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个狗探子直接全招了?”听过洛松的汇报,盖萨费解地问。
“是的,”洛松尴尬地报告,“都没等我们使什么手段,他自己就一股脑的全都招了,而且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好像……”
“好像什么?”
洛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有什么说什么,”斯库尔开了口。
得到了老上级的准许,洛松心一横,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好像脑子有病。”
此言一出,圆桌旁的三人无不侧目。
“什么意思?”盖萨面露不悦,“那个伪帝的狗探子都招了什么?”
“他全招了,全都招了,”洛松大吐苦水,“从他有记忆的第一件事——四岁时他妈带他去外婆家过五朔节吃糖饼——开始,他记得的每一件事,他都招了。
“那个家伙的倾诉欲望就像,就像发了情的公猪,他恨不得把心里的每一句话、脑子里的每一件事都掏出来说给别人听,根本不用我们问,他自己往那一坐就能讲到我们插不上话,事无巨细,从他妈给他换尿裤到他偷看邻居洗澡,速记用的草纸都不够用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盖萨火冒三丈,拍案喝斥,“那狗探子在耍你!还看不出来?”
“但那个家伙确实是……”洛松就知道说实话要挨骂,“知无不答。”
“知无不答?”盖萨脸色铁青,“那你都问了什么?”
“原定的审讯内容都完成了,身份、目的、与背誓者的关系、有没有同党。”
“他都‘知无不答’了?”
“是的。”
“审讯记录!”盖萨伸手。
洛松立刻双手递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盖萨接过文件袋,粗暴地扯开封条,一把抽出里面的全部草纸,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就把剩下的一大沓都甩在桌上,只拿第一张,一边看,一边大声地念。
“姓名——马维,
“年龄——二十七岁,
“籍贯——帝国自由市坎伯雷,
“职业——作家!
“来此地的目的——采风!
“与背誓者的关系,笔友!
“同党——无!”
盖萨越念越咬牙切齿,念到“同党——无”的时候干脆被气笑了。
洛松站在盖萨面前,双腿并拢,全身紧绷,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无!无!无!”盖萨一边笑,一边把草纸扯碎,又慢条斯理地捏成小小一团,小小的后院里鸦雀无声,直至盖萨狠狠将纸团摔在洛松身上,那怒吼声在路另一边的后院里都能听到,“无???!!!”
洛松已经没法再为自己辩解,越说话处境越糟糕,他只能求助地看向圆桌旁的另外两人。
空穴来风,必有原因,温特斯与洛松有过很多次合作,他对这位学长的印象很好,不认为后者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
于是,温特斯探身拿起盖萨扔在桌上的剩余记录,快速地翻看起来。
内容确如洛松所说,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有,而且时间、地点、人物异常精确。
“这人要么很能编故事,”温特斯心想,“要么记忆力超群。”
有了结论,温特斯就不再往下看了,也是因为没有价值的内容太多了,一时间也看不完。
他把记录递给斯库尔准将,笑着为洛松解围,“这个家伙,倒是有趣——莫里茨学长说过,[施法者易杀不易抓,审比抓还难]。
“一群连靠近你都有生命危险的人,要怎么活捉,活捉了又要怎么审问?公教会的人或许能短暂压制他们,但那时间太短,根本问不出几句话。更不必说宫廷法师们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自杀。
“所以对于施法者的审讯从来都是水磨工夫,只能等他们自己开口。
“看来,咱们这次可是碰见了一个稀罕货。”
斯库尔拿出单片眼镜,远远拿着写得满满的草纸,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最终也放弃了通读一遍的想法。
“‘反问’过吗?”斯库尔放下记录,沉声问。
“‘反问’过了,”洛松立刻回答,“他讲了一件事之后,过了一会,我们又重新问他,内容分毫不差。让他反过来把事情再讲一遍,也能一一对应。”
斯库尔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温特斯点评道:“是个记忆力很好,同时很擅长编故事的家伙。”
“我感觉,”洛松有点犹豫,但还是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又说了出来,“他不像是在编故事。”
“莫里茨学长的意见呢?”温特斯问。
“莫里茨中校也认为这个叫马维的家伙没在撒谎。”
人极度愤怒又极度无奈的时候,会笑,盖萨现在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盖萨笑着问,“等于说我们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伪帝的狗密探,结果抓的是个废物——哦,不对,不是废物……是[脏话]作家!”
“如果这个自称是马维的家伙没撒谎的话,”洛松硬着头皮回答,“那他确实是作家,还是……还是很有名的那种。”
斯库尔的眉梢一点点挑了起来,问:“该不会是那个‘马维’吧?”
