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头不知道存活了多少个千年的大巫妖,莫尔蒂斯·拉文克劳精心筹划的这个陷阱,既做到了无迹可寻,又暗藏着无限杀机。
堪称是殿堂级的大师作品。
就连大巫妖自己,在反复推演了几十遍之后,都忍不住用指节敲打着干瘪的表皮,发出了极富节奏的咔哒声。
宛如奏乐!看得出来,大巫妖生前还是有不少艺术细胞的,如今虽然死了,某些本能残留依然优雅。
当然,一个好的计划,必然是上承天意,下顺世情,诸般要素,缺一不可。
在这份计划中,能刚好找到那个合适的,来自繁星大陆的“诱饵”,就是天意;
对方刚好又主动派来了探子,可以借对方的口把消息传回去,这就是世情。
所以,瀚海也丝毫不出意外的掉了进去。
————
吃完晚饭,陈默正带着流霜,以及流霜怀里的便宜孩子“火苗”,在清风徐徐,暮色初降的新大陆旷野上散步。
旷野上的晚风带着青葱泥土的气息,温柔的包裹在身体周围,远处的地平线上落日的金红慢慢褪去,随着黑夜升起,几颗早亮的星辰已经挂上了天幕。
流霜走得很慢,怀里的小家伙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偶尔抖动一下枝叶,把流霜的胳膊抱的更紧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一旁并行的陈默偏过头,看着流霜微微垂下的睫毛和被晚风吹起的一缕长发,心里难得生出几分宁静。
是不是,得努努力生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这老是抱着别人的娃算怎么回事。
不过,这份宁静的温馨立刻就被打破了。
陈默手腕上的设备终端突然轻微震动起来,先是一长两短的前置提醒,在陈默按下收听键之后,耳机里就传来了几句简短的情况通报。
优先级很高。
陈默脚步一顿。
“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流霜也抬起头来:“我要去吗?”
“嗯,最好一起去。”
“好,走!”
流霜怀里的小火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满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声。
匆匆忙忙回到办公室,陈元峰和夏元晨都到了,听到动静的马天衡也匆匆赶了过来。
陈默坐下,打开资料,陈元峰递上茶水,夏元晨开始汇报。
让秘书处的秘书长亲自倒茶,原因只有一个,其他服务和警卫人员都被赶出去了,能留在这里的,都是瀚海的核心管理层。
夏元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稳定,语速如一。
“这是最新回传的侦查资料,来自地界军团十七号侦查探员。”
“因为其中数次提到‘瀚海’这个词,触发了蜃楼系统的自动预警,随后情报部门第一时间进行了人工复核。”
“在筛查过程中,情报中疑似出现了‘云雾领’这个极为罕见的发音,因此选择了立即上报。”
没错,这才是情报部门大动干戈的主要原因。
亡灵们谈论瀚海,并不算太稀奇。毕竟正在和繁星世界开战,对面的对手是谁,稍微有点情报能力的势力都能搞清楚。所以,触发了审查机制之后,还只是让人工智能先进行一次常规检索,进行初步分析。
但是很快,“云雾领”这个词被检索了出来。
相比“瀚海领”,“云雾领”这个词,极为罕见,更何况是在亡灵一侧。
这是一个在繁星大陆也渐渐被遗忘的词汇。
随着北水晶平原那片曾经美丽的伯爵领,被绿松王国锆石领侵略,破碎,占领,直至彻底沦陷,又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人类之间的战争,人兽之间的战争,宗教与科技的混战,直至被摧残到遍体鳞伤之后,时至今日,即便是本地人,也很少再提起“云雾领”这个地名了。
底层不愿谈论,是因为那代表了一段锥心蚀骨的过往。
高层不敢谈论,是因为怕触动了尊贵的领主和领主夫人的忧伤回忆。
甚至对于很多瀚海的官僚和军士而言,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因为【云雾保险集团】这块招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指向的是一片已经不复存在的势力。
一群中阶亡灵的沟通,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专有名词?
