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溱破口大骂道,“狗贼欺我太甚,我绝不肯受辱,如今有死而已!”
裴元忍不住仰天哈哈一笑,“当年杨一清在苑马寺养马一万两千余匹,巡茶御史每年卖掉七八十万斤的茶叶,买回八九千匹战马。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西域寇边,扬言要把大旗插在甘州城上,你们却连给士兵的三千匹马都凑不出。”
“这时候知道羞辱了?”
“拿钱的你们怎么不知廉耻?!”
王溱被裴元骂的老脸的涨红,几欲晕厥。
裴元冷笑一声,拿着马鞭指着王溱道,“你以为一死了之就没事了吗?”
“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苑马寺和太仆寺给我凑不出三千匹战马,剩下的缺额就由你们苑马寺和太仆寺的人来顶。”
“缺一百匹,我就自你开始从苑马寺和太仆寺抓一百人来当马骑!缺一千匹,我就抓一千人来当马骑!”
“我要让此事天下皆知,传之千古,让十世百世之后的读书人提起来都因为你们而感到羞耻!”
裴元先是用马鞭虚指了下苑马寺衙门的方向,又指了指王溱,“也让千秋之后都记得,一个杨泽、一个王溱,他们贪了朝廷用来御敌的战马,自己当了活畜生!”
王溱闻言,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双目恐惧的盯着裴元道,“你、你怎么如此有辱斯文!”
若是裴元做出此等行为,必然会引来天下哗然。
这等夸张地事情,更不知会让多少人津津乐道。
到时候难受的是谁?
谁理亏谁难受!
现在外敌入侵,账面上拥有大批战马的陕西苑马寺和太仆寺凑不出三千匹马,就是最大的理亏!
真到了那个地步,杨泽和王溱必然会遗臭万年,说不定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要为此成为笑柄。
苑马寺衙门中的段炅等人见机,连忙将苑马寺衙门的大门打开。
邓亮急于将功赎罪,出来后就大呼道,“军门,属下搜到了苑马寺往来的簿册,里面有进出马匹的明细。”
说着,赶紧让手下抬出来几个箱子。
裴元瞥了那几口箱子一眼,又看了看王溱。
果见那王溱,脸色一阵发白,一旁的那平凉卫指挥使脸色也不太好看。
裴元跳下马来,大步向前。
这会儿安东卫的兵马已经陆续进城,蜂拥在附近的巷道,将这里团团围住。
安东卫的兵马颇为高大强壮,所用的衣甲兵器又都是最好的成色,一股精锐兵马的气势扑面而来。
那些围着苑马寺衙门的平凉卫官兵们见裴元上前,下意识的就散在两边。
邓亮亲自将那些箱子掀开,露出里面的簿册。
裴元蹲下身子拿起一本仔细看了看,里面粗略的记载了一些战马流出的名目,数量不算多。
裴元又大致看了那几个箱子一眼,要是这么一笔笔的核查起来,还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裴元这会儿也没心思计较这些。
他站起身来道,“老子不看这些,老子只要马!”
说完,将手中的账簿随手丢到王溱身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三日之内凑不齐朝廷许给我的三千匹战马,我就让手下来你们衙门抓人。”
说完之后,直接呼喝一声,唤出了邓亮和薛启的人就要离开。
裴元刚才已经得知平凉城中还有个韩王,他懒得与这些藩王打费力不讨好的交道,除了留邓亮一部兵马守住西城门,其他的部队仍旧撤到城外。
裴元怕邓璋节外生枝,耽误了自己的事情,还又把他也带出了城。
王溱面对裴元这等恶徒恨得咬牙切齿,只是这等完全不讲理的浑人偏偏又是最难搞的。
他都要把朝廷官员当马骑了,这种认知外的恶徒还怎么和他打交道?
两大衙门的人只要不想受辱、不想遗臭万年,眼下也只能全力为他解决战马的事情了。
王溱连半点拖延都没有,立刻和苑马寺的其他官员商议方案。
那些官员也怕以征西将军坐骑之姿,被载入史册,积极地帮着完成调配。
第二天的时候,就陆续有战马数百匹、数百匹的送到平凉城外。
裴元把每一批战马都亲自看了,对这些战马的质量之高大为满意。
不足三天,裴元所要的三千战马就已经凑齐。
邓亮神色古怪的来与裴元相见,对裴元说道,“大将军,先前咱们在几大马场抢的那八百多匹,这次没算进去。该不会是忘了吧?”
段炅想着当日裴元那凶恶的摸样,忍不住笑道,“只怕他们也留意到了,只是不敢来问吧。”
这会儿王溱等人巴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哪还敢跑来询问裴元,他上次所说的三千匹包不包含抢走的那八百匹。
事情都闹到这个份上了,还纠结这么多干什么?
裴元却担心这八百匹马的事情后续会留下被人攀咬的由头,于是把邓璋叫来,当着他的面写了一份收到三千匹战马的回文。
只要王溱收了这回文,就代表着双方矛盾就此完结,后续哪怕再有什么事情,西征军也不会再掺和了。
邓璋盘算着那些被瓜分的大量战马,倒是想借机从中搞事。
可惜他的职权不够,中间还隔着一个巡茶御史,这他有些使不上力气。
邓璋见裴元给王溱打完收条,想起自己的使命,当即追问道,“这下裴军门总要西去了吧?”
