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立刻想到了辽东那个很猛的镇守太监。
那家伙就是在越境攻击的时候,时常被更多的敌人围困住,然后陷入以多打少的被动局面。
尽管有时候能硬吃敌人,获得一些战果。
但是骑兵总数不如人的现实,却终究会让他们陷入越来越麻烦的境地。
裴元听徐谦说的保守,索性说的更明白了一点。
“我打算在嘉峪关外与吐鲁番的大军展开决战。”
“若是能够得胜,便要带兵去攻打吐鲁番。如果是主动攻击的情况,势必要重用骑兵,不知徐总兵有没有什么能教我的?”
徐谦听了裴元此言,顿时改容以待,钦佩的说道,“原来军门还有这样的雄图远略,倒是让徐某有些惭愧了。”
裴元答道,“陛下给我这个征西将军,可不是让我留在甘肃混吃等死的。”
徐谦确定了裴元的想法,这才认真的对他说道。
“既然军门有这等气魄,那就容属下说些实话吧。”
裴元心中略感奇怪,说些实话而已,这徐谦怎么还欲言又止的?
就见徐谦看着裴元说道,“如果末将没有猜错的话,裴军门应该从未指挥过大规模的马队吧?”
裴元的老脸微红,说道,“确实如此。”
裴元当初在山东平定教乱的时候,手下也没有多少骑兵。
这次西征,裴元想着朝廷已经许诺了战马,也没有太过搜刮家底儿。
他手中能够称得上有些规模的骑兵,也就是陈心坚手中的那些霸州马贼。
只不过那些马贼都被裴元留在蓟州,随时准备向宣大方向机动,这次就没有带来西北。
实打实的说起来,他确实没有统帅过骑兵的经验。
就连他以往带着手下亲兵骑马四处奔波,也都是沿着驿站而行,依靠着马驿的补给,从未遇到过什么难处。
裴元只要稍微一想也清楚的很。
带军出境打仗,可不像带着几十个亲兵,依靠着朝廷搭建的驿站体系那般悠闲。
徐谦猜测着裴元的意图,说道,“我看军门带来了将近四千匹战马,莫非是打算训练一支堪用骑兵,用来和吐鲁番决战。”
裴元答道,“有这个意图。”
说完之后,想起徐谦先前的判断,又说道,“既然徐总兵觉得骑兵在防守的时候不如步战更有优势,我也可以将这支骑兵用在后续的追击,以及奇袭吐鲁番上。”
徐谦见裴元果然把话听进去了,心中的压力稍减,赞同的说道,“使用骑兵追击,确实是战场利器。”
接着,徐谦把话头一转,“但若是想要用骑兵奇袭吐鲁番,恐怕未必能占到便宜?”
裴元这次把徐谦叫来,就是要向这种老将咨询一些战场经验。
见到徐谦反对自己的方案,立刻很感兴趣的询问道,“这是为何?”
徐谦先是向裴元问道,“军门打算带多少人去进攻吐鲁番?”
裴元犹豫了一下,从本心来讲,既然是作战,那么带去的人越多越好。
可裴元现在只有不到四千匹战马。
若是带太多的人,势必就要掺杂很多步兵。
而且,以裴元想来,若是要维持骑兵的战斗力,那么哪怕达到一兵配三马的程度,也要配两匹马能来回倒换才行。
这样一来的话,骑兵能出动的人数就不会超过两千,若是在前期对吐鲁番作战的时候再稍微折损一些。
恐怕也就是能出动千余骑吧。
裴元琢磨了一下,给了徐谦一个自认为接近的数字。
“我打算带一千五百人,配备双马,前去偷袭吐鲁番。”
徐谦听完之后立刻说道,“若是出动这个人数,那么属下不建议军门去冒险。”
“就算军门能侥幸成功,能取得的战果恐怕也不会太大。”
裴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要一人一马吗?这样可以出动三千人?”
徐谦并未直接回答裴元的话,而是向裴元询问道,“在军门心中,奇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裴元设想了一下在嘉峪关外击败吐鲁番之后的计划,说道,“自然是轻兵急进,赶在吐鲁番的溃兵传回消息前,对吐鲁番城发动猛攻。”
“如此一来,能够趁敌不备获得最大的战果。”
徐谦说道,“若是吐鲁番在百里之外,凭借军门的这个思路,确实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可如今的吐鲁番却远在嘉峪关外二千里。”
“请恕属下说句大胆的话,如果军门打算对吐鲁番城进行突袭,那么军门带出来的这三千匹战马将会是最大的累赘。”
裴元听的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什么意思?”
