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死运俘马车的车门,重重拽了几下门把手,确认万无一失后,卡达尔把钥匙递给身后的学员。
学员接过钥匙,小心地收入怀中。
“眼睛放亮点,”卡达尔碰了碰学员的胳膊,“路上小心。”
学员傻笑了一下,抬手敬了个礼。
卡达尔注视着面前学员那张稚嫩的脸蛋上还没痊愈的、上一场战斗留下的割伤,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拉近后者,咬牙切齿地说,“若是当真有情况,绝对、绝对不要硬拼,聪明点,把人毙了直接撤——你们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明白吗?”
学员被这个与先前命令矛盾的新指示给搞糊涂了,不过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卡达尔拍了拍后者的后背,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聪明点。”
学员点了下头。
卡达尔倒退几步,举起胳膊,示意巷子里的其他学员,“走吧,出发!”
学员们纷纷踏蹬上马,待命多时的马车夫也甩开缰绳,在一队学员的“前呼后拥”之下,密不透风的黑色马车辚辚驶出了小巷。
押在队伍最后方的是卡曼神父,从卡达尔身边经过时,后者叫住了卡曼。
“神父,”卡达尔高声道,“我的人就交给你了,你可得把他们原样带回来。”
卡曼无声地点了下头,随后策马跟上了车队。
卡达尔注视着车队消失在巷口,伫立片刻,转身向作为伏击场的海蓝风格宅邸走去。
上了二楼,洛松少校和莫里茨中校正在说话。
见卡达尔上来,洛松主动打招呼,“送走了?”
“卡曼神父已经把人带走了,”卡达尔抬手敬礼。
“有惊无险,”洛松长舒一口气,草草回了个礼,“你们也带回吧。”
“是,”卡达尔抬手敬礼,靴子却像长了根似的定在原地。
洛松发现了小学弟的古怪,连总是刻意回避视线接触的莫里茨也朝卡达尔看了过来。
“怎么?”洛松问,“还有事?”
“少校,”卡达尔心一横,将自己的不满朝着两位校官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这群混小子虽然呆头呆脑、笨手笨脚,但好歹也在铅弹马蹄里滚过几个来回,就算不是宝贝,也是好料。翡翠渡那种只能派他们上的情况也就罢了,今天的活也要他们来做?他们可是马上就要授衔,是不是有点浪费?”
洛松被诘问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复,沉吟良久后,才开口,“唔,是你班长点名要他们来的。”
卡达尔哑口无言,满腹怨气被堵在喉咙里,他消化了好一会,才勉强回答,“明白了。”
说罢,他匆匆抬手敬礼,转身就要走。
“少尉,”莫里茨从背后叫住年轻的后辈,轻声道,“当他们选择走上这条路,死亡就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风险,你我也一样。”
卡达尔刚被压下去的火气瞬间被再次点燃,他猛地回过身来,刚要发作,却被洛松少校按住。
“少尉,”洛松捏了捏小学弟的肩膀,“知道你心疼他们,我会向你班长说明的,请他以后慎重使用学员兵。”
卡达尔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勉强地敬了个礼,快步离开。
“您说的道理他都懂,他能不懂吗?”洛松望着少尉的背影,低声埋怨中校,“何必刺激他?”
“他不适合做这行,”莫里茨平静地说。
“这个确实,”洛松点了点头。
莫里茨低垂双眼,“你也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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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达尔往内院走去,还没下楼梯,就听到侯德尔像只刚下蛋的母鸡一样在鬼叫。
“[脏话],什么炼金烟雾,都是狗屁!”其他学员都坐着休息,唯独侯德尔“鹤立鸡群”,拿着他那张渔网假模假样地整理,“到最后,还不是得看咱的渔网?”
说着,他还比划了两下。
楼梯上的卡达尔看到猴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见小马季雅在旁边跟着傻乐,丝毫不清楚刚才的抓捕有多凶险,更是让他怒不可遏。
“侯德尔,”卡达尔走下楼梯,狠巴巴地说,“你扣十分!”
“啊?”侯德尔本能地立正,愣了好一会才抱着渔网,委屈地问,“不是……为啥啊?”
卡达尔走到学员们面前,冷冷道,“因为你吹牛[哔]。”
侯德尔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吹牛[哔]也不行”给咽了回去。
“马基雅·劳尔,”卡达尔继续死神点名。
小马季雅像青蛙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到!”
“你也扣十分,”卡达尔瞪了小马季雅一眼,“因为你听他吹牛[哔]。”
“是……”
“集合,”卡达尔马不停蹄地下令,“带回。”
“是。”
学员们迅速列队报数。
平白无故被扣了十分,侯德尔是又委屈又心疼。迫于小白脸的淫威,他不敢再问,但就这样失分,他又不甘心。
突然,侯德尔脑子里灵光一闪,全队点完名之后,他喊了一声,“报告!”
“什么事?”卡达尔黑着脸问。
“小……教官,”侯德尔小心翼翼地问,“您扣我分,我认了。可咱们出这趟公差,是不是也该一人加十分?”
