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昆气的脸上涨红,“此乃军国大事,军门为何如此轻忽?”
裴元在先前和李昆的信件往来中,也大致了解了此人的秉性。
他也不和此人硬顶,笑着说道,“适才相戏耳。本军门是个粗人,李抚台若有指教,可尽管说便是了。”
李昆见裴元这般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想了下,对裴元说道,“军门身荷征西之任,想必对哈密和吐鲁番的局势也有所了解吧?”
裴元闻言说道,“自从本军门得了这差事,就启用了许多西北官员来军前效力。这一路行来,与他们多番攀谈,也算大致了解了哈密和吐鲁番的情况。”
裴元表明了自己不是吃干饭的之后,话锋一转,又道,“虽然如此,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裴某仍愿向李抚台请教。”
李昆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裴元一眼。
他本以为这次朝廷派来的不过是个粗鲁武夫,没想到此人做事竟然很有条理。
李昆对裴元说道,“哈密卫先前是察合台后裔兀纳失里的封地,洪武年间的时候,明军攻破哈密城,兀纳失里就归降大明。”
“朝廷考虑到此地并无汉人居住。天下又刚经历大乱,人口本就稀少,难以迁徙百姓实边。于是依旧让兀纳失里执掌此地。”
“兀纳失里死后,他的弟弟安克帖木儿继位。安克帖木儿向我朝太宗上书,说他身上的爵位,仍旧是元朝赏赐的肃王,请求朝廷重新为他敕封。”
“于是太宗将安克帖木儿册封为了忠顺王,并在哈密设置了哈密卫,哈密卫的长史、纪善也都由朝廷派汉官担任。之后朝廷虽然一直力挺哈密卫,但是哈密的局势一直难以安稳,几次被周围势力所掌控。”
裴元想着打完仗之后,也是要在哈密善后的,便很感兴趣的问道,“那哈密国又不算多大的地方,还有大明在后面撑腰,几代忠顺王为何如此不济?”
李昆答道:“因为哈密国内有三类人种,一曰哈密回回,一曰哈剌灰,一曰畏兀儿。”
李昆说着,怕裴元不能理解,又仔细解释了一下哈密国内的这三大族群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哈密回回就是信仰回教的维吾尔人;哈剌灰就是信仰回教的蒙古人;畏兀儿就是信仰佛教的维吾尔人。
是不是有些乱?
接着李昆又道,“那军门可知道,哈密王是什么族种的?”
裴元之前也对哈密的情况有过了解,闻言也不由失笑道,“信仰喇嘛的蒙古人。”
话说到这份上,哈密是什么情况,基本上也一清二楚了。
这么一堆大杂烩掺和在一起,不乱才怪了。
哈密王出自黄金家族,基本盘是蒙古人。
偏偏他手下的蒙古人是信回教的。
维吾尔人因为信仰分裂,有一支和哈密王有相同的信仰,偏偏又不是同一族类。
其间,忠顺王一度绝嗣,由脱环帖木儿的外甥把塔木儿暂代国政。这个把塔木儿不是黄金家族血脉,乃是畏兀儿人。因此大明不肯册封他为忠顺王,只是加封他为哈密卫右都督,让他摄行国王事。
把塔木儿死后,他的儿子罕慎一开始也只是继承到了哈密卫右都督的职衔,一直到罕慎联合罕东卫河赤斤卫进攻吐鲁番,连夺八城之后,打出了统战价值,大明朝廷这才打破常规,让他这个畏兀儿人当上了忠顺王。
只可惜,罕慎在政治上太天真了些,被吐鲁番苏丹阿黑麻以结亲为诱饵将其诱杀。之后,大明在下辖的蒙古部落翻找了一番,从安定卫找到了前代忠顺王的血脉,又拥立了一个叫陕巴的成为新的忠顺王。
李昆继续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哈密境内的族群一直貌合神离。这一任的忠顺王拜牙即深感孤立无援,于是便信仰了回教,自称苏丹。”
裴元对拜牙即的举动也感到很无语。
这拜牙即也不想想,这么一个东拼西凑的地方,之所以没散架,不就是因为局面太过怪胎了,所以才维持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吗?
