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谦闻言,略感愕然,不知道裴军门何出此言。
裴元却心中欢喜,也顾不上这会儿的失言了。
这个陈九畴却是个有能耐的。
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别看是个文官,却能文能武,耍得一手好枪棒,另外还特别擅长骑射。
正德五年的时候,他在担任刑部郎中期间,曾经去江西查案,遇到了九江的赛阳狱变。
陈九畴一箭射死贼首,顷刻间就平定了一场大乱。
之后,陈九畴又跟随彭泽前往四川平乱,接着因功升任宿州兵备副使。
在抵御满速儿的进攻时,肃州城一度危如累卵。
就是陈九畴坚守城池,与在外发动火攻的守备汪怀彼此呼应,大破了满速儿的大军。
之后陈九畴亲自出使瓦剌,游说了瓦剌,让瓦剌前去偷袭吐鲁番。
吐鲁番在瓦剌的袭击之下,连陷三座城池,并且造成了大量的人员和牲畜的损失。
这才让满速儿仓皇而退。
可以说,大明之所以能守住甘肃之地,陈九畴功劳居首。
那么为什么有这么牛逼的陈九畴,西北局势却那么混乱难搞,一度险些沦陷呢?
因为否定彭泽,就是否定杨廷和。
给彭泽的烂摊子擦屁股,就是给杨廷和擦屁股。
整件西北之乱首先要弄准定性,然后才能再逐级分锅。
杨廷和与王琼光是就西北之乱是谁的责任,就撕逼撕了很久。
彭泽也是一会儿变成罪臣,一会儿又官复原职,得到平反。
陈九畴先前是跟随彭泽一起进入甘肃的,因此自然被王琼视作了彭泽一党。
彭泽为了一己私利,让大明处于极其被动的局面。
王琼深恨彭泽,在彭泽罢官之后,也把陈九畴当做彭泽的同党拿入狱中,之后更是被流放充军去了铁岭卫戍边。
可陈九畴是彭泽的同党吗?
并不是啊。
彭泽还没有离开西北的时候,陈九畴就因为彭泽的那些龌龊勾当,与其闹得势如水火。
在发现彭泽急于离开,甚至选择贿赂敌人之后,陈九畴立刻就开始整饬军务,操练士兵,修缮营垒。
可是这些都没什么用。
王琼一眼看到的是,这是个跟随着彭泽在四川平过乱,并且因此而升官的人。
王琼武断地将陈九畴身上打上了彭泽的标签,毫不留情地把陈九畴也当成了彭泽这样的败类。
一直到后来甘肃发生兵变,甘肃巡抚许铭被兵卒殴杀,朝廷才重新启用了陈九畴,让他担任甘肃巡抚,平定西北的乱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满速儿带领两万大军包围了肃州。
陈九畴领兵从甘州疾驰进入肃州,鏖战七昼夜不解甲,大败满速儿。又亲自前往瓦剌,说服瓦剌偷袭吐鲁番的后方。
那么这么牛逼的陈九畴事后得到重用了吗?
依旧没有。
先是发生金献民的兰州大回转事件,让金献民这个渣渣火速回京,抢了一波功劳。
紧接着都指挥使王辅忽然感冥冥之中感觉有一种叫做“袁神”的力量降临。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反正山高皇帝远,不如搏一搏。
于是,都指挥使王辅大胆地向朝廷上书,“这件事也有我的功劳,我使用大炮打死了苏丹满速儿以及牙木兰。”
众人纷纷震惊。
——牛逼啊!
过了没多久,大败的察合台汗国终于认识到内外交困的大明依旧那么强大。
于是派人向道君皇帝上疏道歉,请求仍旧恢复朝贡。
这一下两个牛逼人同时扑街了。
一个是谎报战功的金献民,另一个就是初代袁神王辅。
那么陈九畴呢?
陈九畴再次陷入了和彭泽的锁定之中。
已经担任吏部尚书的桂萼为了干掉彭泽,将杨廷和一党打垮,从动机上分析问题,认为这场西北之变就是陈九畴肃清内奸的行为激化的。
所以依旧将陈九畴下狱,谪戍极边十年。
可以说,政治的恶心在陈九畴的遭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社稷之臣。
只是因为被人怀疑身上有彭泽的标签,将最好的年华都浪费到了充军戍边上。
而两次充军戍边之间,他又凭借着勇武和智谋,为大明解除了一次边患。
在这场对陈九畴的迫害之中,凶手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场。
等到很多年以后,陈九畴老病在家的时候,山西再次遭遇了达虏的进犯。
那时候的朝廷又想起了这个猛人,只是圣旨到的时候,陈九畴已经老病而死。
裴元想到这里立刻坐不住了。
这个时代的王琼虽然没因为抢蒲团和彭泽翻脸,但是王敞抢了啊!
政治是血淋淋,并不因为王敞是裴党的人,就变得多么正确。
王敞一定会报复并压制彭泽这一边的力量。
那么陈九畴能幸免吗?
裴元立刻向徐谦问道,“那陈九畴如今何在?”
徐谦闻言,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陈九畴因为卷进彭泽案,已经被下狱了拿往京师了?”
裴元卧槽了一声。
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王敞可真踏马是个奸臣啊!
他赶紧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徐谦略微回想了一下,才回答道,“已经有好几天了吧。”
裴元直接将筷子一放,认真问道,“具体是几天?”
徐谦没想到裴元的反应这么大,犹豫着说道,“四天?还是五天?”
