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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默犹豫要不要干冥界大军一拳的时候，冥界白骨君王伊西斯，则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干瀚海一票。
为什么陈默要打亡灵？
这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为了平衡。
目前大陆的局势，是卡厄斯在被天穹打，被栖月打，被雾月打，被精灵打，被各小国势力偷偷摸摸的打，被亡灵大军重拳出击的打，偶尔还要被瀚海花式百出的打……
哪怕是从诞生以来就习惯于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卡厄斯一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讲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想说一句：你们到底讲不讲道理！
瀚海还是讲道理的。
在当前这种战场局面下，如果瀚海也继续跟着锤卡厄斯，万一真的越过了某个临界点，把卡厄斯锤崩了，那么失去主要对手的亡灵大军，就会成为新的大魔王。
还是让它们打的更久一点，更焦灼一点来得好。
那么，亡灵为什么要打瀚海呢？
这个答案也很简单，冥界大君身边的大巫妖，已经发现了“世界树”有问题。
在经历了漫长而惨烈的鏖战之后，这位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冥界君主，终于将冰冷的目光，从眼前杀红了眼的卡厄斯怪物身上挪开，投向了另一群人。
那群站在高山之上，冷眼旁观，时不时还往下面丢几块会爆炸的钢铁的瀚海人族。
事情的起因，源于大巫妖的一项发现。
莫尔蒂斯·拉文克劳，白骨君王座下学识最渊博，思考能力最缜密的巫妖，也是极少数能够在主世界还能保存过往记忆的亡灵顶级生物之一。
他生前就是一名大学者，即便是在冥界那惨白之上转生成了巫妖，他最大的爱好依然是翻阅着从各个位面搜刮来的资料，试图从那些已经腐朽不堪的各类记录，和干涸枯萎的魂火记忆中，辨认出某个文明的蛛丝马迹。
在收集资料这方面，冥界是有一定优势的。
亡灵一族，长期受到宇宙规则的约束和制裁，尤其是在通行于生灵世界和亡灵世界之间时，遵循着一项古老而玄奥的法则。
强大的亡灵有一定概率保留生前的记忆，进入冥界也不受影响，但是当其从冥界再次进入主世界时，除非得到冥界君王的特别庇护，否则，这一部分记忆会被强制封印。
据说这是久远年代之前，亡灵的神明和时空的神明约定下的特殊法则，为的是一个很实际的目的，防止亡灵生物返回曾经的故乡时，陷入无法抉择的两难境地。
说亡灵话，防止倒戈。
试想一下这种场面，一名繁星世界的高级战士，阴差阳错地在冥界苏生，成为了一名亡灵生物。
当他跟随亡灵大军的铁蹄重新回到繁星世界时，如果他的记忆还在，面对他熟悉的国家，熟悉的朋友，甚至是他深爱过的父母、兄弟、爱人、子女——
他会怎么办？
是毫不留情的举起屠刀，展开杀戮，还是对自己的冥界君王反戈一击？
这太考验鬼性了！
要知道，能保留生前记忆的亡灵，都是亡灵中的佼佼者，这和那种一转换门庭就无比仇恨自己原生母国的润人可不大一样。
这些强者，是有可能在猝不及防之下，重创冥界领主或者君王的。
哪个亡灵大君愿意承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意外？
难不成大军出征之前，还要挨个的查籍贯？属于这个世界的不能去？
那万一又遇到同情心爆棚的呢？
所以，冥界法则干脆从根本上杜绝了这一可能性。
哪怕是刚刚被巫妖复生的亡灵，也会毫不犹豫对自己刚刚的“战友”举起屠刀。
生与死，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即便亡者回到熟悉的家乡，那这里的一切也都不会再熟悉。
他们只能在冥界惨白的幽光下，深情地思念自己的过往，而一旦回到生者世界，往昔的情感就会被封印，只会保留下战斗本能，成为一具冷冰冰的杀戮机器。
在这种情况下，莫尔蒂斯·拉文克劳这种巫妖就显得弥足珍贵，这名大巫妖为了贯穿这种法则，获得君王的赦免，不仅完全放弃掉了自己的施法能力，而且还放弃了巫妖那堪称不死不灭的灵魂锁定，从而得以成为一名珍稀的纯学术型巫妖。
在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天时间，仔细研究了被黑武士舍死忘生保下来的那一截枝丫之后，拉文克劳返回冥界，向亡灵大军统帅伊西斯给出了准确的回复。
“这不可能是世界树！”
“最多，最多算是世界树的奶娃娃！”
