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幺鸡’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说道,“组长好眼力,那是中央巡捕房的探目,这个瘪三叫陈泽文。”
方既白笑了笑,他并不认识这个巡捕房的探目,只不过是从细节上看出此人有问题:
在短短五分钟的时间,这人瞥了陈茂日杂店三次,并且对于从店门口经过的人特别注意。
“幺鸡你小子可以啊。”方既白夸了‘幺鸡’一句,“难怪老季在我面前夸你。”
这个‘幺鸡’出身市井,常年在街面上厮混,有一个最大的本事便是‘认人’,许是因为自己小瘪三,经常被巡捕抓,被那些帮派成员欺负,从小便养成了认人的本事。
尤其是对于巡捕、警察格外敏感,但凡是他见过的、知道身份的巡警,这小子能做到过目不忘。
他方才这随口一问,果不其然。
这也令方既白对自己这个手下有了警惕和防备之心。
‘幺鸡’的这个本事,看似微不足道,实际是有大用,也有大害。
“这人是谁的手下?”方既白问道。
“组长。”‘幺鸡’低声对方既白说道,“这个陈泽文是中央巡捕房三巡的人,还有就是,陈德顺是三巡巡长贺临江的盟兄弟。”
“陈德顺?”
“陈泽文是陈德顺的小儿子。”‘幺鸡’说道。
“都是姓陈,这陈德顺和三巡副巡长陈根发是什么关系?”方既白问道。
“没什么关系,就是都姓陈而已。”‘幺鸡’说道,“组长,陈泽文被打发来这盯着,这可不是好差事。”
方既白点了点头,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陈根发和三巡巡长贺临江不对付,这件事在巡捕房内部是半公开的秘密,坊间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么看来,这陈泽文属于被发配了。
“幺鸡。”方既白略一思索,朝着‘幺鸡’使了个眼色,“你去,照顾一下这位陈警官的生意。”
“顺便打听一下这陈茂日杂店案件的进展。”方既白微笑道。
“直接问?”‘幺鸡’愣住了。
“对,直接问。”方既白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这陈泽文要是问起来,就告诉他们我们是特高课的。”
“明白了。”‘幺鸡’高兴地答应一声,他最喜欢显摆了。
……
陈泽文刚刚送走一个客人,他挺直了腰杆,用手捶了捶。
然后就看到一个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马扎上。
这人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伸向前,“给我擦皮鞋。”
陈泽文看了一眼面前这已经被擦拭得锃亮的皮鞋,“先生,你这皮鞋光亮的嘞。”
“让你擦皮鞋,你怎么那么多事?”‘幺鸡’没好气说道。
陈泽文心中窝火,抬头看,就看到这个小瘪三一脸得意洋洋的看着他。
他心中暗骂不已,只能开始干活。
“陈茂日杂店的案子查到什么了?”‘幺鸡’嘴巴里咬着烟卷,他划了一根洋火点燃了,美滋滋地抽了一口,忽而问道。
陈泽文擦皮鞋的动作僵住了,猛然抬头,他的面色阴沉下来,“看来是老朋友了,恕我眼拙,你哪位?”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被认出来了,被人认出来本身并不令他意外,作为三巡的巡捕,经常在这附近巡逻,认识他的人不少。
不过,认出他,却竟然如此混不吝找上门,还如此直言不讳地问出这番话的,这就不简单了。
“特高课做事。”‘幺鸡’冷冷说道,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表现出倨傲阴冷,面对昔日自己见到都要东躲西藏的巡捕,现在却有机会得意洋洋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有一种异样的得意和满足。
“特高课?”陈泽文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不信?”‘幺鸡’笑了,“这上海滩敢假冒我们特高课的人还没有吧。”
“这件案子和你们特高课有什么关系?”既然身份被识破,还被找上门了,陈泽文被安排来假扮这擦鞋匠,本就一肚子火气,现在干脆也就不掩饰了,他坐直了腰杆,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家伙。
‘幺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弹了弹手中的烟盒,弹出了一支烟卷送上前。
陈泽文皱着眉头。
‘幺鸡’就这么看着他。
陈泽文探出手,抽出那支烟卷。
‘幺鸡’猛抽了两口,然后将自己嘴巴里的烟卷递了过去。
陈泽文这次没有犹豫什么,接过去对了火,他连续抽了好几口烟卷,鼻腔喷出烟气,“还是那句话,这起案子和你们特高课有什么关系?”
方既白在茶楼将这些看在眼里,他拍了拍手,喊了一句,“‘幺鸡’,请这位警官上来吃茶。”
“陈警官,请吧。”‘幺鸡’站起来,他朝着陈泽文做了个手势,“我们组长有请。”
陈泽文抬头看,就看到方既白那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方既白朝着陈泽文抱了抱拳。
……
“阁下果真是特高课的人?”陈泽文坐在方既白对面,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带着温和笑意的英俊男子,越看越是觉得有些眼熟。
“特高课温秉章。”方既白抱了抱拳头。
“是你。”陈泽文惊呼出声,“福兴祥货行的小温司账,我有印象。”
方既白喝了一口茶水,微微颔首,脸上带了刻意收敛的一抹自得笑意。
他朝着陈泽文做了个请饮茶的手势。
陈泽文皱起眉头,他想起来了,此前确实听说这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的小温账房现在跟着日本人做事了,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在上海特高课做事,而且听方才那个瘪三所讲,此人竟然还是什么组长。
“温,温组长。”陈泽文没有喝茶,他看着方既白,“陈茂日杂店的血案,莫不是和你们特高课有什么关系?”
