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弗朗西斯·培根先生想让你过去看看。”
正在跟一帮子文学家们折腾文本基调的林立新被卢卡斯喊了出来。
“Huh?老先生的艺术细胞挥洒完了?”
林立新将手头的东西随手一放,跟着卢卡斯走出这栋房子。
在弗朗西斯·培根的强烈要求下,即便是林立新他们,也只能由着老头耍性子去撸胳膊挽袖子挂帅亲征。
那家伙喊着什么‘我必须要亲自执笔’,把小辈们晾在一边,便一头扎进了创作的海洋里。
要不是林立新派人专程跑了趟西达赛奈搬了整个医疗组过来,怕是他整天都要担心老头子突然在庄园里挂了。
好在是对方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在林立新的嘱咐下,好说歹说是同意了仅负责封图海报的主体概念图的绘制。
剩下的工作会在他尽兴了之后亲自指导美术团队负责。
作为一名‘艺术总监’,他其实并不需要事事亲自动手。
“算是吧……培根先生在即兴这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卢卡斯无奈地点点头。
艺术家们总是这样,大抵都是有着自己的精神世界的。
或者说是都是一群精神状态不太*主流*的家伙。
弗朗西斯·培根尤其如此。
据他自己所述,在进行创作时,他从不稀罕去花大工夫打什么草稿。
往往都是灵光一闪,灵感爆发后便迅速落笔。
有的时候如果一切顺畅,甚至能做到一天内就将草稿搞定。
尽管距离最终定型还有一段时间的差距。
但对一位画师来说,这简直就是他妈的超能力。
那他妈可是油画!
不是在草稿纸上随手地涂鸦!
“说真的,我真的没想到老先生能在短短几句话里就明白你想要的东西。我甚至感觉他对这个项目的理解比我要深刻得多。”
卢卡斯带着林立新上了车,驶向不远处的另一栋小宅邸。
这里是临时给美术组开辟的。
毕竟这次的项目拥有大量2D素材,工业光魔的参与度非常有限,反倒是画师的需求量非常大。
考虑到开发部这边经常吵翻了天的情况,当然也有培根这位新来的艺术总监的强烈要求下。
这边直接单独给他们分配了一处办公点。
靠在湖边,跟天行者声学差不多隔湖相望。
画室被完整清理了出来,除了摆在单独屋子里的几台工作站和扫描仪外,绝大部分空间都被画材堆满。
只有大厅区域,一众画师们静静临摹着,试图揣摩到培根先生留在画布上的那幅近乎疯狂而又扭曲的可怖画作。
“……”
当林立新看清画布上的东西时,他便感觉到脑袋里‘嗡’的一声。
就像是被忽然结结实实地怼了一杵炮似的。
只一瞬,身上便爬满了鸡皮疙瘩。
那是一棵歪脖子树,干枯腐朽,横在荒草丛生的翻浆期的泥泞里,几垛积雪被铲到了木栅栏旁,等待春天到来后的消融。
整幅画的笔触惊人的大胆奔放。
在保留了现实主义的基础之上,将色彩涂抹得极其肮脏扭曲。
卢卡斯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棵树。
“Oh Great,所以你画了一个吊死鬼,他是谁?主线案件里的死者?”
树那已经没了树冠的干枯树杈上吊着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警探服的尸体。
“卢卡斯。”
林立新叫住了他,跟在后面凑到画布跟前。
这幅画跟自己印象中《极乐迪斯科》里的巡回画派风格略有差距。
但……
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层次。
这是一个艺术家内心世界的投射。
“这是……玩家本人?”
“是我自己。”
培根被护工推着来到近前,费力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时候,我热衷于把人的那些恐惧、孤独、苦恼的负面情绪形象化,变成我的作品。”
“而那些东西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成长为了一棵大树。”
“一棵不太健康的、扭曲的、病态的树。”
“而现在,咳咳……”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肺部那种纤维寸寸撕裂的声音在脑袋里清晰可闻,
“现在我身处其中,聆听着自己的腐烂和躁乱。”
那些曾经被自己用作素材的东西,现在全都清清楚楚地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孤独、恐惧、病痛、躁乱。
直到他重新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培根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那暴烈却脆弱的内在。
自幼时期就患上的严重哮喘,怪异的性取向和着装风格,让这家伙早早地就被自己的家人赶出了门。
走出爱尔兰,整个20年代,他都奔走于伦敦、柏林和巴黎之间。
他见证了WW2,经历过爱人因为药物过量而死在自己的画展开幕之前。
唯一与其他那些大画家的区别,或许就是在他的肉体死亡之前,他就已经成功出名了。
尽管饱受争议。
“完美。”
林立新静静看着这幅画,半晌才吐出一个词儿,
“培根先生,你会是最适合这部作品的艺术总监,我很幸运能有你的参与。”
他简直就是一个典型的《极乐迪斯科》式的人物。
“这儿还有没有画材?”