拜牙即这个大聪明觉得自己的先辈没搞好,想把情况理顺一下,结果BUG只修复了一点点,整个系统却崩了。
他转而信奉回教,看似既能符合蒙古人的要求,又满足了维吾尔族中信奉回教的那些人。
可是随着他打破平衡,其他两大部族立刻就不满了。
畏兀儿人认为他背叛了佛教传统。
哈密回回认为他在改变信仰后,一定更加看重蒙古回回,这样一来,势必会影响他们的利益。
结果,拜牙即的处境越发的危险了。
李昆说道,“正好,前些年在吐鲁番监国的满速儿获得了察合台汗国的汗位,他发现了哈密国内的状况,就命人引诱了哈密回部。”
“随着哈密国内人心动荡,拜牙即见大势已去,又没能求得大明的支援,于是在写亦虎仙的等哈密回回的逼迫下前往吐鲁番投降了满速儿。自此哈密卫就到了吐鲁番的手中。”
裴元听完之后,满意的说道,“我记得李抚台是年初才来甘肃任职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尽知其中虚实。”
接着裴元向他询问道,“既然如此,那么李抚台认为,等本军门收复哈密之后,该如何善后呢?”
其实现在的情况对于大明来说也有些难受。
忠顺王作为大明的臣子,大明不得不救。而且哈密卫的存在,还关系到后续能不能陆续收复关西七卫。
可现在哈密国是这么个烂摊子,想要理顺也很麻烦。
总不能再像当年陆訚那些人一样,从关内抓一些少数民族凑一凑,给他送过去吧。
说起来,裴党和这场西北之乱还真是有些缘分。
现在裴党中的大佬陆訚当年就打过吐鲁番。
另外一位大七卿金献民,则在历史上的嘉靖年间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赶往西北应对满速儿对肃州的攻击。
这位渣渣刚走到兰州,听说前线打赢了,二话不说就往回跑。
顺带着,还把别人的战功都抢了。
著名诗人林俊,对此曾经发表评论员诗词。
——“西夏安攘经国计,内廷献纳荩臣私。浮云野水宽闲外,沙塞无尘属远思。”
李昆听裴元问起这个,不由叹道,“军门难道只看到拓土开疆的好处,却没有意识到迫在眉睫的祸患吗?”
裴元想起李昆刚来时那些话,不由好奇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李昆正色道,“军门,既然吐鲁番能够借助哈密回部攻占哈密,难道不会再借助寄居在甘肃的回回人来图谋甘肃吗?”
裴元心中一跳,不动声色的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李昆说道,“之前哈密多次被吐鲁番攻破,大批哈密回回流亡东逃,越过嘉峪关,向明朝请求避难。”
“朝廷感念哈密亦是臣属,就把这些流民安置在肃州、甘州一带寄居,也就是朝廷往来公文中时常提到的‘寄住回回’。”
“现在吐鲁番的势力日渐强盛,既然他们能依靠回回吞并哈密;而回回部族又大量寄居在我大明国土,他们就一定会把吞并哈密的手段,拿来侵犯我大明。”
“这些寄住回回如今已经成了心腹之患。”
裴元闻言心中一动。
朝廷后来在处置西北的问题时,曾经让熟悉边地的杨一清再次出山。
杨一清仔细研究了西北的形势后,在著名的《关中奏议》中,就曾提到过这些隐患。这篇奏疏的名字为“捉获奸细勾引大势回贼犯边等事疏。”
杨一清在奏疏中提到了相同的观点,认为这些在甘肃寄住的回回已经成了动乱的根源。
裴元沉吟片刻,向李昆问道,“这件事可有证据了?”