裴元本就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得了自己想要的战马,当即满口答应道,“除了戚景通部暂留陕西就食,剩下的兵马会立刻进驻甘州。”
邓璋有些疑惑的问道,“戚景通部为何不进甘肃?”
裴元道,“甘肃路远,运输粮草耗费巨大。不如留一部分在后方操练整合。若是吐鲁番来犯,我有中军这一万人,足以支撑到戚景通赶来支援。”
“如此一来,也能节约一些民力。”
从历史上的规模来看,吐鲁番是出兵两万骑袭扰甘肃。
裴元有坚城可守,又有三千八百骑灵活机动,防御上足以游刃有余。
他特意讨要了这一万陕甘兵,主要是为了避免反攻的时候后方空虚,让吐鲁番钻了空子。
吐鲁番国并非是正式的国名,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东察合台汗国分裂后的东部汗庭。
因为各式各样的汗国控制范围十分的不稳定,大明在区分这些边界模糊的部族时,就直接以他们的汗国治所来称呼。
所以说,这次的西北危机,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种“小小吐鲁番,轻松拿捏”的概念。
这个东察合台汗国的东部汗庭掌握的土地和人口还是十分巨大的。
在历史上,大明在几经战乱后,最终选择了关闭嘉峪关,放弃了对关外土地的掌控。
裴元若是只想达成这个目标的话,那么他只要击败这两万骑,给吐鲁番点颜色看看,就足以胜利班师了。
但若是裴元想进军这个东察合台汗国的东部汗庭,所面临的局势,就严酷的多了。
但裴元在几经思索之后,还是决心要冒险打一打。
他把刀都亮出来了,总不能光看看吧。
还是伤痕划在对方身上,能让对方记得更久一些。
邓璋得了裴元的准话,总算是松了口气。
裴元又向邓璋询问了粮草的问题。
邓璋原本还想哭一哭穷,但又一转念,这狗贼都能把人当马骑,要是军粮出了问题,该不会把老子拿去当军粮吧?
于是邓璋满口答应道,“粮食已经从湖广往陕西运了。今年陕西的徭役不派别的事情了,专门为前线大军输送粮草。”
裴元看着邓璋说道,“只要邓抚台能做好这件事,本军门上奏朝廷的时候,一定将邓抚台列为首功。”
邓璋闻言笑得合不拢嘴,他连忙客气道,“首功自然是前线将士的,我邓璋不过是略尽心意罢了。”
邓璋说完又想起一事,对裴元说道,“那苑马寺少卿杨泽的事情,该怎么向朝廷交代?”
裴元想了下说道,“王溱把我的事情办利索了,我不为难他。”
“你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看法?如果能说得过去,就让王溱来上报,实在不行我就据实上奏。”
裴元说完这些,对邓璋推心置腹的说道,“这件事你不该问的。这些事情,就连陛下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掺和进来,耽误的只是你自己的前程。”
邓璋略一沉默,微微点头。
裴元也不去问邓璋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人默契的岔开了话题。
在之后,裴元果然说话算数,带着大军赶回兰州略作休整,旋即就领兵进入甘肃境内。
戚景通部也按照裴元的指令,带兵前往临洮府待命。
后世甘肃省的地盘形状像一个哑铃。
中间哑铃杆的左侧是嘉峪关,右侧是兰州。
在正德年间的这个时间点,左侧的这部分如今已经失陷在吐鲁番手中,右侧的这部分仍旧隶属陕西。
也就是说,裴元所处的甘肃的概念,只有中间哑铃的那一小段。
朝廷为了治理这一小段的土地,特意设置了一个陕西行都司。
这个陕西行都司的地位类似于辽东都司。
是依靠着军事化管理,以军屯的方式占领的土地。
在这个陕西行都司上,为了应对西部边境的袭扰,朝廷又设置了一个甘肃镇。
这个甘肃镇的地盘既是以甘州和肃州为主,驻扎的一支常备军。
也就是说,如今的甘肃镇是一个多维的管理模式。
地盘隶属上归陕西行都司,由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管理着军屯兵。
军事上又有以甘州为核心的甘肃镇,驻扎着一支数目庞大的镇戍军。
这支镇戍军的老大,叫做甘肃总兵。
为了辖制这支镇戍军,实现大明以文御武的传统,甘肃还有一个甘肃巡抚。
如今又有大量的外兵进入甘肃,以上多套体系的职权都无法覆盖这些外兵,为了形成统一指挥,便在所有架构之上,又增加了一个甘肃总督。
也就是说,裴元现在的职务,是整个前线真正的大爹。
他现在可以同时管理甘肃境内的镇戍军、军屯兵以及所有出现在甘肃境内的客兵。
得知裴元进入甘肃境内之后,甘肃巡抚李昆第一时间就赶来相见。
裴元知道李昆是个有性格的,也没和他搞什么光脚迎接那一套,而是很中规中矩的在大帐中等着李昆来相见。
那李昆让人报门之后,得到裴元的传唤,当即便昂然进入大帐。
他的目光在帐内左右一扫,然后看着裴元叹息道。
“如今甘肃危若累卵,随时有倾覆的风险。没想到裴军门竟然安之若素,一直等到如今,才肯进入甘肃。”
裴元听着这样的前摇,感觉有些耳熟。
他赶紧打断道,“你等一下。你接下来该不会说,你有一计可使甘肃的局面转危为安,幽而复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