弹,让他成了一个悲情的大英雄。
悲情可太好用了。
不知多少捅了篓子的人,靠着这个摇身一变,不但顺利洗白还把自己洗的发亮。
杨一清见到金献民,心中很是感动,询问来意,得知金献民只是来寻自己下棋的。
金献民当初就是和杨一清一起称病的,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个小老弟仍旧心如铁石。
杨一清忍了又忍,情不自禁老泪纵横。
……
王华的大学士在廷推之后,立刻就走完了程序,司礼监那边也痛快的用印。
王华在下班前,就把自己常用的笔墨纸砚以及茶具等物搬去了文渊阁。
顺带着,也从廊屋中挑选了为自己做事的中书舍人。
王华挑中的人选叫做王承禄。
名字虽然有些俗气,身份却不简单,乃是前吏部尚书王恕的儿子。
王恕此人可以称得上桃李满天下,如今朝中的大多数重臣都受过他的恩惠。
而且王恕刚死了没几年,那点香火情全在这个当中书舍人的儿子身上呢。
王华虽然因人成事,但是本身的政治素养仍在。他这种弱势大学士,正需要这样一个人脉广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的中书舍人。
靠别人,总不如靠自己……
一直到出了皇城,王华都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等轿子到了自家门前,那里早已经门庭若市了。
王华的轿子带着大学士该有的礼绝百僚,昂然从诸多等候的人中穿过。
在接受完家人的恭贺之后,王华便向管事索要前来送贺礼的名单。
朝中的重臣大多是让门客送来的贺礼,一些中低品级的官员则是亲自上门恭贺。
在这些拜帖中,唯有一封有些格格不入,乃是新任左都御史林俊的。
林俊以堂堂大七卿的身份,主动表示希望约个时间,亲自登门见一面。
王华看到之后呵呵笑了笑。
想着今日为杨廷和发话的事情,再想想林俊那莫名被卡住,天子又没给出表态的任命,王华已经大概能猜到林俊来找自己是为什么了。
王华想了想,回道,“先看看再说吧。”
管事犹豫道,“那小人该怎么回复?”
王华不在意地对那管事说道,“原话告诉林俊府上的人就行,先看看再说。”
那管事闻言急匆匆的便去了。
晚上的时候,萧通让人给裴元传来了可喜的消息。
他已经威胁收买了林俊府上的一个西席,只要得到机会,随时可以把林俊的一些诗作从他府上偷出来。
消息是入夜时传来的,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萧通就喜气洋洋的带了厚厚的几摞诗稿,去了灯市口老宅。
裴元拿到那些诗稿之后,胡乱翻了几下。
他对诗词什么的不是很感兴趣,随便看了两眼,就将东西摞在一起。
萧通在旁说道,“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属下让手下的锦衣卫把原稿又放了回去。这些都是我在经历司收拢的一些小官帮着抄的,人都很可靠。”
裴元满意地打发走了萧通,随后便拿着那摞诗稿去了智化寺。
到了智化寺后,裴元立刻让人去请在寺里借住的蔡昂。
蔡昂这几天在智化寺里本就住的忐忑,时不时的就向人打听一些消息。
听说裴元要见他,慌忙赶来相见。
裴元将那一摞诗稿直接递给蔡昂,对他说道,“先把这些东西看一看。”
蔡昂将诗稿接过去,只看了两页,便说道,“这莫非是林俊的诗稿?”
裴元有些好奇,走过去将蔡昂刚看过的那两页拿了过来。
只见一篇是《赠杨中翰承家》
“绿野堂深映白麻,卯桥流水旧仙家。金蕉自得两山胜,梧竹平分一径斜。”
“天上儿归明鹭服,膝前公寿照梅花。懒云一缕相依在,秋月江门共钓槎。”
另一篇则是《萧侍御两湖纡道云庄短章为别》
“白笔簪逾劲,青萍价旧高。分行八巡使,特枉四程劳。”
“鸡黍延山月,鱼龙壮海涛。乾坤无限在,吾老分林皋。”
裴元见这两篇诗稿上都没有自书姓名,有些诧异的向蔡昂问道,“这你都能看出是谁写的?”
