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毓庆宫大殿就站满了人。
之前朝会都是在乾清宫召开,只太上皇年纪大了没法再天天上朝,这朝会就改为了五天一次,再后来就是非重大事项轻易不召开。
臣工们有什么事直接走军机处再报太上皇的程序。
理论上,嘉庆这个皇帝也是没有资格背着太上皇召开朝会的,不过这次军机处跟福长安在时一样给皇帝开了绿色通道。
而且太上皇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老拉肚子,虽然每天还能喝两碗粥、一碗参汤,看着并无什么大碍,太医们分析是太上皇的肠胃紊乱,好生调理就行。
然而,在有经验的人眼里,这分明就是太上皇马上就要不行的信号。
不管怎么说,都快八十九了。
太上皇身体不好,自然更不能让他老人家参加什么朝会。
同时这个信号也让帝党跟打了强心针似的。
为不让太上皇操心,刘墉直接连按规矩应递呈的“会议预备纪要”都没给太上皇送一份,所以太上皇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背着自己召开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会议。
与会人员相当多,在京中堂、部堂、京堂全来了,帽子王们也特别给皇上面子,除了七十一岁的礼亲王永恩因为受了风寒没来外,其余郑亲王积哈纳、睿亲王淳颖、豫亲王修龄、肃亲王永锡、庄亲王绵课、克勤郡王雅朗阿、顺承郡王伦柱就跟组织上通知参加招待庆宗晚会似的全部到齐。
唯恐不露面会让友邦人士怀疑下来了。
不过,王爷们打进殿之后眼神就不对,看着不说是贼溜溜,反正不对劲。
好像真是来看戏的。
宗室里贝子以上爵位可不少,打开国传到现在没有三百也有两百,固山贝勒少些只有一百多,但除去年纪太大和太小以及过于边缘化的,贝子、贝勒拢共来了七十八位。
连同七位帽子王,这就是大清“宗室委员会”了。
搁康熙朝以前份量极重,如今却是只领工资不干活的吉祥物。
作为皇帝的兄长,仪郡王永璇、成亲王永瑆肯定是要来的,仅被父皇封了个贝勒的最小皇子十七爷永璘也懒洋洋的站在两位兄长后面。
跟两位王兄在那煞有介事低声讨论不同,永璘就是个二五卵形象,嘛事不想问,嘛事也不想管,如果不是皇兄派人上门通知他来参加朝会,他才懒得从被窝爬出来受这罪呢。
军机大臣刘墉、沈初,见习军机戴衢亨、傅森、吴熊光五位也是全部到场。
已经回京的福长安没来,这家伙知道自己丢人,所以回京途中也给嘉庆哥哥打了个请假报告,想等对他不利的负面舆论消停过后再重新出山。
另外,就是寻找一个合适机会到亲爸爸那告赵有禄的状。
现在去告状肯定不行,因为赵有禄那小子三天就把九江拿下了。
实打实的功劳面前,叫他福长安怎么告状,又怎么解释自己在九江被人叛军“玩”了一个多月的事。
所以,必须忍耐一段时间。
嘉庆巴不得福长安不在他面前晃悠,加之现在军机处几人都是他的拥护者,便痛痛快快给四傻子批了半个月假。
王公大臣就这么黑压压站了大半个殿,内中和珅一派的几个堂官,如工部尚书舒常、刑部尚书成德、吏部尚书苏凌阿虽然站在班次里,但无一例外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跟那位被父亲严重不待见的十七爷永璘一样,好像等会要议的事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贝勒爷请假,嘉庆要换人的事,肯定早就传出来了。
昨天夜里部堂们就秘密去过和府讨论此事,和珅给出的意见是“听其言、观其行”,按兵不动。
就是不管嘉庆做出什么反应,是换人还是不换人,和党这帮人都不要发表意见,更不要在朝会时替贝勒爷鸣不平喊冤什么,就让嘉庆这个皇帝自由发挥。
内阁大学士吴省兰担心嘉庆真要换人的话,贝勒爷手中可就没兵权了,没有兵权后面如何行大事?
