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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主(一)

作者:鹦鹉咬舌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00:14:26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主(一)

裴液当然记得隋大人。

黑色衣裳、苍色发尾的老人,有一副挺拔的身躯和一双深静的眼。

裴液望着窗外的谒天城,它比少陇府城要大,占地辽阔,但没有那样繁华。

那是初出茅庐的懵懂时日,隋大人是他接触的第一位大官,少陇府城是他见过的第一座大城。

从九死一生的大崆峒里出来,终于得见光明的晴天,庇于宽大厚重的羽翼之下,那种放下重担的安全感令他记忆犹新。以及在楼上月下饮酒,谈论前途和命运,入京之后,尤其近一年来,朝中对他态度温蔼的朱紫很多,但罕少再见到那种洒脱的气性。

后来在玉剑台之上诀别。

自那之后裴液不再把自己剑下的事情交给别人,任何来自外部的安全感,他都忍不住在深处抱有一丝疑窦。

“唔,隋大人。”他应了一句。

“嗯。当年我答允其为都督,冀望数年之后,为大唐添一栋梁,可惜世事难料。”李神意道,“隋再华忽然而殁,愚兄多占两年位子也没了意义,正逢东宫清扫前途,愚兄因而亡命,元照上位……算起来近一年的朝中变动,也可以说是自少陇肇始。”

说这话时李神意语气里流露出些遗憾,他凭窗望着青青的行道树。

他说的也全都是前年的事情了,余波确实一直持续到如今。一年来地方和神京官员屡屡调动,旧的面孔换新的面孔,新的面孔换旧的面孔,裴液也有所感知。

只是裴液没意料他会在这时候提起隋大人,乃至提起李度,这并不是有利于合作的话题。但若说他和李神意之间能有什么交集,似乎也只这两个人、这两件事了。

他没有接话,窗外是宽广的大城,灰黑的屋瓦一列列起伏着平铺过去,偶尔兀出的亭台楼阁像海潮上的礁石,现下西境江湖有三万人聚集在这鳞次栉比之中。

“穆王仙藏总不能就在谒天城中。”裴液道。

“也未必没有可能。”

“故人毕竟已经离世了。李家主觉得,如今刻下这阵的人是谁。”

“若心里有名字,就不会想起故人了。”

裴液从窗外收回目光:“我先去问一问这家酒楼。”

他转向室内,李神意抬袖虚拦一下:“岂劳。”

男人敛起衣摆,在小桌后安坐下来。打磨精润而颇有年份的木头,油光下是亮眼的金色,桌角搁放一个桃枝细颈瓶,尽管今日无人,花枝依然是新裁。

“此楼茶水不佳,但有几样馋口的小食,正有些想念。”李神意示意裴液落座,“不妨尝尝。”

“不查叶握寒二人去向吗?”

“裴鹤检自抵西境始,连日奔波,寝食不定,事事亲为,神意之过也。”李神意淡淡一笑,“且请稍待片刻。”

裴液定了两息,转回来把剑搁在桌脚,提衣坐下。对面的男人支手望着花枝。

确实是间很清雅的屋子,其实也很宁静,街外的喧嚷都遥在下方,只要不在意,就像夏夜蚊虫的细嗡。

这种安宁持续着,裴液仰头望着那些繁乱的阵纹,宛如发呆,直到门口响起了几声轻叩。

一个穿着黑绸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半灰,冠戴整齐,俯身行了一礼。

“一个月前,叶握寒被人一封信叫来了这里。”李神意抬指将那封信递去,又向趋步上前的男人指了指梁上阵纹,“另外问问有没有新鲜的白鱼。”

男人接过一观,点了点头。

“这位是裴液裴鹤检,想也不必介绍。日后裴鹤检在西境行事,要竭力配合。”李神意道,“裴鹤检,这位是钟曜先生,也是我的贤兄,近日但有所求,告知其人便是。”

裴液抬眸看去,男人五十许的样子,面容清整,腰间配一柄深蓝近黑的剑。

钟曜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十八年前他在鹤榜上列位十二或者十四,再或十六……裴液记不清了,但【拾花惊梦】的名号确实响动江湖。