原始录音的效果不是很好,背景中混杂着大量骷髅的踩踏和车驾的撞击声,还是技术部门动用了特殊的滤波分离设备,才把其中的这部分对话提取了出来。
这是一段亡灵的三方对话。
亡灵的沟通方式有很多种,高端的巫妖和将领用魂火对接,那样显得私密,高效,信息传递还不容易失真。低端的骷髅僵尸则是多用肢体语言,额,主要是他们表达能力过差,只能现场演示……
比如,大部分情况下,一个骷髅想让另一个骷髅让路,主要的沟通方式就是把对方推开。
至于这群不上不下的中游亡灵。
还是发声这种方式最为实用,比魂火沟通消耗小,比手势沟通效率高,比较适合亡灵界的“中产阶级”。
录音开始播放。
首先传入众人耳中的,是连绵不绝的背景噪音,夹杂着某些亡灵生物发出的低沉嘶吼,随着这些嘈杂的声音被慢慢弱化,一个粗犷的嗓音挤了出来:
“我们和那些怪物打疯了,那些瀚海的人族可是一直在看热闹。”
“可惜了我们的队长,应该是回不来了!”
这时候,录音中传来一声闷响,九泉部队十七号探员被旁边挪动的骷髅绊了一下,整个身躯晃了晃,身上的微型摄像头也随之扫过旁边的运输车驾。
淡淡的雾气翻涌着,带着冥界特有的阴森,隐约可以辨认出,说话的是几名黑武士。
另一个稍微清冽一点的声音略带疑惑:“怎么回事?他不是刚刚立下了大功吗?”
“听说被大巫妖查证了,在血困之时,队长就来自于那个世界,好像,还和那些散发着血臭的人类有着很深的牵连!”
血困,血臭,指的都是人类阶段。
“什么?不是说在预制亡灵时的一切,都会被抛弃掉吗?”
所谓预制阶段,是亡灵界最新流行起来的一种说法。
因为生者,也就是亡灵们所说的“血困”,最终都是要死的,哪怕是肉体无比强大,生命极其漫长的龙族,也最终会被时光湮灭,化为一摊白骨,并可能在某个亡灵大君的眷顾下,成为一具骨龙。
按照这个思路,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死,那么,生灵阶段,就可以被称之为“预制鬼”,或者“预制亡灵”。
逻辑上似乎也没啥问题,顿时就让正牌亡灵的地位显得高大上了起来。
毕竟,“预制”的,听起来就很低廉,那么作为“预制亡灵”的家伙,自然就比真正的亡灵低了一个大档次。
也正是秉承这一理念,在亡灵界其实一直有这个传统,生前之事,只是死前的小小波澜,就算发生过什么不利于亡灵的事,一概抹除,既往不咎。
当然了,凡是传统,就有例外。
“大巫妖发怒了!”
粗犷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次的伤亡太重了,很多将军的魂火都被打散了,就算收回来,也要滋养很长时间。”
“如果其他冥君趁机逼迫的话,咱们会有很大损失的。”
“大巫妖会被严厉的处罚!”
清冽一点的声音依然不解:“可是,这和你们的队长有什么关系,他并没有帮助敌人。”
“大巫妖查实了,队长来自那里一个叫做‘云雾领’的地方,和敌人的首领关系很近。”
“如果没有队长,可能也不会有敌人的首领,也就不会让君王蒙受这么大的损失!”
短暂的沉默,显然,这种迁怒理由不能说毫无道理,但肯定是违背规则。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再一次问道:“君王能允许这种事吗?”
“大巫妖也没有惩罚他,只是不让他回来……”
这种做法相当阴损。
主世界的灵能可以增强亡灵生物的战斗能力,但是想恢复魂力和治疗伤势,还是要回到冥界之中,通过浸泡冥河之水,用独属于冥界的幽能来滋养。
就连这些残损的骷髅,只要没有当场散架,都有极大概率会被拖下来简单修补,毕竟,完整的炮灰比残废的炮灰还是好用一点点。
而大巫妖的操作就很有意味了。
我不惩罚你,我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不让你回来。
这就好比鼓励前线的战士,战况激烈,你非常重要,务必轻伤不下火线,中伤不下火线,重伤……重伤那更得坚持啊,不然还得让其他战士把你背回去,现在战事如此紧急,算了,你就搁火线上躺着吧……
大概就这意思。
显然,能想出这种弯弯曲曲、又阴又损的招数,确实像是巫妖这种狡猾奸诈之徒能干出来的事情。
“这不是,落入斩杀线了吗?”
