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裴大将军自问是个讲道理的人。
如果说苑马寺拿不出这么多马来,那裴元绝对不会刻意去刁难他们。
但是西北之地的马政,刚经历过杨一清的改革没多久啊!
现在光是陕西的苑马寺,就有开城、安定,广宁、万安、黑水,清平六个官办牧场。
原先的时候,陕西的苑马寺草场大量被侵占,十三万顷的草场仅剩下六万多顷,全部马匹也只有两千二百多匹。
可是经历了杨一清在西北的大力革新,不但清查恢复了草场,补充了放牧的军户,还将马匹总数恢复到一万两千匹之多。
除此之外,杨一清还用灵池盐引的钱大量购置马匹,茶马司的贸易也对西北马场进行了有效的补充。
按照朝廷的制度,母马两年产一驹,至今也应该有大量的繁衍才是。
结果裴元都带着兵马从京城赶到兰州了,近在咫尺的苑马寺,却迟迟没有拿出三千匹战马来。
如果战火烧到了甘肃,陕西的苑马寺都不能提供马匹,那么朝廷在边地设置苑马寺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苑马寺,当地的行太仆寺每年拿到大笔大笔的马价银。
光是这些钱采购的马匹,也足以让裴元好好的打一个富裕仗。
可是,如今朝廷那么多补充战马、休养生息的管道,竟然迟迟不能为裴元提供三千匹战马。
这让干多了亏心事的裴元,下意识就怀疑是有人在搞自己。
裴元又等了两天,见主管当地马政的苑马寺少卿,仍旧没给自己一个准话。
恼火之下,当即就下令,让人邓亮带着他手下的人直接去苑马寺的马场要马。。
邓亮一去就是大半个月,等到回来的时候,给裴元带回来了大约八百多匹战马。
裴元见状不由大怒,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邓亮苦笑道,“大将军,属下把几个马场挨个转了一圈,只找到了这八百多匹能用的战马。”
裴元感觉自己的血管突突的跳,然后问道,“然后呢,你就这么回来了?”
邓亮闻言,赶紧向后面招招手。
接着便有一队兵士抬了几个箱子进入帐中。
邓亮略一示意,那些士兵就上前将箱子打开,只见几个箱子里放的都是成锭的白银。
裴元脸上仍旧不好看,直接喝问道,“什么意思?”
邓亮道,“苑马寺少卿杨泽问大将军愿不愿意把战马折成银子?他还愿意多出两成。”
“属下想着,既然没马,先把银……”
邓亮话还未说完,裴元已经一脚踢在了一个木箱上,将那木箱上的木板踢得断裂。随着木箱破开,原本在箱中的银子也稀里哗啦的掉出了几块儿。
接着就听到裴元的暴喝,“老子要的是马!”
邓亮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噎住。
他心中慌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的擦汗。
“属下、属下再去找找……”
裴元盯着邓亮说道,“谁让你拿银子来搪塞我的?!”
邓亮慌乱之下赶紧又重复了一遍,“是、是苑马寺少卿杨泽!”
裴元那冰凉的目光仿佛要将邓亮吃掉一般,“老子让你去办的事情,你没有办成,你把那个杨泽给我骑回来!”
邓亮刚才早就在裴元的暴怒之下吓得心惊胆战,闻言赶紧连声说道,“是是,属下遵命。”
一旁的段炅连忙劝道,“大将军且慢。”
裴元怒气未歇,斜眼看去。
段炅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说道,“那苑马寺少卿乃是朝官,地位不低。若是这般做,只怕有辱斯文,惹来天下侧目。到时候不但陛下可能会问罪,只怕天下的士大夫都将心中震恐。”
裴元瞪着段炅喝问道,“老子是要听这个吗?!”
段炅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了,再次苦苦劝道,“大将军不要一意孤行啊!若是如梁冀那般,当一个跋扈将军,又岂能长久呢?”
裴元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段炅冷声道,“这是你要做的事情,也是你存在的意义!老子现在就想让人把那杨泽骑回来,你替我想办法善后!”
段炅这会儿心中也有些麻。
刚才他还担心裴元被天下人当成梁冀那样的跋扈将军,没想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货还真是个跋扈将军呀!
现在好了,这锅到了自己手里了。
裴元又要折辱那苑马寺少卿解恨,又不想坏了自己的名声,那就、那就……
段炅看了看了邓亮一眼,对裴元道,“那就得委屈邓指挥使了。”
裴元简单的接了一句,“说!”
段炅有些尴尬的看了邓亮一眼,然后才说道,“邓指挥使可以先去做,等事情闹出来了,到时候大将军可以责罚一下邓指挥使,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裴元听闻也没再多问,看着邓亮道,“你去办!这些银子都给你了!”
邓亮心中叫苦,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此事。
他不敢要这些银子,慌忙对裴元道,“属下办事不力,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裴元眉头一皱,呵斥道,“拿走!”
邓亮这下不敢多言,赶紧灰溜溜的让人将银子抬出去。
出帐之后,邓亮知道自己这次八成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他深恨那个苑马寺少卿杨泽,当即怒气冲冲的带了一队骑兵出营。
裴元余怒未消,等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勉强稳住心神。
裴元看着段炅,再次道,“老子现在立刻要看到马,现在应该怎么解决?”
