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听了李昆此言,不由拍着掌大笑道:“说的好啊。”
接着说道,“若是依照李抚台所言,到时候我裴元只需安枕而卧,等待吐鲁番求和,然后就能兵不血刃的顺利班师了。”
“你也能安枕无忧地当上一任巡抚,等着回京述职,换一个别的去处。”
李昆听着裴元阴阳怪气,不由皱眉问道,“军门这话什么意思?”
裴元脸上的笑容一收,淡淡说道,“如此轻易得来的和解,你认为吐鲁番会在意吗?”
“若是过个三年两年,吐鲁番找到别的空子再次席卷而来,甘肃的官吏军民又将如何应对?”
李昆闻言毫不客气道,“莫非军门只凭借一己臆想,就要看甘肃生灵涂炭吗?”
裴元也不和李昆争辩,转换了话题,向李昆问道,“你可知道,为了集结这次西征的大军,朝廷调集了多少资源,动用了多少物力民力吗?”
李昆见裴元这般说,“可甘肃一旦和吐鲁番打起来,只怕我大明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裴元只是点头虚应,依旧着自己的话题。
“那你可知道,为了促成这次西征,就连那些平时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老东西,也向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吗?”
李昆闻言神色一肃,淡淡道,“本官不屑理会朝中的蝇营狗苟。”
李昆早年的确也算有些风骨的,当年何文鼎案的时候,他就曾经跳出来替那太监喊冤。
只不过过几年后,他就未必这么想了。
裴元笑笑,依旧没接李昆这话,而是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
裴元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朝廷花了那么大的代价,集结了那么多兵马,还找了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统帅,却依旧不能解决西北的问题。”
“那么,朝廷下次很可能就不会再发兵了!”
李昆的脸色顿时难看下去。
裴元看着他继续说道,“现在朝廷决意要洗雪彭泽带来的耻辱,正是上下齐心协力的时候。”
“等到下次吐鲁番人再来的时候,那时候就没有我裴元,也没有这些山东来的兵马了。”
“说不定,从此之后甘肃就会像延绥、大同那样,卫所兵龟缩在城池之中避战,只等着达虏抢完之后满意的离去。”
“等到那一天的时候,甘肃百姓还会感激你我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吗?”
李昆脸色涨红,却接不上话。
裴元索性直接了当的对李昆说道,“这世上,不会给你那么多任性的机会。”
“而且,你也没有资格替甘肃百姓拒绝,我现在才是甘肃总督!”
“现在甘肃上下,只围绕一件事来做准备,那就是和那个东察合台的大汗满速儿决战!”
“我裴元已经做好了流血的准备,那些山东兵和天津左卫的兵马也做好了流血的准备,那些浙兵和陕甘兵也在整合着,随时准备来为甘肃流血。”
“整个甘肃,不允许有别的声音。”
李昆闻言气沮,他既为裴元的气势所摄,又为先前苟且的念头羞惭。
李昆当即道,“既然裴军门有这样的想法,甘肃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裴元见李昆表态,满意点头道,“甚好,只要你能配合本军门打好这一仗,本军门一定会在御前为你好好表功。”
李昆上辈子就是因为没有后台,被迫卷进了彭泽案中,成为了替杨廷和一党擦屁股的那个。
这次见裴元有这话,也不由微微心动。
裴元又问道,“现在的甘肃总兵是哪个?”
李昆连忙说道,“现在的甘肃总兵是徐谦。”
裴元听这个名字陌生,追问道,“此人是什么来历?”
李昆答道,“原本是凉州卫出身,历任甘肃的游击将军、副总兵等职,前些年被调去了四川平乱。后来吏部尚书杨一清说他知晓地利,又能得人心归附,一旦遇到缓急,地方上也能有所依仗,于是又将他举荐回甘肃担任总兵。”
裴元听说是杨一清举荐的,当即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杨一清在朝中确实蝇营狗苟,但是他在西北这块却是最权威的官员。
裴元虽然整过杨一清,但也相信他的判断。
甘肃总兵手握甘肃镇的镇戍军,是很重要的位置。既然杨一清觉得徐谦可用,那裴元就不打算动这个人选了。
裴元又问道:“陕西行都司是由谁在管?”
李昆答道:“陕西行都司由都指挥同知、甘州左卫指挥使王杲掌印。只不过他虽然名义上掌控着陕西的十二卫和四个守御千户所,但他本身的职权很小,平时也就是在甘州左卫管事。”
裴元对这也不奇怪。
陕西行都司的地盘本就不算大,头顶上这这么多上司,很多事情都难以自主。
裴元这个甘肃总督,看着是只管辖甘肃镇的军务,但是架不住刚好就管着王杲这个甘州左卫指挥使。
裴元没指望这些屯垦的卫所兵能派上什么用场,关键时候不添乱就算是尽心了。
李昆见裴元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问道,“军门难道不问问甘肃镇的镇守太监是何人吗?”
