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霍然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孙继皋。
坊间都说皇帝阴谋酝酿小内阁,大家都觉得皇帝被冤枉了,现在看骂得还真不冤,眼下区区一个中书舍人,竟敢在皇帝与内阁商议国朝戎祀大政时插话。
如此越俎代庖,简直无法无天!
孙继皋自然感受到了王阁老灼热的目光,但他只是睁着一对清澈的大眼睛,目不斜视,好似事不关己一般。
本朝中书舍人分三类,中书科中书舍人,是国家总的文书机构;诰敕房中书舍人,是内阁的文书机构;殿阁中书舍人,是皇帝专属的文书机构。
原本是大差不差,但在皇帝改制后,三者无论是官衔还是职责,都已经有了本质不同。
譬如王庭撰,今年才中进士,资历最浅,在翰林院修撰的本职外,就只能兼任诰敕房中书舍人,除了文书工作外,一概无权。
孙继皋不一样,他是万历二年的状元,外放过云南新化直隶州的知州,做了近七年一把手,回京之后立刻就是总掌中书科的中书舍人,理应有建言之权。
既然是在其位谋其政,王锡爵这个内阁大学士再强势,孙继皋也懒得理会。
王锡爵见状,更是生气。
就在他将要发作的时候,就听皇帝轻咳一声:“孙卿提醒得及时,朕知道了。”
王锡爵已经到嘴边的呵斥,生生被憋了回去,不满地看了皇帝一眼。
朱翊钧熟视无睹,心中无奈。
难怪世宗生前总结执政心得时说,忠臣太多了,队伍更不好带,现在琢磨下来,还真有点道理。
忠臣贤良们屁股干净、信仰坚定,自然理直气壮,性子一个比一个烈,稍不注意就要骂起来,有时候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王锡爵自不必多说,小作文编造他提刀闯入灵堂,要砍杀张居正,不是没原因的,说明在大家眼里他就这么个形象。
老王头真得自己反省下。
而孙继皋看似低眉顺眼,实际上也傲得不行。
历史上刚进翰林院就鄙视万历皇帝无能,惨遭“十年不调”,考上状元时任翰林院修撰,十年后还是翰林院修撰。
紧接着回家守孝过了三年也不打报告复职,一直过了六年才终于回朝,完全就是张四维待遇。
不过这厮毕竟状元出身好,能力也不错,回朝仅仅四年,也就是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就升到吏部侍郎。
结果又旧病复发,上疏辱骂万历皇帝“亏大礼而蒙万世讥”,给人气得不行,万历二十五年三大殿失火,六部九卿上疏自劾,唯独就孙继皋一人被批准致仕,可谓情理之中。
老孙头致仕后更是变本加厉的狂,直接将毕生所有的奏疏谏稿、文章辞赋,全部烧毁,这几乎就是赤裸裸地表示,与朝廷恩断义绝。
孙、王两人,可谓傲慢之罪遇上愤怒之罪。
眼见要顶起来,朱翊钧只能挺身而出,默默挡在中间。
他眼神安抚王锡爵,客客气气解释道:“好教王阁老知道,朕昨日行经扬州府高邮州,恰逢一桩白莲余孽窃据学官,汇聚州学的案子,此案由隆庆五年横跨至今,三晋豪商资助十余万两。”
“白莲邪教汇集板升,尤其是吕南川的护教团,拥骑数千,对三娘子与辛爱黄台吉的胜负举足轻重。”
“三晋商贩与之往来密切,确实应当稍加约束。”
王锡爵闻言一怔,显然是才知道这事。
州学学官?
他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察觉到了其中不对。
孙继皋此前说约束三晋商贩,王锡爵还不以为然,但此时听皇帝的补充说明,他立刻意识到孙继皋话里有话。
兵部尚书杨博死后,三晋豪商便以张四维、王崇古两家马首是瞻,少不了给非法武装输血。
同时,既然是窃据学官,那么吏部必然插过手,皇帝又特意提到隆庆五年,显然又是在点张四维。
如此巧合,别说皇帝,就连区区中书舍人都生疑了。
哪怕是揣测,也不得不防。
但怎么防着张四维发战争财,给邪教徒输血,也是个问题,总不好来一句莫须有,就把人抓了。
哪怕内阁狠得下心,皇帝也过不了王崇古这一关。
王锡爵沉思良久。
半晌后。
老王头终于有了主意,沉声建言:“陛下,若欲约束商贩,命宣大总督增设关卡,严加查验即可。”
“另外,前吏部侍郎张四维久居山西,为诸部贵客,又深谙商事,号称晋商之首。”
“如今边塞多事之秋,张公恰好守孝期满,不妨诏命还朝,以备咨问!”