其人恭敬地向他深躬一礼,裴液起身还礼。

然后就没有更多交谈了,钟曜退出屋子,另两位侍者走了进来,往桌上奉了茶。又稍待片刻,小食和清炒开始依次呈上。

没有侍者,李神意给裴液斟了茶,示意他同一样桃花颜色的酥点掺吃。

“日暮之前,钟曜先生会把能查清的都查清的。”李神意道,“就谒天城而言,他比你我都要熟悉。”

裴液点点头。他拈了一块酥点,味道清香带甜,令他找到了丢失许久的味觉。再抿一口微涩的茶水,确实两样相得。

“裴鹤检对烛世教了解多少?”李神意道。

“仙人台里相关的卷宗,我都看过了。”裴液道,“其中有两卷是我自己勘对的。”

“奉怀城祸,崆峒山事。”

“是。”

“李台主说,裴鹤检曾经两次直接接触仙君,是当今之世罕有‘知晓’祂的人。裴鹤检觉得,烛世教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将其唤下人间?”

“不知道。”裴液抬起眼睛,“我本来以为,家主也许会知道得更多些。”

李神意笑了:“我从何得知。这邪教行踪鬼祟,五十年前在西南,五十年后在少陇,向来是钦天监、仙人台负责追缉,我也一直将其看作李台主的笼中之物。”

“台主的笼中之物……家主把台主想得太高了。”

“李台主本就高深莫测。从入主观星台以来,就不得不令人敬畏。”李神意道,“裴鹤检是有不一样的视角么,不妨多多说些。”

男人微笑看着他,裴液笑一下,自然不说。

“见外。”李神意笑笑,端杯抿了一口,自语道,“烛世教,在我朝并没有成过太大的气候。”

裴液看向他。

“李家存在确实比仙人台要久些。据我所知,这支邪教在唐初立时就有,再往前大概也有,但前朝的记录不太好验证。总之在能见的历史中,它一直游走在边缘和暗处,但和欢死楼不同,他们很少对天下局势施加什么影响。”

李神意敛了笑容:“对‘仙君’的盲信,以至于奉心献身、形若傀儡,在世间显得十分突兀。因为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地方、任何记录、任何人言称天上存在一个无所不能的‘仙君’。

“事情的关键在于这样奇诡的信仰竟然能一直传下来,百年千年,虽没什么明面上的规模,却脉缕不息,因此很多人都慢慢注意到他们。江湖上其他故弄玄虚的邪教大大小小也有不少,但几年、最多几十年,就崩为尘土了。”

“因为他们的‘仙君’是真的。”裴液道。

“但这完全无法从其他地方得到验证,如果没有烛世教,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号。”李神意道,“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可以无需‘仙君’而得到解释,所以烛世教一直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像是和谐世界中的异类。”

“但我亲眼见过了。”

“是,李台主说裴鹤检的志向就是斩落仙君的头颅。”李神意看着他,认真道,“我没有亲眼见过‘仙君’,对所谓的‘下凡临世’也抱有疑窦。裴鹤检,你认为,祂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吗?”

“我所见的人间,没有类似的东西。”

“即便如今?”

“……即便如今。”

“奉怀目击之人大半记忆不清,或者当日也没有看得太清,而能看清的又都疯掉了。”李神意道,“我们的人在那里没有查问到什么东西,只知晓那似乎是个高大的人形,像穿铠甲的武神,以及当天下了很大的雨。”

“仙君没有固定的形体。”

“唔。”

“祂可以变化万端,骨肉随意抟合。甚至也可以完全没有形体。”裴液望着窗外的天际,“在薪苍山,祂是通过魔厄的身躯化生的;在大崆峒,祂就只降下了一缕意志。对祂来说,实体和心神之间……也许没有界限。”

“‘一缕意志’,这个描述我不太理解。”李神意道,“是一种分化心神的手段吗?”

“在感受中,就如同一片沉重庞然的海倒悬在天空之上,然后其中一缕微不足道的细流进入了你的身体。但实际的压力要重得多。”

李神意眉头微锁着仰头,认真想象着,缓声道:“祂有境界吗?”