就在黑武士嗟叹之际,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旁边一名跨着梦魇战马的死亡骑士怪笑了几声:“可怜的功勋者啊,看起来是要湮灭了!”
“果然无马的就是低级,冲的再快也是炮灰……”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
很明显,在亡灵群落中,也存在着尖锐的族别矛盾。
听到这种赤裸裸的讥笑,那几名黑武士瞬间怒气勃发。粗犷声音的那个当场就怼了回去,开了一个反向嘲讽。
“你们有马,怎么还让黑武士抢了先,虚弱无力吧?”
有马和无马,是亡灵界对立的两座高山。
虽然无马派内部分歧明显,分为黑武士这样的速进派,和血肉巨人这样的缓进派;有马派那边也不团结,分为骑骨马的露骨派,和骑梦魇的含蓄派。但是一旦回到根本立场上,双方阵营的对立是永恒而激烈的。
有马看不起无马的急促,无马嫌弃有马的矫情。
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的吵架和对骂环节,极大的丰富了“蜃楼”系统的冥界语特种词汇量,在实质性内容上则基本没有新的内容收益。
直到冥河渡口开放,骨车和梦魇快速离去,激烈的“问候”渐行渐远,整段信息采集才宣告结束,录音停止。
从这一整段对话中,“蜃楼”系统和情报部门,提取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亡灵那边,有瀚海的熟人,关系可以上溯到云雾领还存在时期。
和人族这边的首领,大概率是瀚海的高层,曾经关系匪浅,甚至说出了没有那家伙,可能就不会有人族首领这种话。
身份应该是黑武士,而且是黑武士的队长级别。
在前面的战场上立过大功,可能受了不轻的伤势。
陈默左手握拳,轻轻托住下巴,眉毛簇在一起思索了一会儿,先问了一句:“情报部门这边,有什么猜测对象吗?”
当然有,而且很多。
名单列出了长长的一串,后面还都标注了人工智能特有的“可能性占比”分析。
但是机器的答案仅供参考,毕竟,它并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
不过,其中高举榜首的那几个名字,还是让陈默沉默了。
一直抱着半大的小树苗,哄着哄着,把自己都哄得昏昏欲睡的流霜,一双眼睛也突然睁得老大,琥珀色的瞳仁熠熠生辉。
机器分析完了,接下来是人的分析。
从进入冥界之后成为亡灵黑武士这一情况来看,其是法系职业者的概率大幅降低。
虽然不完全排除精灵战士成为亡灵巫妖,人族法师转生死亡骑士这种情况,但那是几万分之一的可能。再考虑到云雾领的人族意外转为亡灵生物的微小概率,在茫茫冥界中刚好落入白骨君王伊西斯领地的微小概率,又恰好作为亡灵先锋杀回繁星大陆的微小概率……
这一系列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情况叠加在一起,在“蜃楼”系统中的比例数字都已经跑到小数点后十几位去了。
所以,当年两人在云雾认识的那一批法师,就被放到了最下面,包括洛克大师,也包括琳达女官。
还有,关系亲近,因果相连。
那云雾领中一大批战士和骑士系成员也都被排除在外了,这里面,就包括了那些护卫,还有某些叛变投敌的云雾故人。
几轮排除下来,怀疑对象就到了个位数,接下来,情报部门调来了前一段时间亡灵大军和卡厄斯交锋的录像。
目前最值得关注的,就是为了争夺“火苗”枝丫的那一场遭遇战,亡灵的黑武士们使出了“碰碰车”冲锋这种战术,这较为符合激战、立大功、受重伤这一系列关联要素。
陈默已经看过这场战斗了,除了惊叹于亡灵们的技能娴熟连贯,战术别出心裁之外,最大的收获就是把指挥部后移了几十公里。
但此前流霜还没看过这段。
自从跟着奥雷利奥·泽林·李,李厂长这种生前死后都是天才的大剑士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流霜的天赋算是被完全激活了,以至于各国的高阶战士或者骑士的技能,只要在她面前演示几遍,就能被她学得通通透透。
在瀚海的“帝师”团体中,流传着一个小段子。
对这几位瀚海的高层职业者指导修炼的时候,如果发现陈默总指挥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一定是这段他听不懂了。
或者是昨天操劳过甚,刚才补了个觉,现在睡醒了。
又或者是领主身上的紧急通讯设备开始振动了。
等等等等,领主日理万机,什么情况都能理解。
但是,如果听课的时候流霜副总指挥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不用怀疑,肯定是你刚才上课上错了!