王锡爵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公开议事,不能莫须有地给张四维定罪提防,说话只能委婉一些。
朱翊钧闻言神情一动,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此一时彼一时。
当时的张四维是吏部侍郎,关键位置轻易就能膈应人,给白莲余孽授予学官,使其暗中汇聚一堂就是明证,皇帝精力再强,也不可能盯着这些小事。
况且,吏部侍郎是阁臣绕不过的备选,哪怕熬资历,入阁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就跟本朝刑不上内阁的默契相违背了。
于是只能将这厮撵回家。
但守完孝回朝的情况,可跟当时大不相同了,六部九卿的位置都占满了,大部分都正值壮年,没谁愿意腾位置。
张四维资历再老,也不能没有分管工作,光秃秃进内阁吧?
如此一来,这样就能安排个闲职,放在身边看起来,等蒙右三个万户局势清晰了,随便找个述职或者过年,自陈不职的时候,批准这厮致仕就行了。
至于什么闲职……
朱翊钧看了一眼王锡爵,为难道:“王阁老,张四维毕竟是前任吏部侍郎,如今六部九卿无有空缺,恐怕不好安置。”
得,直呼其名了都。
王锡爵虽然知道皇帝不喜欢张四维,没想到意见这么大。
他默默将原本准备好的吏部尚书划掉,顺着皇帝的心意,吐出了心中答案:“陛下,南京礼部尚有空缺。”
先前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因盐政一案自请致仕,接任的潘晟又转任北京,如今用来安置张四维,正合适。
朱翊钧对王阁老的举荐毫不吝啬夸赞,激赏道:“阁老知人善任,不愧辅国大才!”
南京礼部,尤其是南京国子监,之后是重点打击对象,张四维现在赴任,届时正好能负上主要领导责任。
这样将其再次撵回家的时候,就不会有人误会,是皇帝故意针对了。
分明是张四维能力不行!
他心中满意,当即吩咐王庭撰照此拟旨。
心中则是琢磨着,到时候干脆派锦衣卫轻骑护送,快马昼夜兼程,二千多里地跑完,应该能折不少寿,还不会惹得王崇古不满。
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邪笑。
堂下群臣见状,不由面面相觑。
……
说完最迫切的事,剩下的公文就可以慢慢批了。
王锡爵早已将批文按限期排序叠好,只等皇帝逐一批阅。
有南京紫禁城翻新的预算审批,有南京礼部奏请诸藩参加除夕晚宴的上疏,以及京营后两年轮操计划,乱七八糟一堆事。
上面都有张居正或者王锡爵的票拟,朱翊钧大致看过,便扔给司礼监盖章去了。
“嗯?这份卷档怎么没票拟?”
朱翊钧将文书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没看到熟悉的票拟,不由疑惑出声。
王锡爵起身凑近。
待看清后,他才哦了一声,解释道:“陛下,这是三法司送来的案卷与奏疏,事涉幼童杀人,按制只能由陛下裁夺。”
《大明律》对未成年杀人的规定,基本沿袭了唐律。
七岁以下,虽有死罪,不加刑;十一岁至十五岁,犯流罪以下的轻罪,可免,以上的重罪,按律受刑。
而八岁至十岁最为复杂,每案具体讨论,只追究恶性案件,定夺的唯一方式就是“议拟奏闻,取自上裁”。
朱翊钧一听是这种麻烦事,不由皱起眉头,这种事极为罕见,他登基九年多了,还是第一次遇到。
三法司请示要将十岁孩童定罪绞刑,着实有点太封建了。
为此,朱翊钧审阅得颇为抗拒。
罪犯林长仔年十,以争蟹小故,砍杀游十仔,其九岁也,验伤鞫证,俱历历有据,依斗殴金刃杀人律……
朱翊钧愕然抬头:“争抢螃蟹,为何要将人砍死!?”
什么样的小孩才能为了一个螃蟹,把同村玩伴砍死!?
甚至还“连砍数刀,力已疲矣”,砍了好几刀,直到没力气才停手!