世界树这玩意，相当于各个宇宙种族的长生不老药，十全大补丸，对生灵能够延年益寿，祛病消灾，对亡灵也能够滋养魂火，提升境界，所以一个宇宙种族一旦强大到一定程度，能够有机会跨位面征伐时，发现世界树那肯定要是吃干抹净的。
为什么它们不自己培育？
因为掠夺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收获方式，这就跟蓝星上昂撒海盗的思路一样，把能抢的先抢走，等过些年发育起来了，再过来抢一把就是。
培育？谁知道培育起来以后最后会归了谁！
还是抢到兜里安心。
基于这种思路，冥界也是薅到过一些不同位面世界树的残片，大巫妖拉文克劳对这方面深有研究。
“世界树，和生命树，终究是不同的。”
尽管此前【火苗】的枝丫用龙族的魔法做了伪装，连能量波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只要拿到手细细一看，其中的质地、蕴含、法则之力，都差着几十个境界呢。
伊西斯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颅骨深处的魂火微微一闪。
“那么，莫尔蒂斯·拉文克劳。”
“是不是那群该死的怪物夺走了本体，然后故意留下这么一个东西，作为误导我们的欺骗？”
“不太像！”
拉文克劳魂火快速地一明一暗，稍加思索，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如果这是那些怪物的计划，它们不应该表现得如此狂躁，如此不惜代价的，硬冲陛下您英勇无畏的战士组成的防线。”
“战场上巫妖释放亡者复生，放的连魂力都枯竭了，这些怪物如果不是真急了眼，不应该是这样的。”
“还有，我安排巫妖们搜查了怪物的记忆。”
拉文克劳向前迈了半步，从手中托出一小团被压缩得极为精致的魂火印痕，在那个不断扭曲变幻的半透明光团中，隐约能看见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无声咆哮。
“所有怪物的记忆都表明，他们认为是我们抢走了世界树，如果这是一个计谋的话，那它就等于是欺骗了自己的整个族群。”
“这未免太不合理！”
伊西斯指骨轻勾，将那几团魂火收进掌中查看了一下。
冥火在高耸的骨柱上来回摇晃，将白骨君王的庞大身躯，在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你的意思是，有一个卑鄙的家伙欺骗了我们，让我们和这群怪物都以为对方抢走了世界树，所以……”
“所以，伟大的白骨君王被耍了？”
“是谁？！！”
大殿穹顶之上，被音波震落的骨粉簌簌而下。
这还用问吗？一旦被发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那么，谜底就光明正大地写在谜面上。
是谁在繁星世界和那些怪物打生打死，现在拿冥界大军挡在了自己身前？
是谁主动开启“永寂之沼”，打开了繁星世界通往冥界的大门，将亡灵大军引入了主世界？
仔细想想，那个拖着世界树的，没有灵魂的机械造物，更像是哪个族群的手笔？
亡灵和卡厄斯打的尸山骨海，血流成河的时候，是谁压在栖霞谷地外围的山峰上冷眼旁观，并无情地打碎了亡灵的一切侦查……
人族，就是那群该死的繁星人族！
明白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冥界大君伊西斯发现，自己目前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人族的防线守得紧紧的，大量的远程武器居高临下地架着，不管是地面攻山还是空中突击，都很难撼动那条钢铁防线。
而对面的卡厄斯，还在疯狂的一波接一波进攻，就算这时候伊西斯主动去跟对面解释，别打了别打了，咱们都被人骗了，对面会收手吗？
不可能的，前线已经打疯了，就算能够证明这是一个误会，那也得先打出胜负再说。
战争，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场合，不管是种族战争，阶级战争，还是国别战争，性别战争，都是如此。
一旦对立被拉起来，那没的选，我必须无条件的站到本阵营一侧，因为绝大部分情况下，这都是一场对我方发起的无差别攻击，只有打赢了才拥有重新讲道理的资格。
“拉劳，你有什么主意？”
白骨君王的这一称呼，表达了极大的亲近感，让拉文克劳很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亡灵不是没有人情世故，是大部分情况下，没有必要讲人情世故。
绝大部分的亡灵生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几乎摒弃了一切物质上的奢靡需求，连配偶也不需要，修炼和成长也是按部就班四平八稳，漫长的寿命和生死无所谓的状态，让他们算得上真正的“无敌之身”，犯不着去跟别的亡灵讲人情世故？
