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金陵?”
“怎么会还在呢?这么大的生意,难道不回暨阳开个会?叼人潇洒得一逼。”
“听说是到处找古迹拍照留念,就是去的地方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扬泰市里这会儿热火朝天,大会小会一起来,涉及到万把人甚至三五万人的就业,从上到下都忙活了起来。
什么心思都有,其中也不乏琢磨着让自家人在里头分一杯羹的。
不过对于府衙的“人精”们来说,这次的项目不敢造次,都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因为三天时间不到,就已经有人暂停手头工作,然后被带走。
带去哪儿不知道,刑不可测的手艺用在士大夫身上,效果也是一样的。
而那些身正不怕影斜的,反倒是屁颠屁颠乐在其中,给顶头上司干活的时候,还能跟着一起八卦小道消息。
目前最火的,自然是“张市集团”董事长先生在金陵城里各种流窜。
听说还左拥右抱各种快活,此间风月故事,传得是有鼻子有眼,以至于金陵高校圈的校内论坛上,也开始了各种编排。
故事的主人公被当代大学生赋予了各种玄奇故事,比如张总在酒吧被整条街的老大威胁,然后张总一个电话空降一个加强连,将道上大哥削成了一条死狗……
会有这种故事,也确实跟这会儿金陵城一些角落里的治安不咋样有关,都幻想着恶人自有恶人磨。
实际情况相去甚远,张总没有去酒吧,也没有什么一个电话空降加强连,至于道上大哥……张总给人从寻衅滋事升级成了拦路抢劫。
并且金额特别巨大,顶格判刑是肯定的。
同时对方还是团伙,所以从重从严。
这位道上大哥的后台其实也挺硬的,但也没有硬几秒钟,权衡利弊之后,看在仙林北的电池生产线上,直接隐身。
非是金钱的魅力,当然主要跟金钱有关。
些许风霜并没有干扰张大善人在金陵城的晃荡,他对夫子庙、秦淮河等等景点毫无兴趣,真要说旅游,反而是红山的动物园更有吸引力。
能让他多个地方流窜,主要跟第二次鸦片战争有关。
《戊午条约》是个系列条约,过两年还会有补充条约,但不管怎么说,咸丰八年的金陵城,英美德法日荷都在金陵城有了据点。
主要形式就是各种洋行。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些项目跟满洲正红旗有关,参与其中入股的是瓜尔佳氏。
“陈先生,你能搞到‘太古轮船公司’在咸丰八年的航运股本档案吗?”
在金陵“和记洋行”的旧址,张大象吃着烤串,问过来帮忙的陈小慧。
“我是编撰教材的专家,不是研究历史文件的专家,真要说要找,也只能找金陵大学历史专业的人。我认识几个,也能介绍,不过说实话,这些人未必会讲真话。”
“为什么?”
“涉及到各种斗争,从建国前就一直耗着,耗到现在。早期教材对满清的定位是黑暗、反动、腐朽,哪怕幽州的初版教材也是这样的,但新教材都剔除了各种涉及到思想阵地的描述。”
“我看你说的这个新教材,也未必有多新。”
“……”
“行了,既然金陵大学历史专业的靠不住,那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了解了解,并不是打算搞研究。”
“能透露一下,为什么你对当时的金陵洋行感兴趣?”
“当时给英国的赔款是四百万两,给法国的赔款是两百万两,这些是现金。但除此之外,以‘和记洋行’为例……”
说话间,张大象指了指身后“和记洋行”旧址,这地方现在一般人不会来,毕竟是海关海事治安公署的地盘。
能进来溜达,足见张大善人还是很有面子的。
“这地方,英国人在把鸦片合法化的同时,更是打造成了亚洲最大食品加工厂。韦斯特家族跟瓜尔佳氏谈的生意中,一百斤‘洋药’抽进口税三十两。”
所谓“洋药”,就是鸦片。
暴利中的暴利,一般人根本玩不了一点儿。
“荷兰人的‘好时洋行’也趁机搭上了车,并且还在‘怡和保险’购买了长期保险,签订条约后的第八年,他们的国际汇款业务由汇丰银行承担。”
“这么复杂?”