王锡爵见皇帝大为震动,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叹了口气,上前将卷宗翻到最后的粘单:“陛下,这是当地县民的签押,皆言死者父母早丧,时常受案犯胁迫欺辱,稍有不从,便针扎火烫。”
“几次三番都进了县衙,却因年岁尚小,不加刑罚。”
“死者身上遍体鳞伤,可谓闻者伤心,见者愤慨,以至于街坊邻居共计七十六户,联名请命,希望陛下按律绞杀林长仔。”
朱翊钧登时无言,突然觉得不封建了。
原来是欺凌惯犯,难怪案发之日,说是湖畔嬉戏,林长仔手上却带着刀——既然用“砍”字,当然是一柄大刀。
他不太能接受这种事,也跟着王锡爵唉声叹气:“按例有什么章程?”
王锡爵听到了,却不太想答,这等事,怎么处理都有干天和。
公堂内寂静片刻。
一旁的吏部郎中许孚远,突然起身:“陛下,按例需要分辨案犯是否懂事。”
“若是无知世事,便宽赦其罪;若是已然分晓是非,明白对错,便罪无可恕。”
这是祖宗成法。
永乐初年,有幼童殴打祖母,李厚见其年纪还小,便奏请成祖处以无罪,成祖一合计,便用筷子测试幼童,而后说出了一句经典名言“能辨认左右,怎么能说无知呢”,遂刑。
朱翊钧正好翻到了提刑司补充侦查收集的作业,乃是林长仔在私塾对四书五经的注解,以及流水账文章,甚至还有一篇大明律的学习感言。
最后附上私塾老师的口供,洋洋洒洒总结起来四个字,明辨是非。
见状。
朱翊钧不由感慨万千,儒家本身也有恤幼的原则,但发展至今不是一味免死,而是视情况用刑,这何尝不是一种审慎呢?
还是本土脱胎出来的审慎原则更合胃口啊!
想到这里,朱翊钧也不再犹豫。
他从司礼监手里拿过印玺,轻轻按下,亲自给卷档批了红。
“拿给刑科给事中高尚忠,让他去一趟福建,复核此案,若是无误便照此执行,若有隐情便将朕的批文封驳,再行勘问。”
王锡爵没说什么,上前将皇帝手中的案卷接过。
朱翊钧手上一轻,心里也有些空落落。
他咂了咂嘴,自嘲一笑:“又该有人要骂朕,于刑事偏激刚克了。”
别说外人,就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有点刚克。
这个“又”自然不是空穴来风,小王前两天才对自己指桑骂槐了。
王庭撰无端被点,只能开口解释:“陛下上遵天道昭彰,报应不爽,下循祖宗成法,杀人偿命,何谈偏激?”
“此与微臣所谏,不可混为一谈。”
他此前也劝谏过皇帝,说的是在刑狱上对官吏要求太高,既要考成,又要重罚冤案,以至于地方宁可有案不立,也要避事脱身。
跟用刑严不严格不是一码事。
朱翊钧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向许孚远:“许卿,淮安桃源县一案涉及到的知县、推官,吏部准备怎么处置?”
嗯,就是那几位,宁可故意在死者口中塞入烟灰,也要装作意外起火,好不予立案的当事官吏。
许孚远小心翼翼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语气中满是揣度:“呃,罢官免职,移送都察院?”
朱翊钧闻言连连摆手:“算了,让他们立案勘查,戴罪立功罢。”
“另外,把这事按典型刊登邸报,要让天下刑狱官明白,朝廷并非求全责备。”
“翁大立是有意炮制冤案才引颈就戮,一般的错漏失误,朕不会为难他们。”
下来巡视一趟,多少是认清了部分现实。
单就刑狱这事,考成严了就屈打成招,对冤狱追责了就尸位素餐,要是双管齐下,呵,只怕三法司立刻就停摆了。
信息限制和治理边界就是这样,谁都无可奈何,地上天国不可能一蹴而就,急不得啊!
许孚远莫名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下。
朱翊钧转而将目光落到王锡爵身上。
既然起了头,他干脆待会再看奏疏,先把一路上已经查漏补缺,需要内阁继续细化的事先交代完。
“王阁老,黄河改道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万恭、潘季驯、傅希挚他们固然办事妥帖,但关系到的衙门不少,必然也少不了掣肘。”
这些年里,朝廷推进了许多举国项目,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演变成皇帝统筹,内阁分管,部院执行,督抚负责的形式。
像黄河改道这种耗时数十年,斥资几千万的项目,当然需要一名大学士挂帅。
王锡爵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这事不应该申时行更熟悉么?
连祭祀泗州祖陵的黑锅都背上,后续工作不参与?
