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石城]
[凯旋之日]
天还没亮,枫石城的市民就都上了街。
今天是马加什·科尔温上校的凯旋之日,人们都说,“乌鸦”即将领受将军权杖,所以不惜耗费巨资,也要把这场凯旋式办得风风光光。
但庆典、宴会和从游行马车上抛下来的银币,并不是枫石城市民走上街头的主要原因。
内心深处,人们更期待另一件事——戒严解除。
自从新军仓库失火,枫石城就被彻底封锁,无论人畜货物,不许进也不许出。
顷刻间,新垦地首府化为一座围城,这可是内战最激烈时也没有过的情况。
枫石城也立即予以回应:面粉价格一日三涨,木柴更是有钱都买不到,面包窑纷纷熄火,市面上的所有商品都变得紧俏起来。
为了平抑物价、维持秩序,军方紧急开放了一处城门作为物资进出通道,但依然禁止无通行证的人员进出,货物入城也要经过严格检查。
这种虽非围攻,胜似围攻的状态,令枫石城市民倍感煎熬。
因此,当坊间传闻军方将在马加什·科尔温的凯旋式上宣布解除戒严时,所有人都如同久旱之后盼望一场大雨般,盼望着马加什阁下早日凯旋。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作为纳斯里亚特使帕加尼·多利亚的家庭教师,维多·费尔特雷也受邀观礼。
这算不上对有学问的人的礼遇,更像是变相的集体放风,因为各方代表团的所有成员,上至特使,下至马夫,不分高低贵贱,都在新军的邀请名单上。
迈出使馆的大门,眯缝起眼睛望着天上的太阳,维多竟有重获新生之感。
普通市民只是不许离城,来访各方代表团的成员却是连门都不能出。
强行闯入来访使团住处,翻箱倒柜地搜查,已经严重违反了外交礼仪。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即使大搜查一无所获,多疑的帕拉图人也没有排除访客们的嫌疑,从枫石城戒严那天开始,各方使团就都被软禁在住所内,饮食日用均由军队专门供应,荷枪实弹的宪兵三班轮岗监视,将各使团与外界彻底隔绝。
并且由于新军“四柱”无一人在枫石城,特使们想抗议都投书无门。
仅维多所知,帕加尼·多利亚就同帕拉图人交涉过不下十次,每次都被那个独眼龙少校用“奉命行事”给顶了回来。
维多只能认为帕拉图人不打算与任何人交朋友,否则无法解释这种堪称外交自杀的粗暴之举。
不过现在来看,哪怕是又臭又硬的帕拉图人,也不是当真能无视外部压力。
小道消息也已经在各使团内部传开:过了今天,帕拉图人就会解除戒严。
但维多用膝盖都能猜到,紧急状态结束之后,狂风暴雨才会真正降临。
而维多期待着风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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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游行的终点是枫石城大教堂。
维多同使团的其他人一起进入了典礼现场。
作为纳斯里亚的全权特使,帕加尼·多利亚被请到前排坐席,维多与其他随员则留在刚出前厅的拱廊里,祭坛就像故乡一样遥不可及。
椅子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能进入中殿观礼,本身就是一种特殊待遇——马夫、厨师和护卫连教堂都进不来,只能在外面的广场上干着急。
马加什·科尔温选择在枫石城大教堂举办典礼,而放弃了象征世俗权力的大议事堂,此举在维多看来颇具深意。
或许乌鸦不仅想要一次凯旋,更想要一场由神见证的“加冕”。
不过,这点小伎俩能骗得了几个愚民,却令维多感到可笑。
维多进入大教堂时,中殿前段的站席观礼区已经有不少人。
他穿过人群,在一组拱柱下面找到一处没人的位置,倚着石柱,阖上了眼睛。
封闭视觉后,大教堂更加吵闹了。
无数人声混杂在一起,像不停歇的闷雷,又像千百只蚊蝇同时振翅。
游行队伍要先在城内转一大圈,最后才会来到大教堂献礼,因此所有来宾都在肆无忌惮地交谈,本应神圣庄重的场合,热闹得像是贫民区里的大市场,毫无神圣感可言。
突然,维多头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枫石城大教堂的六口大钟同时鸣响。
游行队伍入城了。
然而大教堂里的嘈杂人声只在钟声刚响起时走弱了一拍,随后迅速恢复如前,甚至因为钟声太大,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靠近了维多。
维多睁开了眼睛——来了两个陌生人,中等身材,三十出头,看衣着打扮,应该也是某座维内塔城市的使团的成员。
发现维多在打量自己,两个陌生人中的其中一人笑着朝维多点了下头。
维多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继续闭目养神。
见维多无意交谈,两个陌生人也没有上前搭话,自行聊了起来。
“这也太吵了,”一个陌生人抱怨,“这钟该不会是要一直敲到乌鸦进门吧?他敲钟的不累,我还嫌耳朵疼呢。”
“忍忍吧,”另一个陌生人先是劝了一句,却又话锋一转,“一个私生的杂种,难得风光一回,还能不让人家敲个痛快?”