陈小慧一脸错愕,她对历史还是有些了解的,但直接具体到哪家公司跟什么人做了什么生意……她是真不知道。
“顺带一提,荷兰‘好时’是翻译问题,实际上应该叫赫尔希,在阿什肯纳兹犹太人中,是个常见姓氏。德语中跟‘鹿’有关,低地德意志人如果用这个姓氏,多多少少跟中东欧犹太人有关。”
“犹太人?”
“陈先生想不想知道除了满洲正红旗的瓜尔佳氏之外,当时还有谁来这里做买办吗?要知道当时海关已经彻底被英国人掌控,‘太古洋行’也已经垄断了长江航运。”
“我不知道,但总不能还是犹太人吧?”
“巧了么这不是?当时在下关的买办姓赫,是古犹太族的汉化改姓,元朝时叫‘术忽’,也有叫‘朱赫’的,明朝都改了汉姓。”
“……”
看着张大象慢条斯理地说出这些,陈小慧有一种毛骨悚然感,不是因为知识的刷新,而是“疁城陈”跟赫家打过交道,在嘉靖年还有“家书”。
这些“家书”在“疁城陈”遭遇灭顶之灾后,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当作临摹字帖的。
而在乾隆年间,“文字狱”兴盛的时候,赫家还到华亭给“疁城陈”的人作保……
现在,陈小慧这个老太婆像是吃到了脏东西,说不出的恶心。
很显然,张大象是知道一些陈家故事的,现在把这些狗屁倒灶的历史尘埃说给她听,纯粹是恶心人。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给我听?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太婆。”
“就是提醒你们家别几把心存幻想,到时候我家那些绿林草莽下手狠了,你们又开始狗叫用‘教化’来感动蛮夷。”
“……”
“你们陈家还是被杀少了,隔了三百年还有圣母。”
“……”
“我的人找到一批资金的分布点,到时候我需要有人帮忙在华亭掀起正向舆论。不能是我主动弄出来的,否则没效果,还会被姓党的盯上。你们陈家帮我这个忙,到时候赫尔希家族和海外瓜尔佳氏的存款,我们三七分账。”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脑子里嗡嗡作响的陈小慧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对张大象的认知,过去一段时间,已经逐步有了一个自以为清晰的构建。
然而此时此刻……
瞬间崩塌。
已经不是藏得深不深能形容得了,而是诡谲无比。
形象上阳光到不能再阳光的张大象,这会儿眼眸中全是阴险狡诈。
他有着虎豹豺狼一般的身形,气质却阴间到不行……
明明外貌很阳光。
“陈先生,以你的岁数,童年时候肯定也是听说过‘凤凰号’少东家或者说‘龙背秀才’的名头。”
“是你大爷爷。”
“不错,是他,但他本质上就是白道有个能见光身份的水寨少当家。我们家已经有两代人不出去做无本买卖了,我这一代,想要重操旧业,干一票大的。‘旗昌洋行’的尾巴我找到了一些,分散出来的消息,跟金陵这里旗人入股的洋行有重叠的部分。”
张大象语气平静,视线投射到了远处的江面,“外面干活的事情,生死由命成败在天;只有国内舆论上,我需要一点点帮助,而你们陈家,是我首先想到的。”
“其实我希望你别想到我们家……”
退休老太婆一个激灵,彻底明白过来娘家集体踩着一坨大的,上了一条黑到不能再黑的贼船。
张家新生代掌舵人的丧心病狂,远不止那点儿名利场的勾当,那才哪儿到哪儿。
扬子江的水盗“世家”,搁这想要跟加勒比海盗拼一下子呢。
倒霉催的,怎么会摊上这种事情?