“如果他没撒谎的话,”洛松的汗都流下来了,“就是那个‘马维’。”
这次轮到盖萨和温特斯不明所以,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下,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满头雾水。
院子里现在有了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一个懂了一切但一言不发的人,还有一个懂得不多但是满头大汗的人。
斯库尔摘下单片眼镜,沉默了好一会,缓缓说:“那他还真是很有名的那种。”
温特斯和盖萨面面相觑,后者使了个眼色。
“有多有名?”温特斯问。
“就是写讽刺戏的那个,”斯库尔轻描淡写地说,“《图姆尔大帝》,就是他写的。”
“我……”温特斯不知道为何,感觉自己似乎应该心生惭愧,“文学方面……我只看笑话书。”
斯库尔不置可否地叹了一声,“笑话书也不错。”
盖萨已经快要被弄糊涂了,于是他快刀斩乱麻,直接抓住洛松发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家伙来头很大?”
可怜的洛松不知该怎么跟完全不懂“那个马维”是谁的人解释“那个马维”在剧作界的地位,只能严谨地回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什么‘某种意义’,”盖萨大怒,“‘是’,还是‘不是’?”
“是!”
“那他怎么给伪帝当了狗探子?”
“他说他八岁开始就是了,”洛松小心翼翼地指了一下桌上那厚厚的一沓纸,“那里有记录,应该是在第……六十四页。”
“我不看,”盖萨打断了洛松,“你给我说。”
洛松斟酌词句,“他说他八岁那年,他所在的堂区的司铎发现了他有成为魔法师的潜质,于是他就被带到了所谓的‘教会学校’进行训练。
训练进行了两年以后,训练他的人发现他资质平平,于是就把他踢了出去,送他去普通的教会学校上学……”
“等等,”盖萨敏锐地捕捉到疑点,“你是说,他十岁以后就不再学魔法了?”
“是,”洛松回答,“按他的说法,大部分六岁以后才被识别的学徒都没有成为宫廷法师的潜质,真正有潜质的学徒在四岁,甚至两岁时就能展露天赋。
“十岁之前,学徒们只会进行基础训练,十岁一过,还不合格的学徒都会被扫地出门,所以他也没学到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法术,”说到这的时候,洛松忍不住看了温特斯一眼。
因为联盟施法者的训练,对于非施法者的军官而言,同样是秘密。
温特斯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洛松的话,立刻把桌上的记录拿到了手里。
“我的天,”温特斯的声线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分明在闪光,“那这是很宝贵的资料啊!”
“别打岔!”盖萨训斥了温特斯一句,转头又问洛松,“他不是说他十岁之后就被踢出那个什么学校了吗?那他怎么又给伪帝当了探子?”
“按照他的说法,”洛松回答,“当他在八岁那年被‘选中’时,他就已经是皇帝的密探了。”
温特斯直指要害:“也就是说,那些没有资格成为宫廷法师的学徒,会被训练成‘密探’?”
“训练不是很准确,”洛松组织了一下语言,“按他的说法,他并没有受过什么训练,十岁以后他就只是在普通地读书,一路从教会学校读到文法学校,都是由伪帝出资。”
“也就是说,”斯库尔分析道,“伪帝给那些没通过选拔的孩童们安排了出路?”
“是,”洛松回答,“读书、学艺、当兵,各有去处。自称马维的帝国密探说,他很感激伪帝,因为没有伪帝的资助,他应该会继承他父亲的摊子,当一个鞋匠,一辈子敲鞋钉为生,所以他说他不会背叛伪帝。”
盖萨轻哼一声,指着温特斯手里那厚厚一沓草纸:“这还不叫背叛?”
洛松擦了擦汗,“按他的说法,他认为不算,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不怕都告诉我们。而且因为他是‘魔法师’,虽然是很蹩脚的那种,但同样让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伪帝的宫廷,也不可能获得任何公职,他说,他很压抑……”
“你是说,”温特斯问,“一旦被发现有施法者天赋,就永远不能接触到背誓者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想不到背誓者还蛮胆小的,”温特斯大笑。
“哦,”盖萨冷笑,“原来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密探?”