听着脑袋里狂跳的经验值,林立新忽然也来了兴致。
《极乐迪斯科》的内核的确充满了悲剧色彩。
但它也并非就真的是一片完全崩坏的废墟。
它存在着微弱、荒谬、渺小,但的确就存在于那里的希望。
“你还会这一手?”
看到林立新摩拳擦掌地居然是打算动笔,卢卡斯不免有些惊讶。
林的确曾展示过手绘的能力,但油画那就完全是另一个领域了。
“刚学的。”
……
整一个下午,林立新都泡在画室里,尝试将脑海里那个东西呈现在纸上。
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磕磕绊绊。
毕竟经验条还在慢慢跳。
但有培根带在旁边不断絮叨,这经验简直是突飞猛进得暴涨。
直到最后,林立新几乎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的行云流水地将整张图都给画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兜了一圈重新回来的卢卡斯,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旷世巨作。
浑浊的翻浆期的湖。
遍布其中的高大芦苇。
以及……一只怪模怪样的虫子。
“伊苏林迪竹节虫。”
“Oh,原来是竹节虫,可这也太大了。”
卢卡斯恍然大悟,将这东西跟自己记忆中的竹节虫对上了号。
竹节虫,䗛目,一种濒临灭绝的昆虫。
因为它独特的拟态能力,在文学领域、娱乐领域等很多地方都有露面。
但这幅画上的竹节虫都得比人还高一头了。
硕大的与竹节无异的身躯,搭配它那纤细的肢体,当然还有蕴藏着星空的眼睛。
简直就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幻想生物。
比起培根所绘制的那幅看着就让人发毛的吊人图,这张图给他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象?”
“卢卡斯。”
培根忽然将手压在卢卡斯的胳膊上,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
“把解释的权利留给玩家吧。”
他说着,看着画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莫名的色彩。
这是理想主义的内心投射。
跟他那种完全腐坏的作品调性几乎是截然相反的。
但只有将两者摆在一起,放进同一款游戏里,这个世界才真正完整了。
“呃……好吧。”
一群精神病。
卢卡斯从来没有过这么诡异的感觉。
这儿简直就跟什么宗教仪式现场似的。
他只想要赶快离开。
自己宁愿去跟着Infocom他们折腾代码。
林立新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我也该走了,我得去跟进其他的开发工作。”
“你不继续盯着美术这边了?你不是说这很重要?”
“的确是,但我们有培根先生,他会搞定的。”
……
回到开发组这边。
“抱歉耽误了点时间,回到我们昨天说的,关于属性设计的问题。”
林立新说着,从桌上抓起了骰子,
“尽管这些天来我相信大家都已经被它的*艺术性*折磨得不轻,但到底它还是一款游戏。”
一款电子游戏,不论如何,最终都一定要回到‘好玩’这个核心上去。
可要如何将这样一个充斥着讽刺隐喻、哲学思辨、艺术性与文学性,且文本量超大,让阅读障碍症看到就会直接头昏的作品做出游戏性呢?
一切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还记得最开始立项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RPG元素。”
蒂姆主动接茬道。
当他看到林立新手里的骰子时,事实上他的脑海里就已经有了一些大致的猜测。
“Exactly!这是一款CRPG游戏,我们要围绕着这一点来设计游戏的‘游戏性’。”
游戏性到底来自什么?
不同的作品对此有不同的思考。
对于这款游戏来说,这个答案是……互动性。
或者说是操控性。
“我曾拜读过《林氏设计理论-游戏架构设计理论(上)节选》,注意到您将游戏玩家的基本需求归纳为了12种,探索、控制、成长、扮演、收集、社交、表演、挑战……这些都可以成为游戏的游戏性来源,没错吧?”
“嚯?”
林立新一愣,拍了拍蒂姆的肩膀。
看不出来这浓眉大眼的还是个理论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