和珅淡淡回了一句,意思我那女婿既然敢给嘉庆甩脸子,那就不怕下面的兵跟人家走。
另外,嘉庆把路走的越绝,日后动手时阻力才越小。
这边嘉庆准时准点抵达会场,升座之后没有任何废话就道出今儿朝会内容。
“...五省督师赵有禄旧疾复发向朝廷请辞,朕已准他休养,现欲从宗室中选一人南下接替赵有禄督师平叛。”
说到这,刻意顿了顿,目光环顾宗室扎堆的北角落。
这明显是希望宗室当中能有人主动请缨南下。
哪怕站出来的人并不合适,嘉庆都会夸他几句,并将其深深烙在心里,日后有机会便重用。
如果合适的话,直接委以督师重任。
然而,等了十几个呼吸,没有人出列。
气氛有点冷场。
再看那两位王兄同帽子王们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好像殿上的嘉庆根本没说话似的。
如此情形自是让嘉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索性不再看那些亲王、郡王,因为他本来也不指望这些人接替赵有禄平叛,让他们过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真让哪位帽子王手握兵权,太上皇知道了也饶不了他。
转向更年轻,也更有活力,同时更渴望进步的的宗室子弟。
也就是他的后辈们。
目光先后扫过贝勒绵懿、绵亿等人,最后停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脸上,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点名道:“永璘。”
“啊?臣弟在!”
脑子里想着今儿吃什么的十七爷永璘没想到皇兄会点自己名,有些意外抬头看向皇兄。
嘉庆微微点头,和声道:“永璘,你愿不愿意去九江替朕、替太上皇分忧?”
这话明摆是问,实际殿中谁听不出来皇上这是在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机会!
永璘若能出任五省督师把叛军灭了,回来一个郡王是跑不了的,再往上封亲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有心人同时也能想到嘉庆这是在培养亲弟弟永璘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毕竟,一母同胞不可靠的话,这世上还有谁靠得住?
兵部尚书庆桂眉头则皱了起来,因为十七爷实在不是一个合适人选,皇上用十七爷还不及继续用富察家的四福儿呢。
好歹,四福儿虽没拿下九江,却也没吃过败仗。
稳健功夫,四福儿还是有的。
但看皇上这样摆明是要十七爷出征,庆桂心下也只能摇头,不便出声阻止,那样不仅会得罪皇上,还会把十七爷得罪了,便只能寻思再派哪些人随十七爷一同去才能稳住阵脚,不虞出大纰漏。
未想,永璘听了皇兄的话却干脆利落的直接跪下给皇兄磕了个头,然后抬头一脸为难道:“皇上,臣弟…臣弟从未领军打过仗,于军事一无所知....九江前线军情复杂,更事关东南半壁稳定,臣弟若贸然前去恐怕坏了皇上的大事,还请皇上另择贤能!”
瞬间,本一脸期许的嘉庆脸上那点温和瞬间消失,然而并没有斥责永璘贪生怕死,只是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永璘脸上移开,看向下一人。
下一个是三十岁的固山贝勒绵懿,之前在京营锻炼过。
结果被嘉庆寄予厚望的绵懿说的话跟永璘差不多,都是不懂军事,不敢领兵,怕误了国家大事。
直接给嘉庆整无语了,明明在京营锻炼过,怎么就不懂军事不敢领兵了,难不成太上皇之前让你们宗室子弟在京营锻炼全是去玩了不成。
无奈,接着点名。
一连问了四五个三十左右的宗室子弟,却是没有一个肯南下平叛的。
不是才疏学浅就是身体不好,有的干脆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场面僵硬得不得了。
不是这些宗室子弟不敢南下平叛,实是叫杀怕了。
不说随明亮出征的一万京营子弟没回来几个,就成都和荆州这两座满城被屠了多少旗人?
乾嘉换代这三年,八旗上下又死了多少人!
谁敢去噢。
何况,皇上您这是没事找事,那赵有禄跟您是一个爸爸生的,也挺能打的,好好的让赵王叔接着打便是,你非要闹幺蛾子,结果把人赵王叔气着了吧?
现在让我们这些当侄子的晚辈去,这不是叫咱们去当蜡烛么!
不干,说什么也不能干的。
一众不成器的宗室子弟把嘉庆放在御案下的双手都气得握成了拳,他算看明白了,大清真到了用人之时,宗室那么多子弟竟无一人能替他这皇上撑起来的。
眼见嘉庆点的宗室子弟个个不敢南下,和珅一党自是心中偷笑,吏部尚书苏凌阿垂着眼皮跟老僧入定似的,要从下面往上看,就能清晰发现这位苏部堂嘴角都在偷着乐,口水都乐出来了。
工部的舒常和刑部成德等人虽然面无表情,但哪一个不是在看嘉庆的笑话。
军机处几人也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宗室不愿出征,难道朝廷真要离了赵屠夫吃起卷毛猪不成。
关键时候,还是有一人站了出来。
身份相当贵重,是手握京营兵权同时掌九门提督的京师警备司令——定亲王绵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