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启和段炅这次过来就带了两三百人,邓亮虽是来寻衅的,带的人马也不多。
两边合兵一处,也不过五六百人而已。
这些人很快就被平凉卫的人直接围在了苑马寺衙门中。
除此之外,行苑马寺和行太仆寺也有自己的衙兵,几处兵马和在一起,倒也声势不小。
段炅看了杨泽的尸首,知道这件事断然难以善了了。
他赶紧让邓亮带兵堵好门,又让薛启去把衙门中所有带字的纸都找出来。
这个时代的官衙也是官员居住的场所,薛启一通翻找不但拿到了陕西行苑马寺这些日子的公文往来,还翻到了杨泽很多的私人信件。
段炅拿来看了,果然从这些公文和私人信件里,发现了这些人合伙倒卖战马的证据。
这些杨泽用来自保的东西,不但没能保住他的命,反倒给了段炅很好的反击机会。
裴元将那两拨人放出去找马之后,也知道这件事不是空口白话就能得手的,于是命令宋彦带着安东卫的兵马,跟着自己向东就食安定。
剩下的兵马由山东都司都指挥同知陈头铁约束,仍旧在兰州操练。
同时,裴元也下达命令,让在陇西合练的戚景通,将他手中的浙兵和陕甘兵,向安定方向移动,做好随时策应他的准备。
裴元抵达安定之后,立刻接到了陕西巡抚邓璋的公文。
邓璋在公文中向裴元问责,为何不进反退,领兵向东?
裴元略有些诧异,从兰州到安定,在地图上也就移动了五厘米,邓璋这个陕西巡抚连这都要过问吗?
而且自己的军队刚到安定,就接到了邓璋的问责,显然是这个陕西巡抚衙门一直都在盯着自己这边的动作。
裴元立刻意识到了,这肯定是邓璋也得到了某某人的指示。
裴元本就身处嫌疑之地,当然不会给自己再找麻烦。
于是很清楚的告诉邓璋,自己只是想要向陕西行太仆寺要马,并没有别的想法。
裴元原本计划在安定等待着戚景通过来会合,没想到刚驻扎下没多久,就得到了来自薛启等人的紧急求援。
裴元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后,当即毫不犹豫地命令兵马向平凉府进发。
同时也让人给戚景通传信,让他带兵前往静宁州与自己呼应声势。
裴元这支兵马的动静本就受到多方的关注。
邓璋更是亲自赶到临洮府就近监视着这支西征军的一举一动。
当邓璋得知裴元在抵达安定后,继续东行,顿时就有些慌了。
等到再有人告诉他,原本停留休整的戚景通部也在向裴元靠拢的时候,邓璋彻底坐不住了。
他赶紧快马追赶,终于在裴元带兵进入平凉府之前,将裴元拦住。
裴元先前就狙击过邓璋几次。只不过双方没照过面儿,邓璋也不知道裴元为他的坎坷仕途做过多少努力。
邓璋满脑子都是裴元领兵向东的事情,一见面就视死如归的斥责道:“裴军门欲反乎?”
裴元闻言当即否认道,“我乃大明忠臣,天日可鉴。邓抚台岂可空口白话,”
邓璋怒道,“裴军门受命西征,却刀枪东向,难道不是造反吗?”
裴元听了,这才冷笑道,“朝廷以我西征的缘故,命令苑马寺为西征军准备战马三千匹。”
“可你知道当我的军队从山东千里迢迢赶来之后,苑马寺是怎么答复我的吗?”
“他们竟然问我,可不可以用银子折现?”
“那我敢问邓抚台,此去吐鲁番有三千多里,难道老子要带着士兵骑着银子过去吗?”
邓璋听得目瞪口呆,说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裴元见邓璋是这种反应,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吗,“你一个陕西巡抚就是这么做事的吗?”
“从当初朝廷下旨要求陕西苑马寺拿出三千匹战马,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结果,我带的兵都靠着两只脚从山东走到兰州了,结果苑马寺少卿竟然问我能不能折现?”
邓璋也感觉到了这件事的离谱。
他赶紧说道,“这件事确实不归我管!陕西所有和马相关的事物,已经归并到巡视陕西茶马御史手中。”
说到这里,邓璋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茶马御史每年卖七八十万斤茶叶,买马八九千匹,怎么苑马寺的马场里连三千匹都凑不齐?”
裴元听了叹息一声,看着邓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那他妈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去和天子说啊!”
“老子现在要西征,要去吐鲁番!老子现在就想凑齐那三千匹战马!”
邓璋听到这里,终于大致确定了裴元不是想要造反,而是要去陕西行太仆寺闹事的。
那这问题的性质就轻多了。
邓璋松了口气,也为此事感到愤愤不平。
他有些不解地对裴元问道,“既然这是苑马寺的责任,你只要据实上报,朝廷必然会下旨问责,你何必要做这样出格的事情?”
“你可知道,一旦被陕西的各路巡查御史侦知此事上报朝廷,你可要承担不小的责任!”
裴元冷笑道,“等我和你们这些家伙扯完皮,只怕就要入冬了。我是来西北打仗的,不是来西北查案的。”
“我现在只想见到朝廷划拨给我的那三千匹战马。”
裴元这会儿已经知道了邓亮逼死了苑马寺少卿杨泽的事情。
他心中十分清醒,绝对不能让自己陷入西北的泥潭之中。
不提杨廷和在主持马政的时候恢复的那些战马,光是刚才邓璋所说的,巡查御史每年就买来八九千匹战马。
这么多年积蓄下来,得是多么庞大的数量?
这么庞大的利益,又得是多少人在其中疯狂?
