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既然让蔡昂做事,当然要让蔡昂清晰的了解其意图。
于是拿过名单,一边为蔡昂指点,一边解说其中的缘由。
“林俊乃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他先是被授予刑部主事,之后升迁做了员外郎。”
“成化二十年的时候,妖僧继晓以秘术得到天子的重用,太监梁芳为了取悦天子,建议发国帑银数十万盖了大永昌寺。”
“林俊当年尚有意气,于是上疏请斩继晓,并废黜梁芳。天子为之大怒,以‘不守本职,分外泛言’为由,将他杖责三十,赶到了云南当判官。”
蔡昂脑海中一闪念,这林俊听着倒是不坏啊。
只是都已经出来做官了,对错是非什么的,已经不是他权衡的关键了。
只要把对手搞下去,我可以做的更正确!
蔡昂神色不变,继续听裴元说着。
“当时因为抨击梁芳被贬官的有两人,一个是林俊,另一个是都督府经历张福。后来恰巧赶上星象变化,梁芳生怕群臣把责任怪罪到自己身上,于是赶紧弥补自身的过错,将这两人又官复原职。只不过位置改到了南京。”
裴元说完这段经历,随后道,“这前两首赠诗,第一首是写给梁芳的,诗中要表达出些许受人怂恿的懊悔,用词要含蓄,似有似无,要有那种想表达又不能让人抓住痛脚欲盖弥彰。”
蔡昂听到这里,就明白裴元是什么意思了。
裴元分明就是想通过这样一首诗抹黑林俊,证明梁芳并非是因为天变生惧,自我弥补,而是因为林俊自己认了怂,才将他放了回来。
蔡昂自身的道德底线支持他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但是裴元的要求就有些刁钻了。
那种生涩的,向强权低头的扭捏感,让他想起了往智化寺送垂钓图的那个下午。
嗯?感觉有了。
裴元接着道,“这第二首诗,是写给同时贬官的张福的。诗里要表现出那种互相打气壮胆的色厉内荏,同时也要表现出对言官们趋炎附势的痛心,以至于还要他这个刑部员外郎上书弹劾的不耻。”
蔡昂听着心惊。
六科和都察院看着总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这个指责那个,但若是这些人真这么一根筋,恐怕早就被连窝端了好几次了。
这第二首诗,相当于把言官们自我掩饰的遮羞布直接扒了下来,将他们那点蝇营狗苟的自保心思放到了阳光下暴晒。
这首诗可就太得罪人了。
这不就是逼着言官们冲塔吗?
林俊马上就要接任左都御史了,哪个御史会能接受这样一个逼着他们去死的上司?
这首诗不好写啊!
蔡昂联想到自己一个萌新,被迫用头冲当朝左都御史,为其捏造黑料的那种崩溃和愤懑,以及为什么不是别人的不甘。
嗯?感觉又有了。
裴元看着那名单,“这第三个人、这第三个人……”
裴元挠挠头,感觉这字有些生僻啊。
王九思这货,也不知道写个简单点的通假字。
正想含糊过去,眼角见蔡昂将笔放下。
裴元将目光从名单上挪开,看向蔡昂面前,“你这……”
却见蔡昂面前摆着两张纸,上面墨迹未干,各有一首诗词。
裴元有些绷不住了,赶紧拿过来看了几眼。
只读完第一首,就是一句卧槽。
这踏马简直写到了自己心坎里啊!
再看完第二首,裴元忍不住对蔡昂赞赏道,“他妈的,你简直是个翰林学士!”