前一个陌生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羊佬倒是真海陆不忌,一个私生子,不仅能继承家名,还能走上甲板执掌舵盘,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人家也不是自己想当杂种才当杂种,”另一个陌生人说,“要怪,只能怪白骑士管不住[鸟]。”
两个陌生人越聊越下流,越聊越放肆,一旁的维多听得直翻白眼,但是因为对方在骂帕拉图人,所以他隐隐又很痛快。
不过骂放羊佬这件事总是有尽头的,两个陌生人很快又聊到其他话题。
“公主那事,到最后也没个下文,”一个陌生人说。
“放羊佬说是帝国佬干的,”另一个陌生人问,“你信吗?”
“人家说是就是,”前一人冷笑一声,“不信又能怎么办?”
“谁捅的那一刀,我其实一点都不在意。我现在都没想通的是,背誓者的女儿怎么会跑新垦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那真的是背誓者的女儿吗?”
“我又没见过背誓者的女儿,我哪知道真假。但是……应该是真的……吧?”说话人也犹豫了,“放羊佬总不至于搞个假公主出来,图什么?”
“想抬价?”
“至于嘛?背誓者的手再长,还能伸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再者说,就算真把帝国佬找来,又能抬价几多?除了我们和联省佬,还有谁能吃下帕拉图的羊毛?他能卖给联省佬吗?那最后还不是我们的?”
另一个人沉默了一会,“还有海蓝人。”
“海蓝人也不能吃独食,吃独食撑死他们。”
“别忘了,温特斯·蒙塔涅可是海蓝人。”
“他还能只手遮天吗?”
另一人不说话了。
前一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冷场了,于是换了个话题,“这么说来,那个女孩——不,那位女士,真的是公主?”
“不该是,但又不像不是,除非放羊佬们都发了疯。”
前一人嘿嘿直笑,“那这一刀就有趣喽,说不得是联省佬下的黑手,他们收留了那么多帝国流亡者,那些人可都是被背誓者搞到家破人亡。”
“活干得这么糙,”另一人轻描淡写地回应,“的确像泥巴佬的手笔。”
就在这时,令人耳鸣目眩的钟声终于停了下来。
维多睁开了眼睛。
大教堂里也渐渐变得安静。
钟声重新响起,这次不再是无规律的噪音,而是有节奏地鸣放。
象征三位一体的三次缓慢重击后,中殿大门缓缓开启。
唱诗班开始祈祷,一支庞大的游行队伍在光中显现。
最前方的是一枚被高举的纯金圣徽,焚香祝祷的圣职者们紧随其后。
奇异的香气弥漫在穹顶下,令人心醉神迷。
待到神的队伍通过,这场凯旋式的主角才隆重登场。
马加什·科尔温额头上涂着赤色颜料,神情肃穆地踏入了枫石城大教堂。
人人都伸长脖子,争相望向这位即将在今天登上山巅的将军,维多被挡在后边,只看到一大堆后脖颈,别的全都瞧不着。
不过他原本也不是很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有朝前边挤。
而那两个陌生人则是想往前挤,却没能挤进人墙,一回头,看到干脆没动弹的维多,不禁相视一笑。
“您也是维内塔来的?”其中一名陌生人走到维多身旁。
维多抱起个胳膊,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说话的时间,马加什·科尔温应该是走完了从大门到祭坛的路。
“[古帝国语]在你遭难的日子,神应允你,万军之主使你得名声高大……”
唱诗班开始咏唱进堂诗篇,前排传来一阵落座声。
维多所在的站席区的来宾们自然是只能继续站着。
“[古帝国语]我主!乞你垂怜!”
