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物学的角度上而言,人,总是会不停地对自己的记忆进行编织和修补,并在一次次的修补中,潜意识地“自我”线会越来越粗,通过偷偷美妆自己,淡化他人,直到本人在自己脑海中的形象变得越发完美。
最终修补的结果,大概是这样的,过去你经历的一切好的事情,都与你的主动性强相关,没有你,就没有如此的收获。
而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是客观原因造成的,是时运不济、是他人拖累、是各种不得已的苦衷。
我已尽力,什么天才来了也难以挽救。
这一修补过程,连你自己都毫无察觉。
通俗一点说,你的大脑会一直自欺欺人,而且,让你自己坚信,那被篡改过无数次的版本,就是你真实的过往。
所以往往在回忆起往昔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自己记忆中的事儿,和父母、爱人、朋友、同学记忆中的事儿怎么差那么多呢?
基于这一原理,当亡灵的巫妖探索了已故前云雾领主,流云伯爵的记忆时,会发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扼守水晶河岸,和绿松王国的侵略者生死鏖战,浴血厮杀,守护了领地完整;他兵临东关隘口,将兽人荒原的掠夺者拒之门外,一夫当关,庇佑着乡土安宁;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身披战甲,手持长剑,始终屹立于战场的最前线,英勇顽强,智计百出,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水晶双璧,名实相副!
他对自己的孩子悉心培养,对于那个混血的女儿流霜,他更是“格外关照”。不仅从小就给予了锦衣玉食,给了最好的护卫,最优渥的学习环境,最宽松的管控力度,而且,一直在为她物色一门栖月这种上邦天朝的亲事。
理由当然是希望女儿能够脱离云雾这片四战之地,过上安宁舒适的生活。
嗯,应该是这样的吧……
而对于那位当时还只是一名低阶亡灵法师的陈默领主,他又是怎么做的?
他给了对方一块封地。
别管咸水滩那地方是不是简陋凋敝,但终究是一块领地,一块在整个繁星大陆上,也只属于一小撮贵族才能享有的,完全实控的领地。
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与赏识。
为了让对方渡过艰难的起步阶段,他还半卖半送了对方一个职业管家,一个魔法导师,一队战场护卫,一大批粮食物资……
多么贴心的扶上马,送一程。
后来,那个年轻人也正是凭借这一点,一飞冲天。
如果从伯爵死后的身后事看,他的整个云雾领残存下来各种武器兵甲财货,诸多行政和军事人员,都跟随着女儿去了一个叫做天霜城的地方,并最终整个融入了瀚海,成为了陈默崛起的极大助力。
桩桩件件,记忆深印!
说实话,就算是心如铁石的冥界亡灵,在看到这些“事实”的时候,都觉得这确实是相当伟大。
如果这对小夫妻能坐视流云伯爵,哪怕只是流云伯爵的亡灵体,就这么毁在战场上,那实在是太过于脏心烂肺,比血肉巨人之中的腐烂者都还要更加不堪。
所以,对于自己的这个谋划,大巫妖莫尔蒂斯·拉文克劳有十足的信心。
他那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灵魂之火,在急切的等待着计谋成功的欢欣鼓舞。
而回到陈默和流霜的视角,他们会怎么看流云伯爵呢?
反正跟伯爵自己想的肯定不大一样。
温暖的灯光铺满了房间,在又确认了一遍资料之后,陈默轻轻咳了一声,把流霜怀里的“火苗”拎了起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用格外温柔的语气问道:“流霜,如果那真是……流云伯爵的话,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委屈地躺在冰冷的桌面上,“火苗”瞬间蔫下去的叶子蜷缩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可怜兮兮地望着流霜。
我就知道,这个非生物爹,外来客,没有我妈那么爱我……
流霜似乎有点茫然,很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在武技修炼这一项上,流霜是天赋卓绝,但是在其他事务上,那就有点天然呆的属性,行事全凭本能。
当然,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流霜的本能也相当恐怖。
这位瀚海最高军事指挥部的副总指挥,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父亲最疼爱他的继承人了,这种给他收尸、让他安葬的事情,应该交给他的继承人们来做决定吧。”
“我只是二十二顺位呢。”
这话说的没毛病。
哪怕是把场景平移到蓝星东夏这种素有孝道传统的国家,对于长辈的身后事,也很难轮到一个在家族中“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来做主。
要知道,隔壁家属区马天衡的老婆,流霜的姐姐,当初的继承顺位都比流霜高。
陈默重重一拍巴掌,击节赞叹。
果然,我家流霜就是知大局,识大体!
