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术师听起来就比骗子厉害。
想必维持骗术师的单日花销也更大,但或许会提升一些能力,毕竟这里是诡塔。
闻夕树还是很在意这种能力的,如果能骗人,那当然是极好的。
“但如果始终在这么个环境里,对我来说还好,对金牛和白羊,就未必好,这二人打架是一把好手,或许适合去别的区。”
“恶城里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我得找个本地老炮询问情报。”
“但问题就在这里,我能相信谁呢?”
闻夕树倒是知道,现在可能有个三头雕像可以验证真伪,或许也可以验证情报。
但一来,三头雕像也不见得是真的。
二来……
他着实找不到三头雕像在哪里。
……
……
把戏路里,闻夕树一下子就让自己的萌新形象被打破了。
所以他一路走来,看到不少人在骗术攻防,但主动招惹他的人,不多了。
大家都在博弈着。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环境里,信任是一种极度稀缺的东西。
闻夕树观察到了一件事。
攻守。
守的一方,是比较从容的。
比如方才骗闻夕树的老妇人。
她抱着闻夕树的腿,乞求罪恶币,这自然是行骗。闻夕树狠狠教训了对方。
但更多时候,把戏路里的情况是这样的。
“行行好……”骗子发起进攻,但话还没说完,开场白三个字才刚出口,防守的一方直接就是一句话:
“给我滚。”
于是对话结束。
你想要进攻,就得交流,不管你是要变戏法,还是玩脑筋,我都不给你这个机会。
这很正常。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
闻夕树默默思考着。
“要看透本质。为什么那个老妇人选了我?”
“因为我是新手,我生面孔,我看着好骗……”
“那我为什么没有拒绝?因为我缺钱,恰好我知道我好骗是一种假象……”
“但如果我真的很有钱,且我在骗区生存足够久了……”
“我就会慢慢摸清楚一件事。”
“老妇人骗我,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她真的缺钱。再不骗到钱,她今天就活不下去了。”
“因为待在这里,每天也要扣钱,没钱,不只是饿肚子没地方住,是连生存资格都没有的。”
“所以什么人会主动行骗?且显得急不可耐?”
“那就是快没钱的人。”
“还有一种人,是有野心要改变现状的人,或者跟我一样,喜欢这种环境的人……”
“但这两种人,肯定不会急不可耐,什么人都找,他们一定会选择……找肥羊,找优质的猎物。”
闻夕树之所以琢磨这个,是因为他得弄清楚处境。
在骗区,人人不说真话,但每个人的需求是真实的。
只要拿捏好需求,就能攻克人心,得到自己渴望的情报。
他观察了很久,确信一个年轻人,不断行骗,被拒绝了十七次,好不容易成功行骗了四次,有三次被对方识破,还有一次……
被反骗了。
就是这个人了。
这个人很急切,现在最需要罪恶币。
当然,闻夕树也不排除,这是苦肉计,这是一种对方连续伪装,故意失败多次布的局。
我就是要装成我缺钱的样子,当你以为我真的缺钱的时候——你就被我骗了。
闻夕树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都是观望,对这个年轻人的话,不做任何判断。
但他会看周围人的反应。所有和这个年轻人交手过的人,表情都正常,不像是被骗的反应。
那么这些人会不会是托呢?
闻夕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困境。
“如果这里没有真话可言……如果连处境都可以是装的,那么我可以无限怀疑。”
这个猜疑链可以无限循环下去。这就很恼火了。
闻夕树想起了那个著名的实验,一百个人来猜数字,数字是0到100之间的数,再就是他们所有人猜出的数字的平均值的三分之二,就是正确答案,那么请问,这个数字你会猜多少?
正常来算,一个人可能猜的数字,是0到100之间的任何一个数,那么平均数最大可能性就是在50附近。
50的三分之二,就是33。
于是答案就是33?
可如果所有人都写33,那么平均数就变成了33,33的三分之二就变成了22……
所以答案就是22?
可如果所有人都考虑到了这一层,都写22,那么平均数就变成了22……
于是,无限猜疑链出来了。
所以完全理性情况下,最终结果是0。
闻夕树就面临这么一个困境。
到底要猜到第几层?