“我加你[极端粗鲁的脏话]!”卡达尔忍无可忍,一个箭步过去,冲着侯德尔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靴子都差点甩掉。
侯德尔也险些飞起来。
卡达尔踉跄了几步,发出一声怒吼,“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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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小马季雅趁小白脸不注意,催动战马来到侯德尔身边,跟后者并驾齐驱。
“还疼不?”小马季雅小声问。
侯德尔用一个怪异的姿势坐在马鞍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半个屁股没知觉了。”
“你惹他干嘛?搁我,我也踹你,”克劳德跟了上来,埋怨道,“而且都这个节骨眼上啦,分还有啥用?翡翠渡那一仗加了那么多的分,管怎都够用了。”
“你懂个屁!分的重要,你想象不到!”侯德尔前后张望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跟两个好友说,“我听说,分数不光决定你能不能毕业,毕业之后的去向也要按分数来,分高才能去好地方,分低只能去喂猪!”
“那完蛋喽,”克劳德乐不可支,“你肯定要去喂猪!”
“去你的!”侯德尔气急败坏,“你也没比我少扣多少,我要是去喂猪,你也别想跑!”
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有那么一点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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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德尔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进门就往铺位一躺,可是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他把被子一摔,起身开始算分。
究竟扣了多少分已经不可能算清,侯德尔转而开始像被狮子追赶的赛跑者们一样,开始计算谁比自己的分少。
他把宿舍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翡翠渡围歼战之后,学员宿舍的铺位空了许多,有的学员牺牲了,有的学员躺在伤兵营,还有一些临阵怯战的家伙,在蹲宪兵队的大牢。
大浪淘沙,一场硬仗下来,剩下的学员不论是何出身,在侯德尔看来,都配得上一声“战友”。
但是甘蔗不会甜两头,坏消息是,侯德尔看来看去,怎么都找不到比自己的分还少的人。
“坏了,”侯德尔欲哭无泪,“不会真要去喂猪吧?”
就在这时,侯德尔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背后,他转过身——是他的“同乡”。
对方瘦了许多,几天没见脸颊就凹了进去,侯德尔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对方。
“快坐,快坐,”侯德尔赶忙拉对方去铺位坐,他好奇地问,“你不是在伤兵营吗?”
“手指头没了又不耽误走路,”同乡咧嘴一笑,“我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溜出来干嘛?”
“回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侯德尔挠了挠后脑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又急切、又有点羞耻地问同乡,“对了,打[坚贞]那天,小白脸有没有给你加分?”
“这个很重要吗?”同乡不解。
“很重要!”侯德尔抓住了对方的胳膊,“真的很重要。”
同乡回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好像是……没有。”
“救命啦!”侯德尔喜极而泣,他高兴地抱了一下同乡,使劲拍对方的后背,“兄弟!你真的救我的命了!兄弟!”
对方被侯德尔这番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搞得手足无措,但也试着用完好的那只右手拍了拍侯德尔的后背。
侯德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倒退了几步,擦了擦眼泪。
同乡笑了一下,“不过分数什么的,无所谓啦。”
“怎么会无所谓呢?”侯德尔急道,“分数很重要!”
“我是说,对我无所谓啦,”同乡沉默了片刻,挤出一丝微笑,“我……要退役了。”
“啊?”侯德尔讶然。
“因伤退役,”同乡举起只剩下食指和大拇指的左手,“已经定好了,授衔之后就走。”
“凭什么?”侯德尔急了,这一刻,比起自己的分数,侯德尔更气愤于同乡的遭遇,“缺胳膊少腿都能留在军队里,你就少了几个手指头,他们凭什么赶你走?”
“不是赶我走,”同乡安抚侯德尔,他做了做心理准备,鼓足勇气说,“是我自己想走。”
“为什么?”侯德尔不解。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同乡笑着说,“翡翠渡那一仗让我明白了,我当不了军人,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侯德尔,我甚至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自己勇敢,我……哎,不说了。”
同乡吸了吸鼻子,故意换了另一个话题,“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在宪兵队的牢房里,等着因为怯战被踢出去,那样的话,哪怕全须全尾地回到家,我也再没办法抬头做人;”
我也很感激梅森阁下,他允许我光荣退役,让我能以一个体面的方式离开军队,堂堂正正地回到铁峰郡,并且是以中尉军衔——这样的话,我的军衔可就比你高啦,当然,是暂时的,因为你肯定能当上校官、当上将军……”
侯德尔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勉强地点点头。
同乡笑着说,“但我自己知道,在内心深处,我永远是一个胆小鬼……”
“别这样说,”侯德尔低声阻止对方自我贬低。
“好啦,那就不说了,也不打扰你了,我也该回去了,要不然,他们该发现我偷跑了,”同乡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起身要走。
“我……我送送你,”侯德尔也起身。
“才几步路,”同乡摆手,“别送,不用。”
“对了,”侯德尔拉着同乡,惭愧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咱俩一间宿舍住了这么久,”同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绰号叫习惯了,”侯德尔撒了个小谎,“一下子忘记了你的大名,再说你名字那么长,谁能记住?”
同乡没有戳穿侯德尔,他善意地笑了笑,“那你这次记住了,我叫梅里,梅里·平皮,别再忘了。”
“梅里·平皮,”侯德尔赌咒,“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侯德尔,”梅里拉着猴子的手,“我也不会忘记你的,等到一切都结束,等到打完了所有的仗,你一定要回来,回铁峰郡,到时候,咱们再相聚。”
“一定。”
梅里最后握了握侯德尔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德尔望着对方的背影,胸口堵着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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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从大议事堂作报告归来的温特斯,正在与刚和马泰奥·科纳尔会谈归来的斯库尔·梅克伦,以及等着坐享其成的盖萨·阿多尼斯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