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日本人完全占领华界之前,国府就已经安排各级官员撤离上海了,为什么朱越先生会滞留上海?”许承安微微皱眉,看着特蕾莎问道。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特蕾莎悲戚说道。
“特蕾莎女士,我问这些问题绝非毫无意义,弄清楚这些对于调查这起案件,尤其是调查朱越先生的死因是有直接且关键帮助的。”许承安解释道,“女士,请回答我的问题。”
“无论是我还是皮埃尔,我们都深爱着对方,我们都期待和平,不愿意身处战争之中。”特蕾莎拿起手帕擦拭眼睛,缓缓说道,“我们打算离开上海,一起回法兰西,一起过和平安宁的日子。”
“也就是说,朱越先生是违背了南京方面的命令,私自滞留上海,并且决议离开中国?”许承安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特蕾莎点点头,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皮埃尔没有做错什么,他是一位绅士,我们只是追求我们的爱情,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是的,追求爱情是没有错的,爱情是伟大且纯洁的。”许承安说道,瞪了一旁负责记录的戚修远一眼,及时阻止了戚修远的开口。
“最近这几天,你们有什么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事情?”许承安问特蕾莎。
“没有。”特蕾莎摇摇头。
“朱越先生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是有没有把一些重要的事情,譬如说和他工作相关的事情告知与你?”许承安又问道。
“我记不起来了。”特蕾莎还是摇头,“只是我看出来了,皮埃尔有心事,他似乎在担心什么。”
“担心?”许承安立刻问道,“是他说了什么吗?”
“皮埃尔曾经说过,他的长官会很生气。”特蕾莎说道,“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又说是自己太过紧张了。”
“你确定朱越先生说的是‘很生气’?而不是‘生气’?”许承安露出思索之色,问道。
“应该是‘很生气’。”特蕾莎仔细回忆,并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
“女士,朱越先生有没有将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特别保管?或者是对你提及过某种重要物品或者是某处地点?”许承安问道,他从戚修远的手里接过问讯笔录看了一眼,将文件夹还给戚修远。
“没有。”特蕾莎摇摇头,“不过,皮埃尔有一个银色的铁皮箱子,他的重要物品都放在里面。”
许承安看向戚修远,后者立刻出了病房。
很快,戚修远回来了,他伸手捂着嘴巴向许承安汇报道,“现场二楼确实有发现铁皮箱子的残骸,箱子是打开的。”
“特蕾莎女士,如果你身体条件允许,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回到现场,帮助我们确认一下家中的遗失物品。”许承安看着特蕾莎,说道。
“许探长,你保证能抓到凶手的是吗?”特蕾莎看着许承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是的,我保证。”许承安点了点头。
“好,我可以回福开森路。”特蕾莎点点头,咬着牙说道。
“去请医生来,看看特蕾莎女士现在是否能离开医院?”许承安吩咐戚修远道。
“是。”
“许探长,谢谢你,你是一个非常细心,非常绅士的男人。”特蕾莎看向许承安的目光缓和了不少。
“您过奖了。”许承安连忙客客气气道。
“今天还不可以,特蕾莎女士还很虚弱,还需要留院观察的,他暂时还无法满足出院的条件。”医生赶来了,为特蕾莎检查了身体,面对许承安的问题回答说道。
“我并非是要求特蕾莎女士出院,她只需要短暂离开医院,届时会回到医院的。”许承安微微皱眉,解释说道。
“许探长的意思我明白了。”医生笑了说道,“这样的话,今天再调养观察,明天应该可以短暂离开医院。”
“可以。”许承安点点头,“我会亲自送特蕾莎女士回医院。”
“那就没问题了。”
……
戚修远开着车,熟练的转动方向盘拐入了薛华利路。
“探长,我刚才数了数,按照你所说的那朱越可不止是挨了十六刀。”戚修远笑了说道。
“那咋了?”许承安活动了一下脑袋,说道。
“探长,你可是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了的。”戚修远说道。
“那咋了?”许承安笑了笑,“我又不信上帝。”
戚修远也是笑了,“这个法国女人可算是被探长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许承安瞪了戚修远一眼道。
“探长,我可是听说这位朱副局长在老家是有太太和孩子的,他真的就打算和这个法兰西女人一起去洋人的地盘苟且?”戚修远惊讶问道。
他按了按喇叭,车辆驶入薛华利路二十二号的大门。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朱越。”许承安打了个哈欠,看到戚修远还要问,他不禁皱眉,“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呢,闭嘴。”
“探长。”戚修远脸色一变,他看了看院子里,“是政治处的米歇尔队长。”
许承安身体坐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米歇尔,米歇尔也注意到他看过去的目光,朝着车辆挥了挥手。
“你下车后,立刻带着问讯笔录去见冯总。”许承安低声道,“米歇尔交给我应付。”
“明白。”
……
苏少雍走在霞飞路,他面色带着忧愁,路边若有张贴寻人告示,他便会忙不迭的上去查看,随后便会失望的摇头离开。
而在距《大美晚报》馆还有二十余步的位置,他刻意放慢脚步,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长衫袖口,目光却快速扫过四周。
有两个巡捕拎着警棍在不远处,嘴巴里咬着烟卷,时不时的打量着街道。
这两人他有印象,是霞飞巡捕房的二等华捕,上次他来报馆的时候也远远看到过此两人巡逻。
他主要是观察有无徘徊不去的陌生面孔。
有两个路人在门边驻足看了看张贴的报份,其中一人旋即急匆匆离开,另外一人则是依然驻足观看。
苏少雍注意到这人的手中捏着一个小簿子,耳后卡着一支铅笔,应无可疑。
此外,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空无一人,拐角处的杂货铺前只有掌柜坐着算账,并无可疑之人盯梢。