你现在的表演是骗术。你的处境是伪装的。
你知道我知道你现在的表演是骗术,所以其实你没有伪装。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现在的表演是骗术……所以其实你还是伪装了。
过度思考,就会陷入无尽猜疑的循环里。
这也是很多骗区聪明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原因。
因为那个著名的实验……理论答案和现实答案很不同,现实答案真就是33附近的数字。
大多数人,哪怕是数学从业者,也只是猜疑一层。
闻夕树最终只能搏一把。
当信任完全不存在,他赫然发现,所有的决策,就都带了点赌博性质。
他只能从对方的沉没成本来判断。
处境看起来越是困难,且主动发起进攻的次数越多,消耗的体能越大,就越可能是真的处境困难。
这也有可能是假的,是骗局,但闻夕树……没得选。一旦陷入前者的逻辑,就会落入无尽猜疑里。觉得骗区的一切都不可信。
所以,要破局,就得有一个大前提——至少,得相信自己的直觉。
闻夕树找到了那个不断行骗,却最终无果的年轻人。
“啧,看起来你很辛苦。如果是装的,那么你演技很合格。我是一个新人,你好。”
这是在一处巷子里。
这个年轻人有些累了。
他打算在巷道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去行骗。
他得承认……
骗子扎堆的地方,大家反骗意识都很强。
闻夕树说道:
“交易吧?”
年轻人一愣:
“你想骗我?你以为我相信你是新人?”
闻夕树摇头:
“行骗确实是在细节地方行骗,但我现在不想骗你,我想做交易。”
“你的钱,也许不怎么多了,对吧?你觉得你能骗到人么?这一天可能快结束了。”
“如果结束了,还没有骗到罪恶币,啧,我估摸,可能你会过得不太好。当然,我都是估摸和瞎寻思,我自己也未必当真。”
闻夕树用词也很谨慎。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怎么交易?”
闻夕树说道:
“很简单,我是一个新人,我需要情报,正确的情报。我有钱,而你有情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能会骗你。”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骗你,也只会扣你一块罪恶币。”
年轻人怒道:
“你既然知道,那就该明白,我不可能相信你!我本就没钱,要是还负债,就得成功行骗两次!”
闻夕树说道:
“所以,先交易,我先把钱给你,我说了我要情报,而你要钱。来吧,你可以不相信我这句话,但你可以试着先做出行为。”
罪恶币是可以交易的。
闻夕树现在属于是,一个人赚到了足以养活三个人的钱,金牛白羊都可以靠着他活。
但他知道,如果始终不摸清楚这里的规则,不从这里的本地老炮们手里要到信息,那必然无法打出最优结局。
年轻人眼珠子连转。
“我不是相信你的话,而是发起交易,试探你会不会骗我。”
一个虚拟的交易框,出现了。
闻夕树将自己的罪恶币放了一枚上去。
这一刻,年轻人说道:
“我先点交易确定,但是如果你这个时候撤回交易,我也完全不会诧异。”
闻夕树笑道:
“当然,你一直防着我,我说的话,你心动了,可你没有放下戒备。”
“你看,到现在为止,你没有骗到我,我没有骗到你,大家互相谨慎着,这很好。”
“但我得强调一句——”
“你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我可以损失一枚币,为我的盲信买单。”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失去这一枚币的可能性。所以即便这枚币你拿到后,你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真实的情报,这也在我的计划范围内。”
这是一个防骗补丁,同时,闻夕树也说出了警告:
“可你呢,永远会失去一个能求助的人,你拿到这一枚罪恶币,今晚一过,这枚币就会消失。”
“那么明天呢?后天呢?还有无穷无尽的未来呢?”
“我当然不能保证你的未来,但我获取的情报,不止一条,如果你拿钱后,没有立刻跑路,没有选择试图欺诈我,而是老老实实地,继续兜售情报,你就还能继续获得钱。”
“你可以不用相信我这句话,继续保持怀疑态度,就像我也会始终怀疑你一样。”
“但交易,继续。”
闻夕树直接点了确认交易。
于是一枚罪恶币,就这么在谁也没有骗谁的情况下,落入了另一个人的口袋。
年轻人呆住了。
真的到手了?
真的到手了??
他能活下来了,可以说是置之死地而复生,可以说是绝境逢生。
他脸上的震惊是装不出来的。
但这一刻,那种想要立刻逃跑的贪婪与犹豫,也是无法掩盖住的。
闻夕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发起了第二次交易。
“如果你不想明天也像条狗一样,躲在巷子里想着自己会不会死,想着自己该如何改进已经无法改进的骗术,去面对那些比你还虚伪的人……”
“那么我劝你,给我一条老老实实的情报,然后带走第二枚乃至更多枚罪恶币。”
交易框弹出,闻夕树放上了第二枚罪恶币。
这是骗局么?