不过皇帝既然吩咐了,王锡爵也懒得多想,当仁不让地接过任务:“臣会后便去熟悉水文。”
随即,他又就这个项目的大方向,以及具体关节多问了几句。
户部郎中柴承学也加入议论,除了黄河的预算外,又提了提徐州两个水次仓的问题,以及泇河开通之后,赋税的划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
“好了,禁绝漕兵营商的章程,还是主要参考侯世卿的意见,他是首倡,又熟悉淮安情况。”
朱翊钧打了个呵欠,眼瞅着快挺不住了,一副准备结束会议的样子。
王锡爵置若罔闻,还在喋喋不休:“必然要先保证军饷足额,才能稳步取缔运军私贸。”
“侯世卿固然老成持重,但运军军饷败坏多年,恐怕一时难以足额。”
兵部郎中梁承学也跟着补充道:“所以,兵部的意思是,运军私营的商行、田亩、药铺等资产,充公之后继续经营,暂时用于发放军饷。”
“等到梳理妥当,再看怎么分割,无论是成立内廷司局,还是像宗室一样,以官商的形式经营……”
说着说着,房间中隐约响起奇怪的雷声。
梁承学住了口,朝公案后看去,皇帝正头朝后仰,张着一张大嘴巴,鼾声如雷。
孙暹朝群臣歉然一笑,委婉赶人。
王锡爵还有一筐话没说完,有些不舍,却也只能起身告退,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等人都走后,孙暹才轻轻晃了晃皇帝的肩膀,轻声呼唤。
“万岁爷,要不要回房歇会?”
“万岁爷……”
“爷……起来重新睡……”
朱翊钧正是半梦半醒,愣是被这招魂似的叫法叫出了失重感,身体下意识一抖。
孙暹差点被蹬了一脚,本能一个垫步就往后退。
好在朱翊钧已经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一阵寒风吹过,身子又一个哆嗦。
孙暹心有余悸,也跟着回过神:“万岁爷,寅时了,还能小憩一会,王贵人正候着呢。”
说着,伸手将皇帝扶了起来。
朱翊钧闻言,怫然不悦,什么叫只能小憩一会?
非要早起么?答应要去李春芳府上吃早饭就要准时去么?怎么没见这老东西守诺?
他冷笑到一半,又打了一个呵欠:“那就让李春芳慢慢等,等朕到了才许过早。”
至于睡到几点,别问!
孙暹感觉皇帝已经困迷瞪了,口中囫囵应是,招呼两个小黄门开路,七手八脚将皇帝往王贵人房间扶。
朱翊钧眼睛都睁不开了,把着孙暹就边走边睡,还不时搓两下胳膊发热——虽然天气没变化,但犯困的时候总感觉更冷。
这边的宫女早已等候多时,见皇帝眼睛半开半合,连忙接过手,将皇帝扶进了屋。
王贵人此时正尽职尽责替皇帝暖床,整个身子完全缩在被子里,只有螓首露在外面,面若满月,目含秋水,莹润有光,既羞且怯。
“你们退下吧。”
娇莺初啭声响起,煞是好听,宫女们挤眉弄眼地退下。
朱翊钧迷迷糊糊感觉到身后房门关上,终于暖和了些,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嘴角险些咧到后脑勺的天大哈欠。
“有事耽搁了一下,让王贵人久等了。”
朱翊钧说体己话的自我要求已经融入骨髓,哪怕神志不清,也是张口就来:“朕……”
王贵人知道机会难得,哪管听这些乱七八糟,直接从被子里伸出一截洁白藕臂,拽住皇帝就往被子里拖。
“被里暖和,陛下快进来!”
朱翊钧毫无防备被拽得跌坐在床上,只觉眼前突然闪过白花花一片,什么春山初霁,峰峦耸峙,什么如柳如绵,凝脂堆玉,直晃得他眼睛一涩。
他都来不及分辨,便感觉自己寒冷的身躯被揉进了一团温暖之中。
温香在抱,暖玉盈怀,好生暖和。
唯独就是……
就是有点喘不过气!
“等等!”
“解衣……朕先……先解衣!”
“鼻子……鼻子堵住了。”
朱翊钧两条腿被留在外面,用力扑腾。
而后动静渐弱,双腿绷直,渐渐被吞噬。
只剩下发出不可名状的吞吃之声,以及被吃干抹净后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地的衣衫,冷风吹过,飘起衣衫的一角,随风招摇,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草草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