但是此刻，你听听，伊西斯大君喊的是啥？
如果他称呼全名，莫尔蒂斯·拉文克劳，那表示君王的情绪稳定。
如果他称呼拉文克劳，那表示君王的情绪有明显的波动，很愉悦，或者很愤怒。
这就跟女人称呼男人为老王一样，有可能是咬牙切齿，也有可能是如胶似漆。
但是称呼拉劳……
那就像你的名字叫诸葛亮，对方单喊一个“亮”字，这其中的意味，无需多言。
拉文克劳的魂火都瞬间都温暖了起来，闪得跟酒吧舞厅里的镭射光球似的。
“尊敬的，至高无上的白骨君王！”
“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得到您的批准，它或许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计划！”
————
对于冥界的君王来说，亡灵生物可以将主世界的记忆带入冥界这种单向透明机制，使他们得以对大多数世界的基本情况都有所了解。
亡灵之所以热衷于接受召唤，将麾下战士送往各个世界征战，本质上是因为在亡灵生物生死无关紧要的情况下，其主要目标是获取祭品，而对诸天万界的侦查则是一项次要收获。
拉文克劳在汇报之前，已经花了不少时间，找到一些从繁星世界坠入冥界的亡灵，并对他们进行了一轮详细的调查。
对于繁星大陆的形势，自己主要面临的对手情况，乃至于那位领主的性情风格，都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本体实力低微，性格温和绵软，背后有一尊机械神明，伴侣是一个人族天才。
这算什么，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婆？
拉文克劳非常看不起这种吃软饭的家伙！
但是作为对手，这种过于善良的性格，这种对于身边人过于看重的情感羁绊，比起那些心如铁石、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的枭雄，可要好对付多了。
一开始，拉文克劳的想法，是从冥界这边筛选一下，找出和繁星世界有牵连，甚至就是和瀚海领有羁绊的冥界成员，组织一支军队，好好的恶心一下对手。
你不是重感情吗？来吧，亲手打碎你昔日的部属和朋友吧！
当那个年轻领主看到他曾经的熟人、他救助过的平民、甚至是他并肩作战的朋友，化作白骨森森的亡灵士兵，嘶吼着向他冲锋时，他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虽然在茫茫骨海之中，找到来自某一个世界的成员并不容易，但是作为深受君王器重的智囊大巫妖，拉文克劳还是发动了庞大的亡灵中高层群体，大海捞针一般做了筛选。
这一筛，竟然意外的筛出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结果。
第一，拉文克劳发现，对方居然往冥界派了探子。
这真是见了鬼了！
冥界对于亡灵生物的管控并不非常严格，但那是因为毫无必要。
中高阶的亡灵生物，那魂火的强度过于耀眼，就如同站在鸡群里的霸王龙，虽然都是真核域、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蜥形纲、恐龙总目、蜥臀目、兽脚亚目，理论上完全可以归属为同类，但是只要没瞎，那必然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如果敌人派中高阶亡灵做间谍，那就相当于养鸡场满场走地鸡，中间溜达着几只霸王龙呢，你突然丢进来一只羽王龙，非说它们都是同类，这简直在侮辱冥界君王的智商。
而如果对方派低阶亡灵生物混进来呢？
别闹了，这些低阶生物在死亡之后的七天左右时间，生前的记忆和智力就会消散殆尽，成为一具只能依靠本能行动和战斗的骷髅，基本没有分析和表达能力。
这就好比你家厨房里有一只蟑螂，偷偷溜到隔壁邻居家晃了一圈，然后爬了回来。你就抓着问吧，看它能告诉你个啥。
要知道，东夏为了培养“小白”，举国家之力给予扶持，还是用了大量的特殊灵能滋养其魂火，也才勉强培养到能够完成四则运算的低年级小学生程度。
而作为中阶亡灵的阿辐，短短几个月就已经成为了亡灵生物的高学历者。
所以，能侦查的藏不住，藏得住的不管用，所以，亡灵世界并不担心被渗透。
但是，瀚海独辟蹊径，它们派出来的这些低阶骷髅，同样木呆呆傻乎乎的，毫无威胁，而关键的侦查手段，是它们身体上附带的微型摄像头。
完美镶嵌在骨缝之中，颜色和形态都看不出任何异样，最关键的是没有任何能量或魔法波动。
如果不是拉文克劳为了筛查繁星世界来的亡灵生物，意外发现，根本就不可能被察觉，这让已经成了巫妖的拉文克劳，都感觉体表干瘪的皮层一阵抽紧。
太吓鬼了，亡灵也不能任你这么肆无忌惮的偷窥啊！