如果是……对方图什么呢?毕竟……就算被骗,自己也只是把刚到手的罪恶币,还回去了。
真诚这种东西,在骗区里,只有通过可得利益来判断。
当对方没有可得利益的时候,对方就是真诚的。
这一次,双方的猜疑减少了很多。
“你想知道什么。”
“第一,我要如何转区。”
“一个问题……一枚币?”
“嗯,一个问题,一枚币。如果你在这个过程里,任何一个问题撒谎,我会停止询问。同时,永远切断你我交易的可能性。”
闻夕树和这年轻人对视后,年轻人说道:
“好,转区的方法,是攒够三百枚罪恶币,然后购买通行证。别信什么半价通行证,都是假的。”
闻夕树没有选择相信这句话,而是记下了这句话。
因为他担心一件事,如果被骗,损失的不是一枚罪恶币,而是所有从上一轮骗局里获取的罪恶币。
交易完成。
闻夕树说道:
“第二个问题,第三枚金币,要么?”
年轻人点头,这一次他明显老实多了,眼里连敌意都没有了。
他从未在骗区里这样挣过钱,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不用动脑子,听话照做就行。
“三头雕像,是真实存在的么?它在哪里?”
“这是两个问题?不过我不是不懂事的人,这算是一个问题好了。”年轻人很上道。
“千真万确,三头雕像是存在的,你在它那里,可以问到你渴望知道的某个问题的答案,但是需要……回答它的问题,它的问题有时候很容易,有时候很难回答。”
“只要你答对了,你就能获得三头雕像的青睐,它就会告诉你一个你渴望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甚至……可以问如何离开恶城。位置嘛,就在把戏路尽头处,朝着南方一直走。”
其实闻夕树可以通过罗盘来找,他询问位置,就是验证这个人的话,到现在为止,闻夕树也只是保持“记录”,而不是“相信”
但他大概能猜到,这个人没有撒谎。
因为这个人的表情,没有波动,他的回答带着一种心安理得的坦荡,如果对方在行骗,而自己此刻没有盲信,那么对方就算是影帝,眼神里也会有细微的骗术落空的变化。
闻夕树又放了一枚罪恶币:
“下一个问题,这座城,有城主么?”
“有,抱歉,富哥,我只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有,他被人称之为万恶之王。”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算了,这钱我都觉得太好挣了,我送你几个回答,万恶之王之下,每个区都有罪恶主宰。”
“骗区的罪恶主宰,叫欺诈王。暴区的主宰,叫暴力王,赌区的叫赌王,怪区的叫怪王。”
“几个王貌似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毫无疑问,他们是这里最恶劣的人,仅次于万恶之王。”
闻夕树依旧不信,但记录在案。
“保持合作。我们都知道,在骗区生活的不易。我得去找三头雕像了,所以这两枚罪恶币,当交个朋友。”
闻夕树又给了两枚。
这一次,年轻人其实该怀疑的,只要一直保持怀疑就好,至少不会被骗。
但他到底还是年轻,到底还是想着,骗区里有值得相信的人。若不是这么天真,他也不会沦落到快死的地步。
他信了。
不过这一次,老天爷没有惩罚他的天真。
两枚罪恶币成功入账。
闻夕树其实知道,自己可以骗对方。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
他需要三千枚罪恶币,才能转区。
骗这个年轻人,没什么意义。
他得玩票大的。
“我叫周信。富哥,你叫什么?”
“你就叫我富哥就好,好了,就此别过,你的表现不错,至少,我们有了下次合作的可能性。”
闻夕树很快打发走了绝处逢生的周信。
现在,他要思考一件事。
白羊和金牛,都适合前往暴区,这二位,在暴区绝对是暴力头子。
那么问题来了,转移两个人,就得耗费六百罪恶币。
要怎么做,才能骗到六百罪恶币?
尤其是……
这是诡塔,自己只有七天时间?
闻夕树默默思考着手上的牌。
六十七枚罪恶币,本金。
太少了。
想来想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局。
但忽然,他从今天见到的一系列骗子攻防里,悟到了一件事。
明明只要始终保持怀疑,就能不被扣钱……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相信老妇人赢了,相信我输了?
因为我好骗,我是生面孔!
所以,其实看起来好骗,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资源。让别人主动骗自己,假装被骗来反骗,就是最好的骗术。
但自己已经用过了。
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着不错的记忆力,所以他们能第一时间,区分出谁是新面孔,谁是陌生人。
而自己手里,有两个这样的“陌生牌”。
一头肥羊,一头蠢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