领主立刻安排人员拨打了越洋视频电话,好吧,伯爵的继承人们,可就在瀚海呢。
伯爵的前三顺位继承人,除了第三顺位流川那家伙已经疯疯癫癫的死在了“克敌城”,第一和第二顺位的老大老二,都已经被相关庇护国礼送到了瀚海,正在接受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呢。
画面联通,一个干净而整洁的房间,除了桌椅,没有任何多余的设施,流家这两人穿着大片蓝底,局部白条纹的工作装,板板正正的坐在桌子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上身挺的笔直,身材看起来也比过往健康不少,连带着看向屏幕的眼神都清澈了起来。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属“远程探视”,两人的内心既激动,又忐忑。
陈元峰负责介绍基本情况,快速进行了图文并茂的解说,然后,问题被抛给了流霜这两位哥哥。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目前我们还不能完全证实,已故前云雾伯爵流云,也就是二位的父亲,确实已经成为了亡灵生物的一员,但至少从现有资料看,确实存在较大的可能性。”
“如果最终查证确实如此,那么在伯爵……伯爵遗存的处置上,你们二位作为流家的长子、次子,拥有理所当然的权利,和义务。”
“具体应该如何处置,希望你们拿个意见!”
流家老大和老二面面相觑。
经过了一番相当激烈的内心挣扎,作为第一权利人的流家老大,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妹……”
老二在桌面下看不见的地方踢了他一脚,老大一个激灵。
“妹……没错,我看的出来,那是有点像家族武技的风格。”
“确实很有可能是父亲。”
“那,尊敬的领主和领主夫人,您觉得,我们,要不要管呢?”
陈默哭笑不得的摇摇头:“问你们呢,你问我?”
“刚刚流霜说了,她只是二十二继承顺位,这个心可不该她来操。”
“你们赶紧拿个主意!”
明白了!
流家这两位相比,老二明显比老大机敏许多,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栖月王朝才更加欣赏流家老大,毕竟笨一点的更好掌控。
栖月给予了流家老大一定的政治庇护和经济扶持,这也才导致了翡翠领退而求其次的拉拢老二。
然后,阴差阳错的,老二鼓动着翡翠公国,黑了流霜从陈默那里得来的一笔巨额资产。
也算彻底拉黑了自己的前程。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率先用上了自己的小聪明。
坏人有一个特点,就是推己及人,我是这样干的,别人也一定会是这样想的。
比如某些家伙说东方强迫劳动,搞集中营,因为他们就是一直这么干的嘛。
此时此刻,流家老二听到“二十二顺位”,“不该她操心”这几个词,立刻有了自己的领悟。
这是对父亲不满啊。
对,换我我也不满!
凭啥我这么优秀,父亲只看重老大那个蠢货?
同样的,凭啥流霜妹子这么天才,父亲却一直看不入眼,要拿她去联姻换资源?
有眼无珠,不该死吗?
如果,如果当时父亲直接把流霜定为第一继承人,再顺着妹子的心意,把她嫁给旁边那位龙姿凤表的领主,那云雾领,是不是就是今日横贯大陆,威压诸国的夏月联盟的地位?
我是不是也将成为人人敬仰的云雾皇亲,而不是苦哈哈的阶下之囚?
电光火石之间,流家老二转过了许许多多的念头,但是嘴上可一点不慢。
“报告领主大人,领主夫人,9032,申请发言。”
眼神恭敬,嗓门洪亮,姿势标准。
陈默点了点头,在流家两位身边陪同的管教赞赏地看了流家老二一眼,声音轻柔地允准:“说吧!”
管教人员一直不敢出声,但心脏可是一直提着没放下,老大回话的时候连报告都不喊,这这……那几位不会觉得咱们这边徇私渎职了吧。
事实证明,就是人太笨!
流家老二恭敬地冲着管教点了点头,以为致敬,随后控制音量,声音恳切,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流云伯爵其人,虽然是我的父亲,但我不会讳言粉饰他的过错。”
“作为一个父亲,他教出了一群无用的孩……咳咳,无用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流家老二额外加了重音。
“遇到领地危难之时只会四处逃命,甚至还养出了流风这样弑父,叛国的败类。”
“真正他应该关心的家中优秀儿女,却一直没被放在眼里,宛如工具一般使来使去。”
“这个父亲做的,太不合格。”
“作为一名领主,他屡屡冒进,布置欠缺严谨,最终被敌人所败,导致领地沦陷,生灵涂炭,云雾领的土地被敌人的铁蹄肆意践踏,领民在战火中大量死亡。”
“这个领主做的,并不称职。”
“作为一名翡翠公国的实地伯爵,他对外没能为公国开拓领土,延伸疆域,甚至连下属的开拓领地都照顾不到。对内没能在公国内协调好关系,失去了公国的支持,甚至领地失陷,流霜独自力战的时候,翡翠的大军就在关墙之内冷眼旁观,连一个站出来说句话的盟友都没有。”
“这个贵族当得,一塌糊涂。”
“如今,如果情况属实,父亲成了冥界亡灵,竟然为冥界的君王征战,反攻回了繁星大陆,却又被巫妖猜疑,排挤,甚至被这样暗算处置。”
“可以说,连亡灵也当得极为失败。”
“父亲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连死后也是如此。”
说到此时,流家老二已经是表情沉痛,眼角滚下几滴泪来。
“我觉得,就让他这样逝去也好,就算给父亲这并不圆满,全是缺憾的命运一个结局,也足以为我们这些小辈警醒,应该如何跟对人,做对事,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这声情并茂的一番阐述,说的在场的人都有些发愣。
有些人的才华,是不管到哪里都光芒四射,但有些人的本事,是必须在特定的场合才能发挥出来。
显然,流家老二就属于此类。
陈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家伙,忍不住开口追问了一句:“就……不管他?”
