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天山下来,和李台主谈过了。”李神意道,“‘玄圃’乃是四千年前周代的遗祸。上古西庭倾颓之时,玄圃本应随之崩解,流出的诸般异兽早被人间消化。但穆天子用尚未探明的手段将玄圃之门关上了,异兽在园中关了四千年,繁殖厮杀,一个个都变得形同魔厄。”
李神意向顾韫伸了下手,这位西军副帅将手中图卷递给了他。
李神意拨开茶具,将图卷平铺开来,是一幅两陇地形图。
“如今西庭重立,重续未竟之事,‘玄圃’就从这里崩解开来,妖兽因而倾泻。”李神意手指点在天山上,“四面八方,成千上万。”
“匪夷所思。”顾韫低头看着,“这‘玄圃’可有详细的图绘吗?从何处始,从何处止,如何蜿蜒,有无断裂等等,越详细越好。”
“下官有天山堪舆之图。”许友端坐在后方,稍稍往前探了下脖子。
顾韫摇摇头。
“我从天山取得一份大略。”李神意道,“过后会有人送到顾都知营中。”
顾韫一抱拳。
“我瞧传下来的零星描绘,所谓‘土蝼’‘钦原’诸类,其实是和北边山海同属一系吗?”季珩有一张文雅的脸,此时沉思神色颇为凝重,但和顾韫一样,并未显露出太多惊讶。
对于将要到来的妖潮,山下的人看起来确实比山上的人冷静很多。
“就我所见,多半如此。”李神意道,“虽然玄圃之兽狂躁魔化,但原貌应与荒人熟悉的妖兽相同。溯及上古,也许天下异兽本就同源。但这事应当与山海方向无关,反而若能妥善掌握玄圃,对我们了解、对付八裔城也许大有裨益。”
“果然处处都是变局。”
山海北荒。裴液这时才怔然想到,那些形貌狰狞的妖兽,其实荒人们早就已经熟悉了吗?
他发现自己实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很狭窄,出了少陇就来神京,其实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为何关在玄圃之中久了,就会魔化呢?”顾韫沉吟。
裴液看向他,这其实也是他心中的问题。这位副帅似乎对眼神很敏锐,一双粗砺深邃的眉眼回望过来,然后向他微一颔首。
“道家目前的说法是,因为屏蔽了人间清气。”李神意道。
“人间清气?”裴液道。
“嗯。全真庄掌教说的。”李神意道,“道家用清浊二气解释万物,猜测是玄圃闭塞,不能与人间交通,因而浊气过亢。”
“人间是清气,仙家反而是浊气吗?”
李神意笑笑:“这我倒还有些道学修养。‘清’与‘浊’是相对的概念,并不和具体之物绑定,即便同样一对事物,在不同的关系中也可能清浊颠倒——但实话讲,什么是人间清气,我也弄不清楚。老掌教讲话也神神叨叨。”
“唔。”裴液想着,玄圃之兽异变,不是因为被封印以致癫狂,而是因为接触不到人间吗?
但如今事实已成,这显然不是在座之人在乎的关键。李神意敛了笑容,看向桌旁另外二人。
“季都督,顾都知。”他道。
“李家主。”
“今日唤两位前来,事情只有一件。往后也许两月,也许半年,两陇军政要互为臂膀,共御妖潮,务必将玄圃之崩解锁死在西境。”李神意道,“自今日起,两陇大事由我一人统筹,直至玄圃之祸弥清,西庭之事落定。”
季珩作了一揖,顾韫微微点头。
“过后请两位转述同僚。”
李神意言罢,喝了杯茶,看向顾韫:“唐节度那边怎么样?”