李昆应声道:“有!哈密失陷后,甘肃境内就加强了防备。”
“有个叫做萨里的奸回,喝醉之后与人闲谈,说‘等我们大王打来,谁家宅院好我就住谁家,谁家妻子貌美我就占有。’那些寄住回回,还扬言要把吐鲁番的旗帜插上甘州城头。这些话刚好被懂番语的汉人听见。”
“官府得到示警之后,立刻就去抓捕这些奸细。总共抓获了奸细舍音和珊等一百六十七人,搜出私下往来书信,查获暗藏兵器等物。这些人已经和吐鲁番约定做内应,打算夺取肃州、甘州。”
“也正是因为查到了这些东西,甘肃的镇巡官员才意识到吐鲁番已经开始对大明有了觊觎之心,这才急忙让朝廷派重臣前来总督坐镇。”
“只是没想到,那彭泽竟然如此昏聩,竟然想用钱财消弭边祸。”
“那吐鲁番本就心存歹意,彭泽拿钱去喂,只会助长他们的贪婪。”
裴元听到这里,大致就想明白这甘肃巡抚想做什么了。
于是他笑着问道,“那以李抚台的意思,本军门该如何做才好呢?”
李昆闻言当即说道,“还望军门能果断行事,立刻将甘州、肃州境内的寄住回回全部羁押起来,避免这些内应和吐鲁番再做勾结,从而打消满速儿的狼子野心。”
裴元闻言问道,“不是已经抓了不少人吗?”
李昆犹豫了下说道,“那一百六十七人是有明确罪证的奸细,除此之外,还有寄住回回数千,是没什么证据的。”
裴元懂了,笑着说道,“我明白了,李抚台是想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人寄住回回全都抓起来,或者全都杀掉。又看我是个粗人,觉得我不大不小,正好能背这个黑锅是吧?”
李昆闻言,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军门这是什么话?本官也只是如实向军门介绍甘肃的情况而已。”
裴元闻言笑道,“那一百多人既然是在彭泽来之前就抓到的,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你这个甘肃巡抚难道一点儿行动都没有吗?”
“总该不会从那时起,你就等着我来主持这个公道了吧?”
李昆没想到裴元反应这么快,被这么一说,顿时有些语塞。
裴元稍微敲打了一下李昆,才从容说道,“虽然你有些私心,但从整体上来讲,我觉得你说的也没错。这些寄住回回,确实已经成了边境的心腹大患。”
“而且,我也可以坦白告诉你,我裴元也不怕再担一些滥杀无辜的恶名。”
“可正是因为这些寄住回回中有很多与满速儿勾结的奸细,我才不能抓他们。”
李昆诧异道,“这是为何?”
裴元答道,“正是因为有这些内奸与满速尔勾结,满速尔才会大着胆子冒犯大明的边境。”
“若是我现在就将这些人抓了,甘肃二州自然会固若金汤,吐鲁番也会望而生畏,不敢进犯。可如此一来,难道我还要远涉沙漠戈壁,去与那些吐鲁番人决战吗?”
在历史上,满速儿和大明纠缠了很久,确实是等到那些寄住回回被严格限制后,才因为失去内应放弃了进犯边境的想法。
但是裴元既然打算要给吐鲁番一个狠的,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还是引诱吐鲁番到肃州来决战。
如果能顺利的利用主场优势,在大明境内吃掉满速儿那两万骑兵,裴元后续攻击吐鲁番的时候,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
李昆听了裴元这番话,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接着看着裴元沉声说道,“裴军门难道不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吗?”
“如今明明有将贼虏御之门外的方法,为何却为了贪功,让甘肃百姓遭遇这场无妄之灾呢?”
裴元听完不紧不慢的问道,“那若是按照李抚台所言,不知这西北局势又当如何?”
李昆说道,“我大明在西北有嘉峪关阻挡,就算贼虏流窜入疆界,也绝对不敢久留。”
“满速儿所倚仗的,只有这些能够与他们呼应的寄住回回。只要咱们肃清了这些内奸,不让满速儿得到可乘之机,我大明自然高枕无忧。”
“至于裴军门,善战者虽无赫赫之功,却也定能因为庇佑乡土被甘肃百姓所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