裴元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四五天的话,那还来得及。
裴元不敢耽搁了,直接对徐谦说道,“这人乃是社稷之才,岂能坏在朝中那些狗官手里,我要去将他拦回来!”
徐谦直接听傻了,他慌忙站起身来说道,“军门不要冲动,这是兵部的命令!”
裴元也懒得多解释,直接大声呼喝道,“陆永何在?”
陆永连忙进入后堂,向裴元躬身道,“属下在此。”
裴元到,“立刻备马,再点上几个亲兵,陪我去追人。”
陆永闻言也不多问,直接就去做准备了。
徐谦越发有些慌了神儿。
朝廷要抓的犯官,还没听说过哪个总督胆敢把人截下的。
这他妈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这件事,还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该不会把老子也牵连了吧?
徐谦越想越慌,连忙苦口婆心地劝道,“军门不要冲动啊,朝中诸公明断万里,定然会给陈兵备一个公道的。”
“若是裴军门现在肆意妄为,恐怕不但救不了陈兵备,说不定还会把事情变得更加恶劣。”
“裴军门你如今手握西北军政大权,乃是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一举一动关系非小啊。”
裴元可太他妈知道朝中诸公是怎么回事儿了。
裴元一党的政治正确,就是打杨廷和。
当初对彭泽的攻击,又是打响对杨廷和一战的第一枪。
陈九畴被押送入京之后,定然会受到挟私报复的王敞,以及默认协力的金献民、王华等人的合伙迫害。
哪怕陈九畴百般辩解,说自己和彭泽不是一路人,而且还当众闹翻过,也依然会被发配充边。
而且因为现在辽东的大半势力和己方关系亲密,说不定这陈九畴就会被王敞发配到辽东去。
这样一来,说不定陈九畴比历史上活的还短,还没等完成击破察合台汗国的人生使命,就暴死在辽东的雪原上。
这件事可太他妈卧槽了。
裴元实在没脸说太多,只一口咬死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我裴元还在一天,就绝对不能让陈九畴这样的贤臣良将蒙受不白之冤。”
徐谦闻言一震,不由不可思议地看向裴元。
之前的时候,他虽然对裴元也很佩服。
但对裴元那等急袭吐鲁番的壮勇想法,也只不过认为是年轻人的心高气盛。
他虽然觉得裴元是条好汉子,但是内心中却并不是很认同。
可这会儿,他是真服了。
谁不想有个关键时候能把自己罩住的顶头上司啊?
特别是徐谦当年有过一段特殊经历。
那时候他手下的两个百户,因为冲撞了兰州知州的仪仗,被兰州知州抓起来打了一顿。
结果那两人不忿,回去后带兵,又去兰州州衙中吵闹。
那兰州知州吓得躲到床底下,才逃过一劫。
这件事彻底地震动了西北的文官体系。
所以上下官员一起串通起来,一定要将徐谦置于死地。
徐谦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靠山,一度惶惶不安,认为自己这条小命要交代了。
后来幸运的是,那时候刘瑾正在用事。他徐谦是西北人,那些流官又都是外地的。
最终事情的真相得到伸张,他也总算逃过一劫。
所以徐谦特别能了解那种无助,以及有大腿能抱的安全感。
说话间,陆永再次进来,对裴元说道,“大将军,外面的战马已经备好了。”
裴元让陆永去前衙拿了些纸张,胡乱地将桌上的肴肉干菜包了一包。
然后对徐谦说道,“这次属实是怠慢了。等我回来,一定请徐老将军上门,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徐谦听完,二话不说地拍着胸脯道,“末将自认为对这里的地理还算熟悉,愿意陪着大将军一同去把陈兵备追回来!”
裴元有些意外地看了徐谦一眼。
徐谦这会儿应该还不知道朝中的裴党是什么成色,这时候能愿意站出来,倒是让裴元有些动容。
裴元笑道,“好。那就拦下陈兵备,咱们三个在一起饮酒。”
徐谦对裴元说道,“这是边镇之地,沿途多有关卡。待末将回府,去取令牌。咱们在城门处汇合。”
裴元这会儿刚到甘肃,连人头都还没认熟,有徐谦这种本土武官帮着,自然再好不过。
他闻言应下,“好,那咱们就在城门处集合。”
裴元说完,从陆永手中接过包袱,将刚才包好的吃食都裹到里面。
随后,裴元便出了后衙,跨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战马,与等在那里的几十个亲兵一起向外行去。
略等了片刻,裴元便见到了带着亲兵赶来的徐谦。
两人招呼了一声,便一起打马向东而行。
后方的百余亲兵合在一起,跟着向东驰骤。
两人离开甘州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
徐谦见裴元那急火火的样子,路过仁寿马驿的时候,也未吭声。
西北荒凉的土地上,本就人烟稀少,一直追赶到要入夜。
裴元才恍然察觉,向徐谦询问周围能歇脚的地方。
徐谦说道,“只有前方山丹马驿了,只是免不了要赶些夜路。”
裴元见月色尚可,心道,若是能使陈九畴归心,便是多熬些夜路,又能如何?
他有心对陈九畴市恩,想借着徐谦将话传入陈九畴耳中。
便故意道,“当年萧何月下追韩信,保住了炎汉四百年。如今若能追回陈九畴,免得英杰被奸臣所害,也算是为我大明延续了一段气数。”
徐谦闻言,果然感慨不已。
裴元说完,心中也道,若能让这等贤才为国所用,说不定真就能当我的淮阴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