第二，拉文克劳从繁星世界的来客里，还真找到了这么一位和瀚海有关联的。
在仔细了解了对方的履历之后，大巫妖猜测，只要让瀚海知道这个消息，按照那位领主的性格，完全有可能落入自己安排的陷阱。
随着拉文克劳把完整的发现和计划向伊西斯和盘托出，白骨君王大加赞赏，甚至慷慨地表示，此事成功之后，将允许“拉劳”重塑命匣，不至于随时因为某些意外突然陨落了。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一番布置。
亡灵大军在“永寂之沼”中进进出出，残损的，受伤的亡灵分批返回冥界调养，而休整完毕的亡灵再次踏上鏖战繁星，争夺世界树的征程，瀚海九泉部队的侦察兵就混在这些队列里，来来往往的传递着信息。
对面那个世界的画面，也越来越多的汇入了瀚海的资料库里。
绝望平原，就是一片令生者倍感绝望的平原大地。
天空是一种凝固的铅灰色，在幽绿冥火的照耀下，像是一大块没有边际的天花板，就压在距离头顶几厘米的地方，光是看这个画面，都让人生出一股沉沉的压抑。
这片世界的一切都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混沌之中，地面的岩石和土层上堆着厚厚的白骨，一层盖一层，一层压一层，不知经过了多少个纪元，早已被踩碎、压实、风化，形成了一种既像岩石又像陶瓷的奇异质感。
如果有地理学家在，或许能从这些白骨岩层的分隔和风化状态中，总结出冥界的纪元年代表来。
作为瀚海第九亡灵军团麾下被标记为“潜伏者十七号”的骷髅，就走在这片骨堆上，脚掌和地面接触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看起来与其他返程的冥界士兵毫无区别。
它的颅骨微微倾斜，魂火黯淡，肩胛骨少了一半，缺口处露出不太规则的骨茬，步履蹒跚，动作迟缓，完全符合它一具几近报废的普通炮灰的身份。
它需要在冥河进行短暂的修补。
骷髅们排成十几列纵队，跟随着前方领头的队长缓缓前进，道路两侧，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骨坑，那是冥界特有的“兵源地”。
以前陈默一直有一个疑惑，亡灵一次征伐就要损失成千上万的骷髅，而他们又不能从主世界扒拉尸体回去补充，接受的祭品也大都是魂火，还得额外给这些魂火配上骨头架子，那么，冥界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骨头？
答案就在这些骨坑里。
直径数百米，深不见底的大坑中，堆积着难以计数的骸骨，在某种诡异的力量作用下，碎骨头慢慢长成更大的骨块，断裂的骨节伸展为完整的手臂，偶尔能看到一只完整的骨手从骨堆中伸出，指节缓慢的活动几下，像是在适应新的躯体；
在冥界这种独有的能量气息润泽下，碎裂的骨头会自行生长，干瘪的皮肤会重新蔓延，就连死亡骑士缺失的脑袋，只要时间够久，也能慢慢生长出来。
当然，那些喜欢“无脑冲锋”的无头骑士除外。
十七号骷髅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粗大巨兽脊椎搭建的简陋哨塔，塔顶徘徊着的幽影哨兵；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骨龙，翼展看起来遮天蔽日，但是中间都是骨缝，啥也遮不住；还有那些仿佛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半埋在骨质岩层中的巨大遗骸，那似乎是某种星空巨兽的残骸……
在骷髅们队列旁边的大道上，不时有中高阶亡灵加速掠过。
这些死亡骑士，黑武士，或者血肉巨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所以白骨君王派出了专属的骨马专车负责运送，在车驾上，这些中高阶亡灵相互做着交流，时不时从风中飘来一两个陌生的词汇。
那是这位亡灵所在的主世界的某个专有名词，因为在冥界语言中没有相对应的词组，所以只能使用原本语言的音律。
比如，繁星世界的“瀚海”这种独有的地名，在冥界，也会被发作“瀚海”这个音调。
而此刻，“潜伏者十七号”的收音系统，就在一次进入冥河通道前的等候中，从近在咫尺的马车的吱呀声里，清楚而准确地收纳到了数句包含“瀚海”的冥界语。
当这些信息被送回主世界后，这些敏感词会第一时间触发“蜃楼”系统的警报，甚至比大部分文学网站的自动审查系统来的更快更准。
几分钟之后，这段画面和语音，就已经走特急通道，被递送到了陈默总指挥的秘书处。
此刻，天色已晚。
黑沉沉的夜色，正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繁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