徐谦说道,“当距离用百里来计算的时候,骑兵的行军速度快于步兵。但是当距离用千里来计算的话,骑兵的行军速度连步兵的一半都不如。”
“马匹看着雄壮迅捷,但是在人的耐力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裴元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向来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他连忙对陆永说道,“快去备下好酒好菜,让人拦住其他一切访客,今日我要与徐总兵好好畅谈一番。”
徐谦刚才说话的时候,还怕惹恼了这个年轻的过分的总督。
他也有过年轻气盛的时候,却没想到,这裴元竟然表现的这般谦恭。
徐谦有些受宠若惊的对裴元说道,“不劳军门如此费心。”
裴元笑道,“这话怎么说的?我初来甘肃,正要倚重你这样老成持重的宿将。”
“只要徐总兵不嫌弃,什么时候来我这总督府,都有徐总兵的一双筷子和一碗酒。”
徐谦顿时对裴元好感又多了几分。
想着昨日接风洗尘的时候,山东诸将对裴元的亲近,徐谦也能感同身受了。
有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憋了片刻,赶紧把自己这些年来作战的经验向裴元分享。
“回禀军门,世人常说什么有千里马,我徐谦可不信这个。”
“马匹血热,只要跑起来,温度上升的很快。一天能跑个四五十里地就算是不错的了。”
“真要是不管不顾跑下去,身上的热量,能直接把马烧疯了。”
“而且战马还很难伺候,马的胃小,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来饮食休息。”
“就算每天跑个四五十里,连续跑个七八天,马就要被累垮。之后,马匹的速度会变得极慢,开始拖累行军,而且随时可能会猝死。”
“这样跑过的战马,肌腱损伤严重,想要恢复起来会极其缓慢。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无法再次投入使用。”
随着徐谦的解说,裴元也也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时候,他往来各处都是使用驿马。
沿途有马驿可以进行频繁的更换,让马匹始终保持在良好的状态。
可若是长途行军,那可就不一样了。
徐谦继续说道,“可是人就不同了。只要把手下的士兵稍作训练,可以相当长的时间维持每天几十里的行军。”
“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吃,有足够的水喝,夜晚能够充分的休息,人的体能恢复是相当快的。在耐力方面,人是远远超过战马的。”
“老夫甚至可以说,如果单纯向着同一个方向而行,一个普通人在时间的推移下都能轻松的跑死一匹战马。”
裴元听着这有些反常理的论断,有些不敢置信的向徐谦问道。
“要是照你这么说。如果我打算带兵攻击吐鲁番的话,带着战马反倒会成为我的累赘?”
徐谦摇头说道,“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战马虽然耐力差,但是短程的速度是很快的。一旦遇到战斗的时候,能够迅速的接触敌人和追击敌人。”
“这些都是步兵做不到的。”
“试想一下,如果长途奔袭的步兵。遇到了以逸待劳的骑兵,岂不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准确来说,战马就像是你的刀枪和兵器一样。如果投入在战场上,一定能起到很好的效果。若是指望以战马的速度对吐鲁番进行奇袭,恐怕达不到军门想要的效果。”
裴元听完徐谦这些话,顿时有些蛋疼了。
如果单纯从赶路的角度来考虑。
长达两千里的路程,显然用步兵是最合适的。
可是,纯步兵的队伍,在完成二千里的奔袭,抵达吐鲁番之后,还能保持多少战斗力呢?
若是军队里携带大量的战马,那么当初期的战马红利用尽之后,后半程无疑是带上了个天大的累赘。
偏偏裴元要用到战马的时候,就是在随时可能会遇到敌人的后半程。
若是顾惜马力,缓缓而行,又会让他的奇袭变成笑话。
一旦对方有了充足的准备,这支孤军就会面对数倍的敌人。
裴元沉吟了良久,将心中的疑惑对徐谦一一说了。
徐谦闻言苦笑,说道,“老夫之前从未想过,该如何去突袭一个二千里外的敌人?军门如此豪气,老夫却不知道该如何为军门筹划。”
陆永这时进入堂中,对裴元说道,“军门,酒饭已经准备好了。”
裴元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对徐谦说道,“这件事且容我慢慢琢磨吧,今日先不醉不归。”
徐谦闻言笑道,“那老夫就舍命陪军门,与你好好喝一场。”
裴元哈哈一笑,便与徐谦同往后衙去。
刚一入座,裴元就猛然想起一事,对徐谦说道,“我用步兵去远征吐鲁番,尚觉辛苦。那满速儿用骑队行进二千里,想必也不容易吧。”
徐谦答道,“满速儿必定是沿途节省马力,带着大量的马匹和牧群缓缓而来。”
裴元听到这里,心中对苑马寺和太仆寺那帮狗东西越发愤恨了。
如果按照当年杨一清留下一万多匹战马的底子,再加上巡茶御史每年买来八九千匹战马算。
这么多年下来,朝廷在陕甘也得有个八九万的战马了。
结果事到临头,居然连三千匹都凑的那么费劲。
要是裴元能有个两三万匹战马,也像满速儿一样,带着大军缓缓而行,何必还纠结这些事情?
裴元想了想,向徐谦问道,“那有没有办法让满速儿跑起来,提前消耗他的战力呢?”
徐谦听了一愣,接着赶紧摇头说道,“满速儿是察合台的大汗,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他可比咱们更懂得怎么使用战马。”
裴元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他无奈叹了口气,要在这个蒙古大汗面前搞这些手段,无疑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他索性暂且熄了这些念头,又向徐谦询问起了甘肃镇的虚实。
裴元这次作战,除了他带来的一万多兵马,以及陕甘就近拨给他的一万兵马。
还拥有甘肃镇范围内镇戍军的指挥权。
这些兵马的强弱数量,也是关系到后续作战计划的。
徐谦对裴元已经很是认同,当即知无不言,向裴元说了甘肃镇内兵力的状况。
整体来说,甘肃镇还是挺有战斗力的。
问完了甘肃镇内的兵将,裴元又向徐谦询问道,“我久在京中,不知西北人物。不知甘肃镇内可有大才向我引荐?”
徐谦想了一会儿说道,“肃州兵备副使陈九畴倒是个人物,只不过他不是甘肃人,乃是山东人。”
裴元听到这个名字大喜,不由说道,“原来陈九畴还在西北,这不就是我的杨一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