“陈警官,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方既白的面色冷淡下来,他缓缓摇头,“上海滩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大日本帝国作为上海滩百万市民的庇护者,有责任保护所有支持‘中日友好’的市民,既然你们巡捕房无法做到保境安民,我们自然要出手过问一二的。”
“这里是法租界。”陈泽文冷哼一声,说道。
“早晚是蝗军的地界。”方既白淡淡道。
“我不与你争论这个。”陈泽文的眉头皱起来,他捉摸不定特高课的人掺和进来是何意,“你们有政治处外联室的批函么?按照法租界当局与你们的约定,你们所有进入的行动都必须经过政治处外联室的批准。”
“携带武器进入法租界,才需要你们政治处的交涉批准。”方既白轻笑一声,“我们现在是手无寸铁来法租界的良好市民。”
陈泽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按照约定,即便是没有携带武器,日军官兵以及特高课的特工等人也不得擅自进入法租界。
但是,实际上双方一直有默契,日军官兵如果身着便服、不携带武器;特高课等日本特务机关的特务,如果不携带武器,这些人进入法租界,租界这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陈根发这个人,我们不太喜欢。”方既白直接拿起陈泽文面前的茶杯,将茶水倒了,“凉了,要喝热茶。”
说着,他放下茶杯,站立一旁的‘幺鸡’立刻拿起茶壶给陈泽文的茶杯斟满。
“在下有意拜访贺巡长,不知道陈警官可否帮忙引荐一二。”方既白微笑着说道,他右手延请,做了个请饮茶的姿势。
陈泽文低头看着面前这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沉默不语。
方既白微笑不语,只是随着陈泽文的沉默,他看向陈泽文的目光愈发阴冷。
“话我可以带到。”陈泽文拿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小口,然后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方既白,“至于贺巡长愿不愿意见,我就不晓得了。”
“我相信贺巡长会愿意交朋友的。”方既白哈哈一笑。
看着陈泽文离开茶楼的背影,‘幺鸡’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不明白?”
“组长,我们这算不算打草惊蛇?”‘幺鸡’想了想,问道。
“如果这陈泽文是陈根发的人,这或许算是打草惊蛇。”方既白轻轻呷了一口茶水,微微一笑,“可他是贺临江的人,这就不是打草惊蛇了。”
他站起身,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这叫投石问路。”
‘幺鸡’不明白,下意识地点点头。
“没明白?那就自己琢磨。”方既白拍了拍‘幺鸡’的肩膀,“这里面的门道啊,深着呢。”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投向了街面上,看到了三辆黄包车跑过去。
方既白的眼眸一缩,他盯着中间那辆黄包车深深地看了一眼。
黄包车里,陈沧似乎有所察觉,他抬头看,就与方既白的目光在空中发生了碰撞。
陈长官微微一笑,还眨了眨眼。
黄包车远去。
方既白心里骂了句,“胆大包天。”
脸上却是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心底里也舒了一口气。
……
“组长,四下里打探了。”季寻澈向方既白汇报,“街坊邻居都表示,在案发当晚并没有听到陈茂日杂店有什么动静。”
“案发之前呢?可有什么异常?”方既白负手而立。
“金神父路本就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市民涌动,客人很多。”季寻澈说道,“对方即便是白天来踩点,也很难会被人察觉。”
“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方既白的眉头皱起来。
“也不能说没有。”季寻澈说道,他看向董川,示意他来讲。
“组长。”董川赶紧上前一步,说道,“隔壁的裁缝铺掌柜说,前些天有西洋人来找日杂店的陈掌柜。”
“西洋人?”方既白眉毛一挑。
“对。”季寻澈点了点头,“董兄弟与我讲了这个情况,我与他一起去裁缝铺又问了,裁缝铺掌柜确认了确实是有洋人来找过陈茂。”
“查。”方既白沉声道,“在法租界,洋人虽然不罕见,但是,这些洋人很少会和普通市民接触,找出这个洋人,查一查这个洋人的底细。”
“明白。”
“是!”
“好了,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方既白打了个哈欠,“都注意点,这里毕竟是法租界,别被巡捕房抓了去,老子还要去赎你们。”
说着,方既白从兜里摸出一个小褡裢,将褡裢抛给季寻澈,“省着点,老子的钱来之不易啊。”
一行手下都是嘿嘿笑起来。
“谢谢组长。”
“组长阿沙力。”
别看组长嘴巴里这么讲,实际上组长对大家非常爽利。
“好了,散了,散了。”方既白没好气说道。
说完,方既白负手,溜溜达达而去。
“季大哥。”‘幺鸡’看着方既白离开的背影,低声问道,“要不要派人跟着,保护组长。”
“组长还要你保护?”季寻澈敲了敲‘幺鸡’的脑壳,“不要打搅组长好事。”
“好事?”‘幺鸡’愣了下。
其余几人都是嘿嘿嘿笑起来。
……
同福客栈。
二楼。
临街的房间。
窗户敞开着,陈沧站在窗口,他的嘴巴里咬着烟卷,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面上的行人。
方既白手里捧着油纸包的油盒子,不时地咬上一口,惬意不已。
他是顺着陈沧等人方才远去的方向一路走来的。
根据他对陈沧的了解,这厮既然看到了他,必然会选择在沿途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这个暂时落脚,就是为了等他。
xu~xiu。
也就是这个时候,方既白听到了空中一声口哨。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了街边二楼的窗口,陈沧趴在窗口,翘嘴一般得意地吹着口哨。
太嚣张了。
方既白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与陈沧的目光有了个对视,然后却并未去这旅社与其见面,而是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一百步,信步进了一家羊肉面馆。
“两碗羊肉面,一碗放香菜,一碗不放香菜,放香菜的不放辣子,不放香菜的多放辣子。”
“好嘞,先生先请坐。”
方既白一屁股坐下,他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约莫四五分钟后,便听得有脚步声。
他抬头看,就看到陈沧施施然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