“按他的说法,”洛松解释,“密探,只是有向伪帝递交密报的渠道而已,但这种信息传递是单向的,伪帝从不给他下命令,他也不知道自己递交的密报是否有人看,甚至长时间不发密报,也不会有人向他索要。”
“密报?”盖萨拧紧了眉头。
“按自称马维的伪帝密探的说法,就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是永远得不到回信的信。”
温特斯忍俊不禁,“那这个家伙应该没少写。”
洛松有些尴尬,“按他的说法,最开始几年写了很多,有很多话想和伪帝说,但因为一直泥牛入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自己的信,太绝望了就不写了。但后来没忍住又开始写了,而且写得更多……我们在他的住处还搜出了几封,都附在……”
话音未落,温特斯已经找到了附录的信件。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发现信前半段主要是在帕拉图当地的见闻,后半段突然跳到因为在帕拉图所见所闻而生出的治国理政的建议,跨越之大,好像前面还是一位朋友在跟背誓者分享异域风光,后面突然变成资深顾问开始指导背誓者治理国家。
温特斯饶有兴致地看完了“马维”的信,笑着说:“这个家伙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东西,但他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使者’。”
“莫里茨中校也是这样判断的,”洛松点头。
盖萨闷哼了一声,显然并不信服,他眼睛一转,问洛松,“对了,这个家伙不是两个人吗?他不是还有个保镖吗?那个家伙说了什么?”
洛松额头的细汗更密了,“那个家伙……很硬气,灌了他一下午的水,愣是一声不吭。”
“你干什么吃的?”盖萨瞪起眼睛,“只会用水?”
洛松支支吾吾,“自称是马维的伪帝密探说,如果我们伤到他的同伴,他就自杀……”
“废物东西!”盖萨勃然大怒,“还能被自己的俘虏威胁了?他不是说自己不会什么正经的魔法吗?自杀?把他下巴卸了、胳膊锯了,我看他怎么自杀!”
洛松也硬气了一些,“将军,莫里茨中校说这样是没用的……”
“呵,没用是吧?”盖萨怒极反笑,转头看向温特斯,“你确定这个不是你要的‘使者’?”
“莫里茨学长说不是,”温特斯颔首,“那他应该就不是。”
“那好,”盖萨当场拍板,“今天就把他宰了,省得夜长梦多,不,还有那个硬气的,不是硬气吗?一起宰了。”
在场的其余人都愣住了。
“将军,”洛松抬起了头,“不管怎么说,这个家伙是有来头的,不能稀里糊涂地杀了。”
“你懂个屁!”盖萨冷笑,“越是有来头的家伙,越要稀里糊涂地杀。真弄清来头,那你想杀也杀不成了。”
“再考虑一下吧,”斯库尔难得开口对盖萨提反对意见。
“考虑什么?”盖萨用声音压住斯库尔,“伪帝的奸细,杀了就杀了,有什么问题?被杀是他活该。”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没和背誓者开战,”温特斯也提出了反对意见,“而且这个人很有价值,我还有很多东西想问他。”
“没开战又如何?背誓者还能飞过遮荫山、飞过烬流江来打我们?而且谁不知道,背誓者一直对两山狭地虎视眈眈,不杀,他就不打我们了?”盖萨瞪起眼睛,“而且是你自己说的,施法者好杀不好审,留着,难道不是夜长梦多?宰了,一了百了。”
“这是两码事……”
“你们听不听我的?我还是不是军政委员会的一把手了?”
“一把手也得投票……”
“我宣布,在这件事情上不用投票……”
“哇,您真的是……”
盖萨的嗓门一声比一声更大,就在温特斯也要爆炸的时候,夏尔撞开了小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已经快要头顶头的温特斯和盖萨各后退了一步。
“什么事?”盖萨凶巴巴地问。
“有……有一位见习修女在外面,她说她要见新垦地官最大的人,”夏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白泉女修道院的莫文瓦尔院长带她来的……”
“刚来一伙修女,又来一个修女,”盖萨忿然作色,厉声大骂,“新垦地什么[脏话]窟吗?是个娘们就能来走一走?”
“那个见习修女……”夏尔的脸色古怪到扭曲,“她说……”
“她说什么?”温特斯问。
“她说她是帝国公主,背誓者的女儿。”
庭院中顷刻间落针可闻。
温特斯的感觉,就像有人对他说,你家后院的水池里有条鲸鱼。
他以为夏尔在开玩笑。
“完了,我说什么来着?”盖萨闷哼一声,重重往椅子上一倒,冷笑着说,“这下想杀也杀不成了。”
……
当晚,温特斯家中。
一进家门,温特斯就神秘兮兮地问安娜,“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见到了谁?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物,没人能想到,稀奇到像是在咱家后院的池子里见到了鲸鱼。”
安娜一边帮温特斯脱衣服,一边撇了撇嘴,“又是‘我能保密所以你也能’那套对吧?我可不上当了。”
“这次不是,”温特斯说,“这次不需要保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的,而且我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那我可太荣幸了,”安娜故意拖着长音,“蒙塔涅阁下。”
“哎呀,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你要是不想说你就不说。”
温特斯心痒难耐,主动凑近安娜的耳朵,“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说吧,是谁?”