大教堂精妙的声学设计使得大主教的祷告声哪怕是在站席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陌生人原本还想搭话,维多却朝着祭坛的位置一扬下巴。
“弥撒开始了。”他说。
两个陌生人见状,尴尬一笑,知趣地不再凑上前。
就在枫石城大教堂里的胜利弥撒正式开始时,在教堂的东侧的偏殿内,温特斯·蒙塔涅也做好了准备。
“这两个小家伙才刚入门,派不上什么用场,”温特斯拉着克劳德·李和瓦希卡·莫罗佐夫的手,向面前的三人介绍,“领他们来见见大场面。”
面前两人当中稍年轻的那位害羞一笑,“别说他们了,我们也没经历过‘大场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非要说的话,”温特斯想了想,也笑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坐在地上。”
“为什么?”
“免得摔伤。”
与此同时,在大教堂西侧的偏殿内,阿克塞尔走到房间角落里,站在一个裹着厚厚毛毯、戴着兜帽、蜷缩在长椅上的瘦小男人面前。
“老师,时间快到了,”阿克塞尔低声通报,“序祷结束后,就要敲第二次钟,第二次三段钟声结束,就是约定的时刻。”
瘦小男人仿佛如梦初醒,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好像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阿克塞尔耐心地等着。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瘦小男人问。
“时间快到了,”阿克塞尔说。
瘦小男人恍惚地问,“哦?是吗?”
“是的,”阿克塞尔点头。
瘦小男人闭上了眼睛,垂着头,痛苦地思考了好一会。
“哦,我想起来了,”他咬着牙说。
“大主教现在正在布道,”阿克塞尔说,“布道结束,钟声就会响起,我们就该开始了。”
瘦小男人抓起烟斗,用力地嘬了一大口,用力到烟斗里的烟丝都发出了明亮的红光。
然后,他松开毛毯,摘掉兜帽,露出了一张满是胡茬的脸——克里斯蒂安·惠更斯的脸。
“那咱们就开始吧,”克里斯蒂安对着房间里的十几名后辈、学生说。
同一时间,在大教堂北侧的后殿,洛松·久拉正在给范斯高·阿尔达梅报时。
“前辈,”洛松小心翼翼地说,“初祷马上就要结束了,然后……”
“行了,别废话了,”阿尔达梅冷冷打断了小后辈的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相较于被俘前,阿尔达梅的两鬓平添了许多银发,脸颊也瘦削下来,但这些变化反而使他看起来更加精干、清癯。
“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阿尔达梅说。
被俘的另外四名[坚贞]军团的施法者军官,就坐在阿尔达梅身后。
“[古帝国语]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主我主,他的荣光充满天地!”
枫石城大主教的布道已经结束,全场信众开始齐声呼唤。
呼唤每响起一次,塔楼上的六口大钟就同时鸣响一次。
当三圣颂结束时,钟声也彻底消散。
“开始了!”克里斯蒂安伸开双臂,半仰着头,这一刻,他的身姿无比舒展,“跟上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教堂东侧的偏殿内,坐在地上的温特斯感应到了老师的存在。
“来了!”温特斯也开始全力拥抱第三只手,“坚持住!”
另一边,北侧后殿,阿尔达梅眉头紧锁,瞳孔扩散,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大声地咆哮起来。
当三方施法者的力量共鸣时,教堂里的所有人的耳畔仿佛都响起了一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尖锐鸣响。
绝大部分人只是感到一阵眩晕,仅此而已。
但有些人的反应却极端强烈。
刹那间,维多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不受控制地被从自己体内抽出。
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燃烧。
“[古帝国语]门开了!”维多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古帝国语]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