随后,精神振奋的裴元赶紧一一和蔡昂研究这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大多都是能出现在林俊仕途中,并且有可能对林俊有所帮助的人。
里面的人有些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了,成为了奸臣。
裴元对此的要求是要言辞柔婉,极近谄媚。
有些则站在了正确的一方,或者致仕还乡,或者正在外地为官。
裴元对此的要求是要加倍溢美,最好是能踩踩正好在京中的同时代的人物。
任何时代的文人,彼此赠诗的时候,本身就可能会商业互吹,虚言夸大一些。
裴元在等着蔡昂写诗的时候,顺带着也将那些真实诗稿中,带有吹捧意味的,全都挑了出来。
两人忙了许久,裴元想起林俊写给金献民那份《赠金蓉溪都宪》,也拿了出来,放在选好的诗稿中。
见蔡昂感兴趣的看了几眼,裴元笑道,“瞧瞧吧,林俊的亲笔。”
蔡昂看了其中的什么“孤忠端荷三朝知”、“德尊宪府人皆仰”之语,也不由感到唏嘘。
他和裴元一起黑了林俊一下午。
虽说蔡昂自身没有太高的道德底线,但长久受到的教育,也让他心情不免抑郁。
特别是慢慢的回顾梳理林俊这一生,伪造着他从意气中年,到愤世嫉俗、到同流合污、到忘记初心追逐权势的人生成长……
等蔡昂捏出了一个失败的人生作品。
却没想到,现实会碎的更加稀烂。
谁敢想到那个新任的左都御史在谋求起复的时候,为讨好掌权下属,能写出这种恶心的东西。
金献民那是什么垃圾货色啊……
这要是三朝孤忠,那让杨廷和、杨一清、王琼、李遂这些人,不得像吃了屎一样。
裴元将手中新出炉的诗稿看完,思索片刻,说道,“光这些不行,这些东西只能轻贱其人格,不足以形成一个进攻他的破口。”
裴元当即加码,对蔡昂道,“再写一首。这一首写给、写给……”
裴元脑海中浮现几个人选,斟酌了一会儿说道。
“写给焦黄中。”
蔡昂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次裴元生子的时候,可是好好庆贺了一番,蔡昂也跑来刷了刷存在感。
如果蔡昂没记错的话,裴军门的长子就是小妾焦氏所生。
这焦黄中正是裴元的便宜岳丈吧。
裴元看出蔡昂的疑虑,主动提点道,“写给别人不好使,写给焦黄中,焦黄中会认。这能用最快的方式干翻林俊。”
“毕竟,那些会引起非议的诗词都是咱们伪作的,那些官员虽然不在京,但只要慢慢查,还是会得出结果的。”
“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尽快将林俊这个新任左都御史掀翻。”
裴元想着王华、毛纪、毛澄和王鸿儒这几个很有机会上位的家伙。
声音不自觉的渐冷:“不如此,不足以警示来者。”
蔡昂大气都不敢喘,好一会儿才询问道,“那,给焦黄中的这首诗要怎么写?”
裴元想着邵锐正在撕咬杨廷和的那个“杨廷和阉党论”,充满恶意的说道,“就写,我也有个弟弟,我也可以爱刘公公。”
“并且,希望焦黄中理解其中的情不得已,帮忙引荐。”
蔡昂刚提起笔来,笔尖就开始颤抖了。
裴元却不紧不慢的继续道,“林俊先前在家丁忧,是正德四年起复的吧?那时候不正是刘公公如日中天的时候吗?”
“正德四年的时候,刚好焦黄中违规由庶吉士转任了翰林院编修。”
“就用祝贺焦黄中升官的由头吧。”
蔡昂深吸几口气,那颤抖的笔尖才算稳住,随后笔落纸上,题诗一首。
“雅望家声世未阑,穷经累业继衣冠。久储才藻登仙署,新拜清班近帝銮。”
“庭有雏凤存素志,岂因浮谤易心坛。愿凭鸿炬开迷径,仰藉恩私引玉班。”
裴元拿过诗稿看完大喜。
随后给出了极为中肯的点评:“此诗可以杀人!”
蔡昂闻言用衣袖沾了沾额头的汗水,单凭一首诗当然不足如此,但若是和裴元这一系列的布局结合在一起。
那林俊真有可能难逃生天。
裴元将那诗稿满意的左看右看,想到警示来者,裴元又道,“对了,再写一首吧。”
这会儿蔡昂已经麻木了,只张口询问道,“这次写谁的?”