更让陈小慧血压上升的是,她现在即便说出去,压根不会有人信。
别说外界没几个人信,就是娘家人,估摸着除了小老弟陈小明,剩下的也会先当个玩笑话。
直到每一个疁城陈家人发现下不了贼船,才会全身心地接受阳光大男孩的制裁。
“我需要一点时间回娘家商量。”
“可以,毕竟你们的三成折算下来,也不少了,足够你们陈家成为华亭‘现金王’。”
“别这个王那个王了,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娘家不答应的话会怎样?”
“会找个愿意答应的出来合作,你跟老陈现在的位置,换年轻懂事的上来。”
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听得陈小慧这个老太太浑身难受。
不过,此时的张大象根本不在乎陈小慧的想法,这个老太太为了“立言”,其实早就上了贼船。
想要跳船跑路不是不行,只不过陈小慧舍得?
年轻时候但凡没有一点点理想,她都不至于坚持到现在。
陈小慧来去匆匆,但没有赶着返回华亭,而是去了一趟金陵大学,找老朋友叙旧之后,在金陵大学打了个电话给丈夫。
“噢哟~~小慧啊,这是个机会呀。你晓得马上就要扩大外贸规模,国内已经有‘第二财政’方面的说法出来,现在各地肯定是要想办法弄现金的。这个张象别的么先不管,就说这个现金,他说能让你娘家成为‘现金王’,那么肯定不是开玩笑的。”
作为一个“老海关”,对一些单位里的历史资料,那还是知道的。
真正的“老海关”在政治觉悟上不会褪色,而且不会过时。
张大象跟他老婆聊到的“怡和洋行”“太古洋行”等等,在海关历史文献中都是频频出现。
“老海关”不仅仅是知道“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很赚钱,更知道长达六十年的合法鸦片贸易。
英国太古码头光靠“洋药”,就赚了不知道多少真金白银。
不过,“老海关”并不会因为这些而痛心疾首,他此时关注的重点,在于张大象打算重操旧业。
这里面不得不提到海关内部的一些文献资料,其中包括了满清覆灭时期的特别记录。
比如说辛亥革命期间,有人组团劫掠了洋行。
其中包括太古洋行通讯站的托运白银,就是在扬子江上遭遇了抢劫。
这个太古洋行通讯站,在当时也是电报站,德国西门子洋行的电气设备业务,还委托给了太古洋行。
至于说托运白银,其实跟汇丰银行在金陵的代理处业务有关,怡和洋行的保险业务,也是随之而来的。
后来一度发展出了多家军火销售在此提供服务,比如说德国的礼和洋行,就为满清以及满清灭亡之后的各地军阀,提供了大量军火。
满清花重金请来的“洋枪队”,支付手段除了现金之外,就是通过金陵“洋行街”的各种业务处。
之所以不找华亭外滩的银行,而是找金陵这里的代理处、业务处,是因为当时镇压“太平天国”属于最优先级的矛盾。
曾国藩的“北大营”也好,“南大营”也罢,一旦满清朝廷的拨款来不及,就是直接从各种洋行申请紧急借贷。
中间人就是瓜尔佳氏和赫家。
在其中的一些细节上,张大象通过信息分拣获得的东西,还真不如“老海关”的个人消遣。
没办法,单位优势摆在那里,同时历史文献性质的档案材料,民间申请和收集都是困难重重,而在历史研究领域,又涉及到了路线之争。
反不如单位内部来得轻松写意。
此时“老海关”一听老婆可能上了贼船,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坚信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别的先不说,至少自己的子女或者孙子孙女们,说不定能捡着大便宜,还没有挖国家的墙角。
唯一要认真计较的,无非是张大象怎么把无本买卖的收益,洗干净了送回国内。
不过一想到张大象在崇州、扬泰、金陵,那是一路项目铺过去,“老海关”顿时觉得即便有什么问题,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发展就是硬道理嘛。
别问怎么发展的,就问有没有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