段炅闻言脑海中飞速的思索着,然后果断对裴元说道,“从苑马寺的情况来看,他们是真拿不出马来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宁可拿银子来填补。”
裴元冷笑一声,说道,“他们这是看到天子又去守长城了,想起了当年的好事儿吧?”
正统十四年那场土木堡之变,是对整个军事体系毁灭性的打击。
当时造成的损失,不止是死的那点儿跟随天子出巡的兵马以及文官武将,还有整个军事体系的大瘫痪。
辽东和陕西这两处最大的马场遭到哄抢,各处的军户土地也迎来了最疯狂的瓜分侵占。
段炅没敢接裴元这话,继续说道,“大将军要是想立刻得到战马,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陕西行太仆寺施压。”
裴元微微皱眉,等着段炅继续说下去。
段炅道,“苑马寺六大马场凑不出来千匹战马,陕西行太仆寺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必定属于同谋。”
“陕西行太仆寺手中管理着陕西都司以及陕西行都司的所有卫所的战马,这些不就是马吗?让陕西行太仆寺给咱们想办法凑!”
裴元听完,心中明白了。
段炅这是要让陕西行太仆寺当这个恶人从两大都司手中抢马。
裴元呵斥道,“胡闹。我正要在西北用兵,正是需要众志成城的时候。怎么能因为战马,就与边兵离心离德?!”
段炅闻言却道,“大将军!战马的事情难解决,离心离德的事情却好解决!直接让行太仆寺和苑马寺凑一笔钱,把这些战马赎买回来就是了。”
裴元闻言,也没时间细思太多了,快刀斩乱麻的说道,“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办。我让灵山卫指挥使薛启跟着你,他是个做事心细的人。带着兵一块儿去。”
段炅闻言不敢推辞,他向裴元讨了一份索要战马的公文,然后便急匆匆的出帐去找薛启了。
段炅走后,裴元想着这件恶心的事情,实在是不吐不快。
可谁又能理解这种正等着用马杀敌,苑马寺却抬来几箱银子折现的荒诞感呢?
裴元想了一圈。
还是给小阿照写封信吧……
满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能听懂这大明笑话的悲哀。
心中有了写信的想法之后,裴元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先前的时候,裴元遇到大事都会和朱厚照写信沟通一番。
这一来是为了让朱厚照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避免事后有人告黑状。二来就是因为两人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很一致。
就比如,把大明看成自己的这一点。
裴元也不怕麻烦,将眼下的荒诞现状,一一对朱厚照说了。也包括了自己打算让行太仆寺从各卫所借马,先把仗打了的事情。
让裴元没想到的是,信件刚发出去不到半天,就有情报紧急送到军前。
裴元展开一看。
原来是御史陈言在前段时间的一份上书。
——御史陈言奏:辽东、大同、甘肃、宁夏、延绥、两广、湖广、四川等处边粮及南北直隶、山东、河南诸路马匹,多侵欺盗卖隐匿之弊。乞敕户、兵二部查议,仍命给事中、御史等官查盘印烙。
裴元下意识询问这陈言是谁?
康海将最近的邸报,好好翻了一会儿,才对裴元说道。
“这是前些时候去宣府巡边的一位巡按御史。”
裴元这下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小阿照也终于发现他在朝廷中永远看不到的问题了。
裴元对此没有意外,也不觉得就能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都他妈被人打到跟前来了,现在才查边粮,还踏马来得及吗?还踏马能查吗?
裴元明知道那个太原卫指挥使李福达,是个祸患,却怕对他动手引起山西都司的连锁反应,让小王子得了机会,到现在一直隐忍不发。
真要是对李福达动手,哪怕直接派人去将他秘密抓捕了。谁又敢保证其他卫所的指挥使没有参与到李福达的事情中呢?
万一狗急跳墙之下,再出来一个吴三桂呢?
那裴元可就得不偿失了。
朱厚照竟然还想在这种时候,一口气清查所有边镇的边粮以及军马,这简直就是天真到了无以复加。
如果不是知道了大明的官僚体系,会让朱厚照的挣扎变成无能狂怒,说不定裴元还真得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至于眼下,裴元只是随口对康海说了一句,“陛下似乎最近多用宣府的官员啊。”
上次来给裴元传旨的是宣府的一个太监,这次上折子点火的,又是一个宣府的巡按。
宣府这个第二中央,好像真的要风风火火的办起来了。
裴元看到这份邸报之后,对自己接下来的动作更有信心了。
朱厚照已经对这些贪官污吏的事情有了心理预期,裴元就算是对那苑马寺少卿的举动稍微出格一些,朱厚照也只会大叫痛快。
只不过裴元想做的事情还是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邓亮确实是气势汹汹的赶到了行苑马寺的衙门,而且将那苑马寺少卿杨泽从衙门里揪了出来,直接当众骑在那杨泽背上,要让他往兰州爬。
可那杨泽不堪受辱,直接就一头撞在衙门外的石坊上,当场气绝。
邓亮知道自己惹了祸,他脑子一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士兵冲进苑马寺衙门,将里面的账本和存银全部抢了出来。
苑马寺衙门在平凉府的府城,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平凉知府以及同城的陕西行太仆寺衙门。
他们问清因果后,慌忙让平凉卫的人前来堵截拦人。
刚好段炅也带着薛启前来,向行太仆寺衙门施压,这两人知道分寸,明白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他们一边让人紧急向裴元求救,一边带着手下人去与邓亮汇合,直接退入了苑马寺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