这种情况下,大部分战斗流霜看着都索然乏味,而她同时对战略部署又不大感兴趣,最近更忙着哄“娃娃”呢,几乎没怎么关注过战场。
现在,当她认真开始看这段画面的时候,几乎立刻看出了许多完全不同的信息要点。
眼睛从半睁半闭的慵懒状态迅速放大瞳孔,耳朵微微竖起,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抱着火苗的力道,目光钉在了屏幕上那名冲锋在最前端的黑武士身上。
陈默走到她身边,把“火苗”的叶子扒拉到一边,按着自家夫人,人族大剑士,精灵小殿下,兽族新神使的肩膀,声音略有些干涩的问道:“是……佩文叔叔吗?”
这是陈默心中最大,也是分量最重的猜测对象。
作为伴随着他那段在三河两原之地一路奔波厮杀的良师益友,佩文一直用极大的忠诚守护着流霜,开路是他,断后是他,谋划是他,搏命还是他。
直到他为了希望带队顺利冲出重重围困的水晶平原,落入了敌人的陷阱,第一反应还是杀掉身边跟随的云雾战士,以断绝任何泄露流霜和陈默行踪的可能。
那是一个在陈默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
在此前黑武士那种集群式的多段冲锋中,陈默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点云雾战士的影子。
只不过,他对于战士系技能了解得并不深刻,彼时没有多想。
如果……如果能把佩文找回来的话,当年他在银月森林深埋下陈默的装备,说等胜利归来,我亲自为你取回的诺言,是不是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兑现?
陈默满怀期待的看着流霜。
然后,流霜缓缓的摇了摇头,让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他!”
“佩文叔叔的冲锋,没有这么差劲!”
好吧,录像镜头中,那些行云流水一般的技能衔接,那些几乎不差分毫的“武士碰碰碰”,那一条条在地面上犁出的笔直滑行线,那宛如火箭飞行一般的急速冲锋,在流霜的评价里,得到了“差劲”这样的评语。
但是下一秒,陈默落下去的心又被拎了起来。
流霜指向了屏幕最前端的那名黑武士。
身材不高,打法凶悍,双手重剑杀出了一片血雨,可以说亡灵能够夺下“世界树”,这名黑武士居功至伟。
“应该是他!”
“我,我感觉很熟悉!”
虽然流霜的话里还带着一丝犹豫,但是对于陈默来说,流霜说的疑似答案,你就直接当正确答案填就行了。
不敢说百分之百对,但是肯定比你自己的答案靠谱。
“是谁?”
流霜停了好一会儿,深深的叹了口气,把脑袋歪向了陈默搭在肩膀上的手,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陈默的指节。
那一刻,平时心思澄澈的小女孩,罕见的露出了百感交集的模样。
“这个样子,我感觉,是……”
“是流云伯爵……”
“我爹……”
现场几位瀚海高层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上升了不少。
好吧,这个答案,还真是有些出人预料。
前任云雾领主,代号云雾之刃,水晶双璧之右,翡翠公国伯爵。
同时,也是流霜的老爹,陈默的岳父。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你别说,亡灵大巫妖觉得自己能把瀚海的高层坑进陷阱,那真是一点毛病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即将被亡灵们抛弃的岳父,瀚海,救,还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