两侧弄堂口里有孩童玩耍、打闹的声音,依稀还听到有妇人争吵的声音。
苏少雍略微侧首,用余光扫过身后,确认无人尾随,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推门进入《大美晚报》报馆。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广告柜台窗口。
“先生劳驾,登寻人启事,连登三日,明日务必见报。”
柜台职员正低头整理单据,闻言抬眼,伸出手,“登报内容给我,先说好,登报先付费。”
苏少雍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劳驾抄录一下,一个字都不要错。”
“这纸条你还要留着?”职员惊讶地看了一眼。
“对勿住,我记性不好,怕记错了,要留底。”苏少雍赶紧说道。
“寻周启贤兄:前次留告未得回音,弟暂迁法租界福煦路福康里8号,弟多方寻找未果,甚是想念,见报三日间,每日午后两点至四点,愚园路柏斯咖啡店靠窗三号桌静候。弟,周绍庭。”职员接过纸张,轻声读了出来。
他又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内容,忽然抬眼看向苏少雍,“我想起来了,这广告我是有印象的,半个月前你是不是来登过一模一样的?也是寻人,也是这么讲的。”
“是的,一直没有找到人,所以这不是又来了。”苏少雍叹了口气,说道,“世道太乱了,要是再找不到人,那可就难了哦。”
“不要灰心,吉人自有天相。”职员宽慰道,他笔尖不停,快速誊写在稿纸上,又仔细核对了一番,将纸张从窗口退还给顾客,再度确认了一遍,“连登三日是么?费用两元七角。”
“对的,没错,没错,一个字都不要错了。”苏少雍点点头,又提醒道。
“晓得嘞,我检查两遍了,绝对不会弄错的。”职员笑了说道。
“多谢。”苏少雍笑着,忙不迭从长衫内袋掏出一个手帕,解开手帕,从里面取出两元七角递了过去。
“收据收好。”职员麻利撕下单据,推到他面前,好心的提醒道,“收据记得要拿好,明天准时见报,要是漏刊,三日内拿着收据来补登,过期不候。”
“晓得嘞。”苏少雍抓起收据,仔细地收好,又再度向职员道了谢,这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走下楼梯的时候,还扭头看了报馆里面一眼,眉头紧锁,一副愁苦的样子。
离开报馆,他先是一切如常沿着主路直行,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后,警惕地观察了身后后,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后,这便拐进旁边的窄弄,脚步加快,接连转了三条岔路,每走一段便停下脚步,侧耳聆听身后动静,用眼角余光扫视巷口、街角,确认没有陌生面孔尾随,没有暗探盯梢,才彻底放下心。
这是他第二次刊发这则寻人启事,上一次登报后,他连续三日等候,始终未见接头的同志露面。
这令苏少雍心中不免担忧,是接头的同志因为事情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了?人还在上海吗?
他对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清楚,只能去猜测,而事实上这种猜测对于稳定情绪是没用的,只会让他更加担心。
按照‘田舍郎’同志的叮嘱,第一次发出接头暗号无果后,可再度尝试一次,如果此次再度无果,此次接头将就此作废、中止,切断所有接头暗号和联络方式。
苏少雍知道那将是意味着什么!
……
金神父路。
方既白手里拿着一个肉馒头啃着,他招了招手,叫住了小报童。
直接把买报纸钱递了过去。
“一份《中美晚报》。”
报童高兴的找到《中美晚报》递给他。
方既白来到了货行,他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来到了账房。
他没有立刻看报纸,而是拿着鸡毛掸子打扫了卫生,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这才施施然坐下,缓缓展开报纸,直接翻到寻人启事专栏,目光很快便锁定了那一则寻人启事。
方既白指尖轻轻按住报纸上的文字,逐字核对,眼神冷静,没有丝毫波澜。
周启贤是他的联络化名,周绍庭是组织指定的交通员化名,两个化名用同姓,是为了寻人之用,而福康里8号实际上并不会真的住在那里,这是一个空的安全屋,预警之用。
柏斯咖啡店,接头时间,他将这些暗语记在了心中。
方既白将报纸翻到了其他版面,喝着茶水,捏碎了花生壳,写意的吃着花生,就这么看了起来。
阅读的痕迹不能只停留在寻人广告的版面,事实上寻人广告的版面看的人并不多的。
当日无事。
第二天,方既白出发,准备按照暗号约定的时间地点,前往愚园路。
一路上,方既白溜溜达达,和寻常市民并无两样,看到卖冰糖葫芦的,他甚至还掏钱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吃。
只有经过一个商品橱窗的时候,他会多停顿半分钟,饶有兴趣的看着橱窗里的商品,实则是利用橱窗的玻璃观察身后周遭情况。
抵达愚园路时,是午后一点十分,距离接头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方既白没有靠近柏斯咖啡店,而是在咖啡店对面的一栋洋楼墙角站定,这里位置隐蔽,既能清晰看到咖啡店门口及靠窗三号桌,又不容易被店内人员发现,是绝佳的观察点。
他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兜里取出报纸,用余光观察,看似悠闲等人,实则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咖啡店的每一个入口、每一个靠窗座位,同时留意着街边往来的行人,排查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隐患。
随后,他进了附近的一家书馆。
一点四十分,距离约定接头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方既白从书馆出来了,他走到隔壁的日杂店,买了一包香烟,看了一眼咖啡馆方向的情况。
……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柏斯咖啡店,正是苏少雍。
他此时已然换了一身中山装,戴了礼帽。
他进屋后,和侍者熟练地打着招呼,随后径直走到靠窗三号桌落座,抬手招来侍者,声音极轻。
“一杯黑咖啡,谢谢。”苏少雍朝着侍者客客气气说道。
“稍候。”侍者微笑道,她认出来这个客人,最近这些天这个客人来了好几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