温特斯把声音压得低到几乎听不到,“背誓者的女儿。”
“什么?”安娜没听清。
“我说,”温特斯笑了起来,“我见到了背誓者的女儿。”
安娜的反应,与先前温特斯的反应如出一辙,就像是听到有人对她说,你家后院的池子里有条鲸鱼。
“你好烦呀!”安娜气得用尽全身力气拧了一下温特斯的后腰。
温特斯生平第一次发出了海豚的声音。
“有情况!”大外巡逻的卫兵发疯似地冲进了院子。
“我没事!”温特斯连忙大喊。
“来人啊!有人挟持了蒙塔涅阁下!”卫兵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但还是踹门而入。
片刻后。
“哈哈,”温特斯站在门边,笑着对卫兵说,“你走吧。”
“阁下,”卫兵一脸愧疚,“门我明天来修。”
“我自己就能修,”温特斯尽可能保持笑容,“你做得很好,很警惕,保持。”
卫兵敬了个礼,飞快地溜走了。
“我都不敢想象明天会传出什么闲话,”温特斯扶着腰回到屋里,苦笑着对安娜说,“可能都用不上明天。”
“还不是怪你!”安娜抱着软垫,倒在躺椅上,“我没脸见人了。”
“我怎么了?我不就是告诉了你我今天见到背誓者的女儿吗?”
“还说!”
“我没骗你!真的。”
安娜的表情开始一点点从恼怒转化为震惊和诧异。
“对,”温特斯点评道,“我今天也经历过这个情绪变化。
安娜快步关上了门,小声问,“真的是……背誓者的女儿,那不就是……公主?”
“对,”温特斯得意道,“而且不是哪个公爵领的公主,也不是哪个伯爵的公主,而是帝国的公主!背誓者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安娜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不过,”温特斯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准确来说,我没亲眼见到。上次的事情之后,莫里茨学长坚决要求我们执行接待纪律,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人在场会客,以免被一锅端。所以我没出面,盖萨准将也没出面,是斯库尔准将去见的。他说……”
“斯库尔阁下说什么?”安娜紧紧盯着温特斯。
温特斯十分享受,故意拖了一会,才重重地说,“‘不像假的’!”
安娜又是一声惊呼,她双手捂嘴,“公主,怎么会在新垦地?”
“她说是来朝圣的,”温特斯瞄了安娜一眼,打趣道,“但我看不像,要我说……”
安娜一刻也不敢挪开眼睛。
温特斯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要我说,像私奔。”
安娜瞬间变红,又瞬间变黑,这次她不再徒手,抄起壁炉架上的长针就朝温特斯的屁股扎了下去。
[半个小时后]
给温特斯上药的安娜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温特斯听到笑声,委屈地转头问,“你还笑?”
“我不是笑你。”
“那你在笑什么?”
“我呀,”安娜笑靥如花,“在笑先是草原的公主,又是帝国的公主,某个人好像是命中注定总能吸引到公主呢。”
温特斯瞬间感觉到后背袭来一阵寒意。
“我有海蓝的公主就够了,”他说。
“海蓝可没有公主。”
“你在我心里就是公主,”温特斯决定赶快结束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他拉上裤子快速起身,不顾药还没上完,“好啦,我要给皮埃尔写信了。”
“又写?”
“总感觉还有事情没嘱托到,”温特斯叹了口气,走向书桌,“总感觉还有东西想提醒他。”
“怪不得梅森阁下总说,”安娜从餐桌上取来烛台,“你太偏爱小米切尔先生了。”
“因为我总让皮埃尔去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听到这话,温特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因为皮埃尔总是为我去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西线防务是重中之重,如果西线稳不住,赫德诸部不停地搔我们的后背,那东线也别想有任何进展。
“可人人都知道西线重要,却没人愿意去西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往东打才能立功晋升,在西边只能和赫德人在烂泥里打滚,还得沾上一身的腥臊。”
“你说,”温特斯问安娜,“我让皮埃尔去所有人都不想去的西线,他一声怨言也没有地去了,这算偏爱吗?他偏爱我还差不多。”
“好啦好啦,”安娜笑着点起蜡烛,“谁不知道,血狼阁下处事最是公正,从不偏袒任何人,梅森阁下只是嫉妒罢了。”
温特斯哼哼着抽出信纸,想了想,刷刷地写起来。
安娜把烛台放在桌角,扶着脸,安静地陪在爱人身畔。
世界陷入了黑暗。
而这盏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