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在八月中旬抵达陕西,接着就像是瞬间遭遇了信息轰炸一样,得到了大量的关于吐鲁番的消息。
裴元想起陕西总制都御史,乃是邓璋这个帝党,当即便夙兴夜寐,处理着各方传来的消息。
每天帐中的大烛都要亮到深夜才会熄灭。
与此同时,裴元也一反常态,进入陕西之后不再接见任何官员。
就连一些见到李宪和杨武的先例,正赋闲在家的革职官员,裴元也一概不见。
沿途官员,前来犒赏兵马,裴元更是慷慨表态并亲自手书。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兵马走出十余里,裴元又带亲兵掉头折返,向官员讨要回墨宝,将“金”字涂抹,改成银甲。
其谨慎周全若此。
一直等到兵至陇西,这万余兵马才得以再次短暂休整。
裴元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方略,尽可能在靠近补给的后方进行休整就食。
这次裴元直接以征西将军、甘肃都督的名义,将征召的陕甘兵马齐聚至陇西合练。
裴元原本的初步打算,是让陕甘兵马作为打酱油的辅助兵种。
但现在既然君臣相疑,那裴元自然要让这支军队更多的染上自己的气息。
于是裴元变在陇西展开了一次合练。
陕甘之地的民风虽然彪悍,但不管哪里的百姓也架不住军户体系的盘剥。
当地的官兵早就没了能战敢战的精气神儿。
再加上天高皇帝远,这里的逃户现象要更严重的多。
裴元在京中的时候就屡次强调,要求陕甘之地征召一些能打仗的锐卒,结果送来的仍旧是些老弱不堪的兵马。
裴元暗地派人去问过实情,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又愤怒又无奈。
但凡是军中有点能耐的兵卒,早就被军官们瓜分完,去当选锋家丁。
好在裴元一开始也没有太多的指望,他将这些陕甘的兵马交给了戚景通这个参将之后,就没再多做理会了。
裴元留戚景通在陇西好好的训练整备一下这些陕甘兵,自己则带着大军赶赴了兰州。
兰州已经在陕西行都司的门口了,再往前就是这次划定的战区,甘肃镇的地盘了。
裴元在这里接到了来自前线的第一封正式公文。
发来公文的乃是新任的甘肃巡抚李昆,公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彭泽先前向吐鲁番国王求和的事情对方已经答应了,现在派人来索要绸缎了,应该怎么办?
裴元见状大怒,直接让人去把李昆骂了个狗血淋头。
裴元亲自带着万余兵马,横跨整个大明,远自山东而来。
这家伙居然问我应该怎么办?
没想到去骂人的亲兵,没多久就回来,还带回了李昆的另一封亲笔书信。
李昆在信中也骂骂咧咧的。
他在信中直言,上一任甘肃总督不是东西,谁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有话就说明白了,别让别人背锅。
裴元看完心中也有数了。
彭泽的主动纳款畜生操作丝毫不得人心,早就为人所不齿。
在这个李昆在历史上虽然也是骂骂咧咧,但是架不住有杨廷和这个清流魁首力挺彭泽啊。
他小胳膊拧不过粗大腿,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凑出来二百匹杂色缎,交给吐鲁番的使者,帮彭泽补这个漏洞。
就彭泽这个为了跑回去争官,在大明还算强盛的时候,就那纳款认怂,息事宁人的货色。
就杨廷和这个为了力保彭泽,扭曲是非的货色。
居然还能被历史洗成大明的名臣!
杨廷和这些年都干了啥呀?他自己写的实录,都编不出几条见得了人的功绩。
裴元看完了李昆的亲笔信之后,不但没有恼怒,反倒喜笑颜开的对左右说道,“甘肃人心可用,大事何愁不成啊!”
于是裴元再次提笔蘸墨,在信件背后写道。
“有性格,我喜欢。”
等到使者前去送信去之后。
裴元叫来康海和段炅这两个本地人,一起商量应对吐鲁番的方略。
两人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吐鲁番一战,宜缓不宜速。
裴元闻言向二人询问道,“这是为何?”
以裴元的想法,这两万大军在驻扎西北用兵,粮食都是从河南和湖广调拨来的。
这其中的消耗实在太过巨大,一旦拖延下去,光是后勤就会造成不小的负担。
而且长期在外地久战,也容易将劳师远征的山东兵马变成疲兵。
一旦这些兵马变成疲兵,这些疲兵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会士气低落,厌倦作战。
不管是很快就要到来的应州大战,还是裴元为之后的冲突做准备,他都不能让自己这些绝对的嫡系兵马在这种时候变成疲兵。
所以对于裴元来说,速战速决,尽快击破吐鲁番,才是对他最有利的事情。
康海闻言说道,“大将军只知有吐鲁番,难道忽略了侧翼亦不剌的风险吗?”
裴元闻言问道,“这又是谁?”