裴元笑了下,“写给王华吧。”
蔡昂有些不淡定了,他连忙向裴元确认道,“军门先前不是说,要写给不在京中的那些官员?王华不是就在京中吗?”
裴元冷淡道,“对,就是写给他看的,我要看看他认不认。”
“我想瞧瞧,他的品德和我的意愿,哪个分量更重一些。”
这次对林俊的进攻,不但是裴元要演示给那些小弟们看的,也是对王华的一次服从性测试。
现在杨廷和马上要离场,裴党很快就会在朝堂崛起。
裴元必须在这样的大乱局下,树立起自己绝对的权威,免得裴党在最强势的时候,反倒产生分崩离析的隐患。
王华虽然只是个政治盟友,但如果王华能在这次行动中选择默认,在迫害林俊的铡刀上用一把力,那么裴元在击穿他的道德底线之后,后续有些事情就能拉他上船了。
已经回不了头的蔡昂,这次都不用裴元引导了,很快就想出了切入点。
等到一切事情搞定,已经到了深夜。
裴元先打发了蔡昂回去好生休息,然后才将诗稿收好,回了后堂休息。
待到第二日裴元睡醒之后,立刻叫来陆永。
等陆永到了,裴元对他说道,“去给你叔父传个消息,让他在下午日落之前,对林俊的任命用印,然后尽快把任命放出去。”
陆永应了一声,正要离开,裴元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让你叔父提点行人司的人一句,让林俊明日务必上朝。”
陆永闻言连忙道:“属下记得了。”
裴元又叫来夏助,对他吩咐道,“你去通知咱们的人,以及焦党中的大小官员,让他们明日都要到职,随时等待命令。”
夏助得了命令正待要走。
裴元又叮嘱了一句,“告诉邵锐,今天打的狠一点,一定要好好地逼一逼杨廷和。”
等夏助也走了,裴元就亲自动身去见金献民。
金献民不但是个好的参与着,也是个好观众,当然不能缺席明天这场大事。
到了金献民府上,裴元却得知金献民去寻同样称病的杨一清下棋了。
裴元先前就屡次提醒金献民注意维护好和杨一清的关系,对此倒也没有太过介怀。
虽然,裴元心里也清楚,金献民未必没有弄假成真借机骑墙的想法。
但裴元有足够的信心,在自己和杨一清之间,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
金献民那总是能站在赢家这边的玄学,不支持金献民在这种局面下倒戈。
裴元等会儿还要去见焦黄中,当下也懒得多等。
让金家的管事去杨一清府上寻他。
金家的管事知道主家的不少私事,也隐约明白眼前这大佬的地位,于是忙不迭的去了杨一清府上求见。
金献民正陪着杨一清苦中作乐,愤世嫉俗,听说裴元去府上见他,
立刻就寻了个借口离开。
杨一清见金家确实有人来找,还很关切的询问是不是有什么急难,要不要帮手。
裴元在金献民家中等了没多久,金献民就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一见面就满脸是笑的说道,“军门能来家中做客,实在让下官蓬荜生辉啊。”
裴元哈哈一笑,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裴元也不耽搁时间,直接对金献民说了明日准备对付林俊的事情。
听到裴元那“轻贱其人格,毁灭其仕途”的残酷手段,金献民亦不自觉额头生汗,心中惶惑。
他呆了片刻,然后才赶紧说道,“下官绝无二心,愿为军门赴汤蹈火。”
裴元故作惊讶道,“只是让你明日帮着说几句话而已,不必这般紧张。”
金献民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信誓旦旦的说道,“下官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只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而已。”
裴元欣慰在桌上轻拍示意。
正要说话,忽有亲兵在堂外启奏:“回禀军门,智化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
听到外面顿住,金献民正要假模假样的起身回避。
裴元不悦的示意他安坐,随后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有话尽管说便是了。”
那亲兵赶紧答道,“新任左都御史林俊让人递了门贴,想要求见军门。来人还说,林俊原本想在正式就任之后,以左都御史的身份亲自登门,怕是军门有了什么误会。”
裴元闻言一笑。
接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口中则淡淡回了一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