“没有。”

“七情六欲?”

“没有。”

“雌雄?”

“没有。”

“那么,祂真如烛世教宣称,有抟造、覆灭世界的权能?”

“……我认为祂有这个能力。至少有‘覆灭’的能力。”裴液轻声道,“哪怕只漏下来一星半点……如果能给祂十天的话。”

李神意看着他。

“家主不相信。”

“我在尝试想象。”

裴液笑笑:“不相信很正常,即便台主也没有太直接的认知。只有我……接触过祂。”

以及明姑娘。

“哪怕裴鹤检已经在天山见过了圣神和道君的威能?”

“是。”

“天下之幽微未明何其广也,修行几十载,也如处暗夜,擎微烛而已。”李神意轻叹道。

但这位男人的脸上并没有恐惧,他郑重但从容地思考着,这是裴液第一次和世家的实权掌舵之人坐在一起,大概在他们的视野里,天下无法掌控的事情实在很少。

这种从容感似乎也带给了裴液。

“那么,我们暂时就将烛世教当作一群被‘仙君’蛊惑的疯子,唯一的欲求就是让仙君得以降世,把这个世界摧毁掉。”李神意道,“既如此,就绝对不能容许他们触碰西庭主之位了。”

“自然。”

“那位教主,”李神意道,裴液心肺一攥,“裴鹤检曾经见过?”

“……也许。”

“听说他在和台主的争斗中占了上风。因此圣神和道君才入场。”李神意给两人填上了茶,几样新的小食这时候由侍者端上来了,李神意没有停嘴,“此人境界倒真深不可测,比起仙君来,我觉得他更危险些。”

裴液没有说话,在他看来两者本就一体,黄衣的胜利必然伴随着仙君的降世——不是“一缕意志”那种挤下来,而是浩浩荡荡地降落。因为西庭是个足够大的门户,宽达天地的四分之一。

而他如今完全没有应对那袭黄衣的法子。

“如今台主、麟神和道君联手将其封锁在外,李台主说,他仍有突破封锁的可能。”李神意道,“要尽快完成西庭的立成,届时才能真的天地无漏。”

“……他一定还有后手。”

“那位教主?”

“嗯。”

裴液记得在天山之上的天空,那袭黄衣忽然出现在他和鹿俞阙的身边。

那种从容的神情,阴郁的气质,仿佛西庭之位势在必得。

裴液难以分析三位归道的封锁被他突破的可能性有多大,他没有这种认知和经验,只有从感受和直觉上,他感到难以抑制的不安。

纯黄的袍子包围着那双深邃古老的眼睛,被它注视时裴液毛骨结霜。

那张脸又是真的吗?还是存意经的变幻。

他太令人置信了,他说他能做到什么,裴液几乎难以升起怀疑的心思。

他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一双精巧粗长的筷子递在他眼前。

白鱼呈上来了,李神意正微笑把筷子递给他:“山高水冷之处的鱼,身细肉紧,神京是吃不到的。刺已剔了,最好一口一条。”

裴液回过神来,道谢接过。

“烛世教能够插进天山的腹心,想必就是依靠此人之能——其实我初听时颇为惊愕。”李神意道,“连玉辔这种正直豪气之士,也会和邪教蝇营狗苟。”

“玄圃崩解会淹没天山,他们想要守住门派。”

“江湖门户之见,鼠目寸光之举。”

李神意咽下一条鱼,门口再次有人轻叩。

“请进。”

三人走了进来。

裴液回头看去,一位冠戴整齐的朱衣文官,脸上挂着笑,稍稍落后;一个紫服长须,手里搭着斗篷,腰间带着剑,手里握着一轴长卷,进门之后既未扫视,亦未言语,只低头一揖;一个白衣武服的男人,高大挺拔,面有疲色而不怒自威,他看了眼裴液,又看了眼李神意,抬手抱拳。

眼见年纪都在四五十以上。

“西军副帅顾韫;西陇都督季珩;庭州刺史许友。”李神意伸手向裴液示意一下,而后拈了三枚空杯斟茶,“三位请坐,布防商议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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