裴元闻言淡定道,“那就不用了。”
李昆这些日子一直和裴元打交道,对裴元的行程比较了解。
其他人也就是知道的慢一些。
别人不好说,但要是甘肃镇守太监要是不赶紧来迎,就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裴元的预判还算准确。
他还没有走出庄浪卫的地盘,庄浪卫指挥佥事徐潮与陕西行都司由都指挥同知王杲就赶来相见。
徐潮原本是庄浪卫指挥使,去年十月的时候因为疏于戒备,被贼虏偷偷摸入境中,当时西北有一大批官员倒了霉。
徐潮就在贬官的名单之内。
只不过朝廷虽然将他降职,如今庄浪卫仍旧是他在管事罢了。
裴元是沿着官道带兵进入的陕西行都司的地盘。
苦水湾马驿的驿丞得知了裴元的身份之后,立刻就让人去通知了庄浪卫指挥使。
徐潮倒也懂事,明白这不是他出风头的时候,于是赶紧通知了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同知王杲。
等裴元带兵赶到镇羌马驿的时候,徐潮就陪着王杲迎了过来。
裴元对两人的到来十分高兴,这至少说明了陕西行都司的卫所势力对自己还是友好的。
裴元也不怕耽搁时间,一边让陈头铁带兵先行,一边停留在镇羌马邑,与两人宴饮了一番。
喝完酒后,裴元便辞别了徐潮,邀了王杲与自己同行。
徐潮有镇守之责,虽然有心逢迎,却也不敢擅离疆界。
王杲倒是自由的多,毕竟他现在执掌陕西行都司的事务,整个陕西行都司都算是他的职权范围。
等到过了古浪守御千户所,进入凉州卫之后,裴元就遇到了急火火赶来的甘肃镇守太监毕逢生。
毕逢生得知是宫外的老祖宗来了,也不顾众人惊骇,直接便在马前大礼参拜。
裴元听到此人的名字,不由大喜过望,他下马将毕逢生拉起,说道,“一定是大明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才使我遇到你。”
“当初,陆公公不惧艰险跟随大军奔袭哈密城,是以才崭露头角,有了今日的地位。”
“毕公公若是有这样的志向,如今正是天赐良机。”
毕逢生看着年龄不大,有个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虽然是御马监体系的镇守太监,但是对陆訚这个前辈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
想着如今陆訚身穿坐蟒袍,在京城决断天下大事的场面,毕逢生忍不住热血激荡,说道,“若能陪大将军征战这一遭,便是肝脑涂也觉痛快。”
裴元这次西征,心里也是隐约有些不安的。
毕竟关外的环境难测,又有戈壁沙漠,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谁都不敢保证万事无虞。
毕逢生的出现就让裴元一下子缓和了不少焦虑。
裴元心情甚好,也带了毕逢生同行,并让他与陆永一起服侍左右。
毕逢生在得知不阉巨宦的另一位亲随就是陆訚的亲侄子后,越发觉得陆訚就是他的榜样了。
前往甘州的路上,毕逢生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能动用的人手了。
当然,毕逢生这里要动用的人手,不是那些镇守府的衙兵,而是各指挥使手中的那点选锋家丁。
他性格豪爽,与陕西行都司的各个指挥使关系都不错。
裴元如果真打算远征的话,他能凑出一支不错的亲兵队伍。
出了凉州卫,便是永昌卫,再过山丹卫,就是甘州城。
甘州城的位置十分重要。
甘州城北就是龙首山,早先的时候大明在这一段以山川为屏障,并没有修筑长城。
因此,时常便有胡虏从山几处山口入寇甘州。
甘州城东又有焉支山与龙首山形成的峡谷,也时常有胡虏从这里进犯。
一直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朝廷彻底确定了边境龟缩的想法,才开始在这里修造长城。
现在这个时间点,还主要是依靠着各种各样的烽燧和墩堡在进行防守。
为了强化甘州的防卫,朝廷在这里设置了五个卫所。并且把陕西行都司衙门、甘肃巡抚衙门、镇守太监衙门、以及甘肃总兵衙门,全都设置在了甘州。
可以说,甘州就是西北边陲的政治和军事中心。
裴元抵达甘州之后,后知后觉的甘肃总兵徐谦才赶来与裴元相见。
在听说其他几位同行都是早早远迎之后,徐谦也有些麻。
裴元见徐谦跑来请罪,对此倒也不以为意。
他见徐谦诚恳并未有故意骄矜怠慢的意思,便对他说道,“等来日与吐鲁番作战时,你若能得我夸你一句英勇无双,之前的事情便罢了。”
徐谦也听出裴元的善意,连忙道,“末将定然不会让裴军门失望。”
裴元见状大笑,留了徐谦晚上一起宴饮。
西北边陲的官员们大多都集中在甘州,如今,甘肃总督上任,自然是都跑来参加这顿接风宴了。
不少人吃不准裴元的脾气,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给裴元备下了丰厚的礼物。
裴元初到甘州,也不想显得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让陆永将礼单收好,又将礼物分类封存,打算等后续一一交谈的时候,再给一份合适的回礼。
裴元平时就和武官们混迹在一起,有的是和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
再加上他带来的将领也不少,有这些人在其中带着节奏,自然让整场接风宴,搞得其乐融融。
裴元大醉了一场,第二日醒来后便找来甘肃巡抚李昆,让他去将吐鲁番的使者写亦虎仙带来,他要与写亦虎仙商讨赠送丝绸的事情。
李昆早就已经知道裴元那主战的立场,倒是没怀疑裴元是打算与吐鲁番媾和。
他谨慎地对裴元说道,“先前的时候,彭泽答应的太满,已经吊起了吐鲁番的胃口。若是现在反悔,就怕两国闹翻以后,这个责任会落在我们身上。”
裴元闻言心中一动,询问道,“彭泽被拿下的事情,那写亦虎仙知道吗?”
李昆闻言摇了摇头,“我和徐谦他们都晓得彭泽扔下的这个烂摊子难收拾,所以写亦虎仙和他的使者到了甘州就被软禁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裴元听到这里,心中立刻有了一个激怒满速儿杀来甘州的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