流家老二愣住了,在仔细品味了一番陈默的这句问话之后,有些迟疑地,吞吞吐吐地回应道:“要不……您看……是不是轰炸一番,把他送走?”
夏元晨捂住额头,陈元峰面无表情,马天衡眼含赞赏,陈领主哭笑不得。
流霜?
哄孩子呢!
刚才被陈默拎到旁边的“火苗”,偷偷摸摸,蹑根蹑枝的又爬回了流霜怀里,正捂着自己那被砍掉一截枝干的断口,发出轻微的,哼哼唧唧的声音,换来了流霜好一顿抚慰。
陈默得不到提示,只能自己接着问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领主,本人流光,目前在教育中心的代号为9032!”流光条件反射般地大声回答。
“流光,那个,你就没考虑过,救一下?”
流光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态,他左顾右盼,看了看傻不愣登的自家大哥,和视线一直锁在自身鼻子上的管教,顿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带着万分小心的回道:
“那,我脑子笨拙,肯定有许多考虑不到的地方,领主大人,你看,这……该不该救呢?”
————
挂断了视频通讯,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建议,但是,还是收获满满。
救援,或者不管,又或者来一次炮火轰鸣,骨灰大葬,都已经有流云伯爵的高顺位继承人做出了明确的回应。
瀚海只需要从中挑选出一个合适的方案就行。
接下来的内部讨论,倒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这个可以救……”
“这真不用救!”
马天衡更进一步:“还是扬了吧,扬了省心。留着,指不定哪天又被哪个家伙利用来恶心我们。”
“对了,在这之前,可以稍作伪装,看看还能不能落个陷阱,给对方多造成一些损失?”
既然一时半会不好做决策,作为拥有最终裁决权的陈默,选择了搁置争议。
“先不管那家伙了,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如何进行局势再平衡吧。”
接下来,皮球被踢回了冥界亡灵这一边。
幽深的亡灵殿堂内,冰冷的斑斑磷火,一直没有等到瀚海动作的拉文克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计划来。
他一次次复盘。
“现场是按照我教的话,一字一句的说的吧。”
“是的,尊贵的大巫妖阁下,我们连一个字都没改过,连您要求的语气和停顿都严格遵守着您的要求!”
“确认是把人类的骷髅和他们一起拦在了渡口对吧!”
“是,让他们在一起带了足足一个半冥时。”
“那骷髅放回去了?”
“是的,尊贵的大人,是我亲自将它带回生者世界,看着它趁着混乱偷偷溜走了。”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拉文克劳在屋子里飘过来,飘过去,又飘过来,再飘过去……
“来,你们再给我现场演一回!”
情景复现的过程中,拉文克劳一直在精益求精。
“嗯,这里这个音调稍微高了一点,下次可以降低三分之一度,会显得更真实一些!”
“这句话最好配上一个动作,对,就是这样,胳膊抬到与肩膀同高,然后用力地挥下去,这感觉就对了!”
“你是一个受了伤的残疾武士,要注意这种情况下的自然反应是和其他黑武士不同的,你得带入,带入,不能只用那种浮而不实的演技!”
“还小鲜肉呢,血僵尸那坨老肥肉都比你演得好。”
虽然过程中一直在唠唠叨叨,但是结束之后,拉文克劳还是陷入了深深的不解。
“表演有一点小瑕疵,但这绝不是问题。”
“对面为什么不行动呢?最起码,他们也得派人来侦查试探一下吧!”
“难道,是哪个巫妖见不得我立功,在背后给我下白手?”
想到这里,拉文克劳眼眶里的光芒瞬间变得越发冰冷,寒芒四射。
“不行,我得再做个计划!”
两天之后,在一场亡灵对栖霞谷地外围防线发起的进攻中,一名来自冥界的凋零之主级别的巫妖,叛逃到了人类阵营这边,并且,带来了一大堆关于冥界白骨君王势力的绝密信息。
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整个瀚海的情报系统沸腾了。
在经过各种谨慎周密的试探和艰苦卓绝的沟通之后,瀚海完全确认了这场叛逃的真实性。
当然,在对方提供的庞大资料中,必然包含了这名巫妖觉得极其重要的,被特别强调的,关于领主那位“父爱如山”的岳父大人的消息。
陈默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隐约有一种感觉。
自己这个便宜岳父,似乎,死去比活着的时候,对瀚海的意义要大的多的多的多。
一个死了的爹也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咱家流霜果然是天命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