康海为裴元解释道,“原本我大明在嘉峪关外,总共有七处卫所,合称关西七卫。”
“这七卫分别为哈密卫、罕东左卫、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罕东卫、赤斤卫七部兵马。”
“前些年的时候哈密卫被吐鲁番抢夺,连带着朝廷又失去了对罕东左卫和赤斤卫的掌控。”
“那吐鲁番国虽然击败哈密,掌控了大片地方,却也不敢太过挑衅,兵力一直收缩到哈密以西。”
“甘肃见事态紧急向朝廷禀报,要求朝廷派大臣来解决西北的事情,同时将兵马收缩到了嘉峪关,等待朝廷进一步的命令。”
“也就是这个时候,亦不剌在和达延汗的争斗中败北,于是他们穿过了赤斤卫的地盘,逃往了西南。”
“西南方的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罕东卫离了朝廷的支援纷纷投靠了亦不剌。可以说,至今关西七卫已经尽落人手,想要安定西北,已经不止是一个吐鲁番的事情。”
裴元看了看地图,也感觉有些棘手。
这亦不剌掌控的四卫地盘,已经到了青海,这可不太好搞了。
裴元有些不解的向康海问道,“这七卫怎么投降的这么快?”
康海答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本就是蒙古人,那亦不剌一来,自然就投效到了他那里。”
裴元闻言,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明朝一直以来就是实行的这种以夷御夷的边境政策。
明朝的思路是,只要我让顺从我的这些夷人过得比周围人都要好一些,他们就会能充当起大明抵挡外敌入侵的屏障。
这个思路在早期还是起过一些作用的。
毕竟那个时候大明的拳头大,不听话真是要被锤得嗷嗷叫的。
但是后来就不行了。
比如说前些时间兀良哈三卫在小王子突袭辽东的时候,就选择了装死,放任小王子的兵马来去自如。
这些喂养的秃鹰长大之后,就想吃主人的腐肉了。
裴元一想到,要去青海高原上解决一支还颇有战斗力的蒙古兵马,就感觉有些头疼。
这里要浪费的时间,实在是让他有些耽搁不起。
裴元对康海说道,“先不管亦不剌的事情,我到时候找人来对付他们。我这次就专打吐鲁番。”
康海道,“大将军想必知道吐鲁番距离兰州有多远吧?”
裴元回忆了下后世的地图,只能说大致有个概念。
他顺口问道,“有多远?”
康海答道:“有不下三千里远。”
裴元听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了。
康海继续说道,“从兰州到嘉峪关,一路上百姓稀少,粮食产出十分有限。出了嘉峪关之后,更到处都是沙漠戈壁。”
“大将军固然兵威壮盛,可想过要怎么行军攻略,才能让远人屈服?”
裴元闻言沉默片刻,然后向康海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康海说道,“以属下之见自然是以逸待劳。大将军自领精锐,镇守甘州、肃州二地。其余兵马可暂且留于陕西就食。”
“等到吐鲁番王见到大明不肯兑现绸缎,因而一怒兴兵的时候,军门再就地与其决战。”
裴元闻言皱眉,这个方法就有些太被动了。
他又询问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康海道,“更好的办法自然是关闭嘉峪关,不与西域各国通商,同时向西域各国言明吐鲁番的罪过,让吐鲁番处于腹背受敌之境。”
“吐鲁番物产不丰,唯靠玉石往来贸易。”
“一旦大明隔绝吐鲁番的玉石贸易,吐鲁番慢慢就会陷入财帛匮乏的境地。到时候自然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其拱手退出哈密等三卫。”
裴元闻言更是摇头。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朝廷将他派来的意义又在何处?
裴元说道,“如果不实打实的打一仗,这些外夷是根本不会心服的。一旦我撤军回去,说不定还没等到山东,那些家伙又会卷土重来。”
裴元说着,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了。
“我不但要击溃吐鲁番的大军,还要亲自攻入吐鲁番的境内。不然西北边患将会成为大明身上的脓疮,不停的腐烂发作。”
康海立刻说道,“既然大将军有这想法,属下建议,可以立刻传令甘肃巡抚,斩杀吐鲁番国使臣写亦虎仙。”
“如此一来,定然会激怒吐鲁番国王,让他兴兵来犯。这样咱们也可以以逸待劳,和对方在嘉峪关外决战。”
裴元闻言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笑道,“杀了写亦虎仙,固然能激怒吐鲁番国王,可也会让坏了我大明的名声。”
“不如让人将写亦虎仙和他的使团叫来,我亲自解决这个问题。”
不就是拉仇恨嘛,人再笨,难道连拉仇恨都不会吗?
康海见裴元拿定了主意,当即也不多劝,随后便以征西将军、甘肃总督的名义向李昆行文,要求他将吐鲁番使臣写亦虎仙等人送来兰州。
信使去了几日之后回来,李昆对裴元上次的示好,丝毫不假辞色。
李昆先是以写亦虎仙等人一旦前往兰州,路上会尽知关内虚实为由,拒绝将写亦虎仙送到兰州。
然后不无嘲讽的询问,征西将军屡屡用甘肃总督的身份行文,为何在甘肃门外,迟迟不肯踏入一步。
裴元见了李昆的书信之后,思索半晌,认为他说的很对。
甘肃境内本就城市寥落,百姓稀少,一旦让写亦虎仙等人看破大明的虚实,很容易就起到轻视之心。
还是让他们留在嘉峪关那等雄关之中,更容易让他们心生敬畏。
而且裴元对李昆的嘲笑,也实话实话的给了答复。
他裴元并非是畏敌不前,他停在甘肃境的门口,是在等待苑马寺和太仆寺答应自己的那些战马。
他在兰州既能在关键时候及时驰援甘肃,又能给太仆寺和苑马寺一些压力,免得他们无端推诿。
裴元将信发出,又让人去催促战马的事情。
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