裴元要是掺和进这里面的事情,只怕他的大军刚出了嘉峪关,关门就要被人封死了。
所以裴元在急匆匆的往平凉府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必须得让西北的这些人第一时间知道。
他不是来搞人的,他是来做事的。
邓璋又问道,“你带兵东向也就罢了,为何让戚景通的兵马也往这边靠拢?”
裴元说道,“我只是怕说话没人听罢了。既然邓抚台介入了,那我让戚景通原地驻扎就是了。”
邓璋听完裴元这话就想跑。
什么他妈的叫邓抚台介入了?
他今年才刚来陕西担任巡抚,前一段时间又因为举报彭泽的事情,立了不小的功劳。
要不是得到朱厚照的命令,要求紧盯着这支西征的兵马,邓璋现在已经升迁走人了。
他又不傻,为何还要介入这种糟心事情?
邓璋赶紧严辞说道,“这是茶马御史管的事情,我岂可越权?”
裴元连忙说道,“不求邓抚台越权,只求邓抚台做个见证。邓抚台身为朝廷的右都御史,难道能对这种事情置之不理吗?”
邓璋是以右都御史的身份前来巡抚陕西的。
他的本职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陕西只是他的差遣。像他这种都察院官员,只要事情赶到头上,哪有拒绝的道理?
邓璋被裴元这话堵得难受,只得悻悻的说道,“邓某倒是可以跟着军门去瞧瞧,但一应的处置,仍旧要上报巡查御史。”
裴元见把邓璋拐到这边儿,手中又多了一份筹码。
要不是现在朱厚照正怀疑锦衣卫隔绝他的耳目,裴元都想给邓璋提一提,先前萧通为他报信儿的情分了。
裴元,拐了邓璋同行,随后便快速的赶往了平凉府。
平凉府的府治在平凉城。
裴元赶到平凉城下的时候,却见平凉城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防卫的士兵。
裴元心头一沉,有些担心薛启他们出了事。
他赶紧让邓璋上前去叫门。
城上的守兵得知是巡抚到了,赶紧去通知了城中的官员。
平凉知府亲自到了城门上辨认,见到确实是陕西巡抚邓璋之后,立刻下令将城门打开。
苑马寺和行太仆寺的人还想阻拦,平凉知府却不管那一套,邓璋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管别人的看法干什么?
裴元正想进城,宋彦主动说道,“大将军先别急,等我带人入城看看。”
裴元对此倒也无可无不可。
给平凉卫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平白的对他这个征西将军,甘肃都督动手。
要是这些卫所兵这么有种,杨一清这个三边总制也不至于每次干瞪眼的看着达虏抢完就跑了。
只不过宋彦有这种想法和觉悟,裴元也得支持一下。
当即便让宋彦带了几十个人先入城,去据住城门。
邓璋和宋彦入城之后没多久,宋彦就派人紧急回来通报了城内的情况。
薛启和邓亮的人虽然被平凉卫围在苑马寺衙门中,但是双方并未真刀真枪的打起来。
薛启还半夜带兵出来,另外占据了一处大宅,与在苑马寺衙门中的邓亮形成掎角之势。
裴元听闻平凉卫连对这二人都没敢动手,心中更是踏实,当即便引兵进入城中。
他自己带了百余亲兵,往苑马寺衙门而去,剩下的兵马全都聚守在城门口。
裴元刚刚入城,就见邓璋被人拽住,正在说着什么。
裴元上前听了两句,原来那人是韩王府长史。
韩王的藩地就在平凉府。
城中这些日子的动作惊动了韩王,韩王以为发生了叛乱,正惶惶不安。如今听到巡抚入城,自然就派人前来责难了。
裴元懒得理会这些事,直接便纵马离开,在宋彦的指引下往苑马寺衙门而去。
等裴元抵达苑马寺衙门的时候,发现这里也正紧张对峙着。
平凉卫的军将,以及两寺的衙兵都堵在这里。
裴元当即呵斥道,“是谁让你们在这里围堵西征官兵的?”
有领头的千户出面询问,“你是何人?”
裴元穿着棉甲,没穿官服,当即便向那人表露身份,“我乃征西将军裴元!”
那千户闻言慌忙去回禀。
裴元也不着急,就静等在苑马寺衙门之前。
衙门中的官兵在墙头上见是裴元过来,纷纷高兴的欢呼,连忙就要出来相迎。
裴元连忙让人上前喝止。
今天的事情可不是他把人接走就完事儿的,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就会惹来大麻烦。
裴元等了片刻,就有一行人匆匆而来。
为首的乃是一文一武,裴元见那文官穿着四品官服,知道这定然是此地主事的太仆寺少卿。
果然,那人到了近前,便怒声斥责道,“你便是征西将军裴元?你纵容手下凌辱苑马寺卿杨泽,以至杨泽不堪受辱而死,你要如何对朝廷交代?”
裴元直接喝问道,“你又是何人?”
那人答道,“本官就是陕西行太仆寺少卿王溱!”
裴元回顾左右,说道,“把他给我绑起来,送到嘉峪关去。等出征吐鲁番的时候,本官就骑着这太仆寺少卿去为国尽忠。”
王溱闻言大怒,“你敢?!”
裴元冷笑道,“我何止是敢?老子这次要是拿不到三千匹马,剩下的就从你们太仆寺和苑马寺抓人凑数。”
“等老子征讨吐鲁番得胜归来,还要骑着你王少卿去太庙献俘,告慰大明的列祖列宗。”
王溱听得汗毛倒竖。
杨泽是怎么死的,他可是一清二楚。
如果这帮不讲理的丘八真这么干了,他王溱有何面目再活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