蔡昂笑了笑说道,“一些用词习惯看着就眼熟,并不难猜。”
裴元越发的满意了,于是对他说道,“这里有林俊多年来与同僚们相互往来的赠诗,你且仔细看了,记住其惯常的写作手法。”
蔡昂闻言,老老实实的一页页翻下去。
裴元也很有耐心,让夏助去取了茶,就坐在蔡昂的旁边,慢慢等他将那些诗稿看完。
临近中午的时候,裴元叫来饭菜与蔡昂一起简单吃了几口。
夏助也把各处的情报汇总好,给裴元报了过来。
今天上午的时候,以顾鼎臣为首的裴党翰林们再次开始了对杨慎的撕咬。
顾鼎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将杨慎的诸多词曲分剖肢解,道其来历。
杨廷和很快地意识到了裴元试图将他拖入泥淖的想法,于是杨廷和先让翰林院掌院学士顾清,提议晋升侍读朱希周和汪俊为侍读学士。
接着便以这两人为核心,展开了对裴党的反击。
眼见关于杨慎的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住杨廷和的脚步。
对抗路高手邵锐再次出手,抛出了惊世骇俗的杨廷和阉党论。
邵锐的诸般言论,虽然震惊朝野,但其中都有踪迹可循。
有些朝臣更是亲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对杨廷和借助刘瑾的力量快速成长的事情,还是历历在目的。
杨廷和那时候的表现,虽说可以用虚与委蛇,忍辱负重来遮掩。
但刘瑾在的时候,你起飞;刘瑾倒台了,还是你起飞。
这总有些不对劲吧?
特别是很多因为不敢得罪刘瑾,不得不忍气吞声,受其指使的官员。
这些官员虽然没有投靠刘瑾,但也因为没有站出来抗争,在事后分配利益的时候被边缘化,因而郁郁不得志。
如果杨廷和也是他们的同类人,凭什么他们就要受到道德歧视?
于是,邵锐开始搞事之后,这些不能甘心的人,也都开始跟着推波助澜。
裴元在听完夏助的回报之后十分满意。
现在每浪费杨廷和一分钟,杨廷和就少了一分钟算计自己的时间。
用这些人的时间去做兑子,裴元觉得还是很值的。
等到吃完午饭后,蔡昂又看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闭目回想一番,然后才对裴元说道。
“属下已经大略能得到林俊诗词中的要领。”
裴元满意点头,“干得好。”
随后在蔡昂面前摆出一份名单,吩咐道,“这里有二十多个人的名字和职位,你来替我以林俊的风格手法,为每人写上一份赠诗。晚饭之前,交到我手里。”
蔡昂看了大半天林俊的诗词,脑袋正有些昏昏沉沉的。
听完裴元的这个要求,直接就要炸了。
要以林俊的身份写二十多首诗?这得是什么样的难度和工作量?
再仔细一看,那些人名,蔡昂更有些绷不住。
这还得考虑到这些人的身份地位,揣摩其中的语气。
难度更是可想而知。
蔡昂连忙向裴元告饶道,“军门,属下实在做不到啊。还望军门开恩,稍微宽限一些时间。”
裴元语气强硬地说道,“宽限不得,无论如何你要给我写出来。”
你可是史册有名的应制诗高手!玩的就是限时命题的诗词赛道!
本军门的严格要求,是对你最起码的尊重。
蔡昂心丧若死,却又不敢违逆,连忙仔细看手中的名单。
却见里面的名字、官职杂乱无章,看其所属的势力,也几乎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蔡昂心中糊涂,却知道裴元挑了这么些人出来,必定是有其深意的。
若是不能抓住其中的关键,写出来的东西定然不能让裴元满意。
他又再仔细对比一番,里面有些人官职已经晋升了,和裴元所给的官职对不太上,有些则仕途不顺,早早贬官外放了。
蔡昂越看越迷糊,只能大着胆子向裴元问道,“敢问军门,这些人可有什么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