“大帅命我全力配合,封锁妖潮,他仍亲自镇守山海方向。”
“若唐节度能援手,事情总会轻松几分。”李神意道,“过后我写一封信,还请顾都知代为传递。”
“是。”
“然后我谈一谈布防大略。”李神意提住地形图一边,起身将它从桌子上拎了起来,“玄圃妖兽现下估有三万,不幸则有五万,截止今日只从天山群玉阁后涌出,口子约十里大小,目前由天山派封锁。
“天山保证的时间是五天。五天之内,不会有兽流冲破防线。不过他们执行的策略是围三缺一,北边山脉直连山海,无有人迹,会有妖兽散入。要令傍山五州和驻扎边军知悉。”
“是。”
“为免意外,我们以三天为限。不必遣人去堵天山顶上的口子,玄圃迟早会整个崩解,我们要面对的是这一片。”李神意将整个天山山脉圈了起来。
即便在地图上,这山脉也显出惊人的辽阔,下面的庭州与之相比小如鸡卵。
“我们不知道这‘玄圃’会怎样崩解,也许像个盛不住水的篮子,从边缘崩开一处处缺口;也许像个装满水的皮球,‘嘭’地一下失去所有围挡。但无论哪种,我们都没办法把它限制在天山。
“我昨夜亲身接触过了。以一只普通的、不太弱也不太强的土蝼为例,身大如牛,有尖角、利牙、尖爪,力量大概持平脉树五六生的武者。虽无真气,但外皮极韧,很难杀死,而且气势汹汹,不惧重伤,不易胆怯。真令五生修者与其一一搏杀,死的多半是人。
“一只土蝼,能轻易冲赢一列轻骑;三只土蝼,能轻易撕碎百人之阵。十只、五十只,就无可阻挡。所以要尽量放它们散开,放下天山,放入荒原,乃至放入西陇。好在它们也没有集群的倾向。”李神意在图上勾了两笔,“我们把防区按照西向、南向、东向分割为三,纵深皆六百里。各区都要拦阻至少七成的妖兽。”
“东区是少陇方向,南接西陇腹地,北邻山海边疆,如果妖兽确实是冲着噬人而来,东区的妖兽应当最为密集。这也是我们力量最强盛的方向,山海边疆就是西军驻地,而自天山向东数百里,俱是辽阔荒原,末端则有谒天城为支点。
“西军有在旷原上对抗荒人的经验,又有可与北军并称的重骑,就作为东区的主力。此区由顾都知统筹。”李神意道,“统筹的意思,就是一人做主。军政事务、人马调动,皆以防务为首要,资粮补给,主防之人要多少,后方诸州就要供给多少,西陇不够就由少陇填,少陇不够就向神京要。两位离开之后要向百官传达明白。”
季珩道:“是。”
顾韫低头抱拳。
“南区形势要复杂些,深入西陇腹地,城池众多,兼以村镇百姓、游牧之族。季都督,你久掌西陇事务,深得官民信任,细心果决,此区由你统筹。”
“南区主力是各地府军,星罗散布,不擅会战,要尽量抱城而守。南区对抗妖兽也难以一举建功,因此要缓缓耗、慢慢磨,密密织网,层层阻击。南区防务的关键在于补给链的稳固,各州县储粮、驻军季都督应当心中有数,要做好调度和联络。”
“是。”
李神意低头盯着图看了几息:“西区,城池稀少,唐军力量薄弱,此区我们要用修者作为主力。”
“修者?”
“对。”李神意俯身拾起一杯茶,饮了两口,“在西区,我们要倚仗高境修者和大型阵器,道七家应当是即日启程,除此之外,仙人台、朝廷武官也会尽快赶来——此区防务以杀灭为主。
“季都督,西区的后勤要务也请你择可靠之人委托,驻军与州民的动向都要配合修者的行动。除了修者之外,府军与西军也要从不同方向策应。”
顾韫点头,季珩眉头蹙起,微微犹豫:“西区人烟虽然稀少,但四方散布,联络起来反而更加艰难……”
李神意看着他:“我给西陇三天时间,撤出西区之内散布的州民。”
“……三天?”季珩猛地抬头。
李神意面色平静:“三天。”
季珩定定看着立如玉树的男人,动了动唇,似乎明白了什么,唇抿成了一线,低头饮了一杯茶。
“我知晓了。”他道。
裴液捕捉到了这一幕,但他没看明白,这时顾韫问话了:“西区统筹之人是谁?”
“尚无佳选。”李神意道。
然后他看向了裴液,裴液微怔迎上这道目光。
“除非,裴鹤检愿当此任吗?”
“……”裴液猝不及防,“我?”
李神意向他微微颔首。
裴液回望着他,一时无言。
“不是要立下决断,裴鹤检可以再想一想。”李神意温和一笑,伸手道,“或者与人商量商量。”
“好。”
“东、南两区,我也会放入江湖门派的力量。江湖修者难以调遣,但可以补漏追缺,点杀强敌,具体如何施行,过后自会清楚。”李神意挪开目光,“总而言之,六百里防区如大筛,往后诸州如小筛,无论如何,要将妖潮弥平在两陇之间。”
他看着两人:“事毕之后所得,也尽在两陇之内。两陇诸君随我李家久矣,此疾风知劲草之时也,且请尽心。事毕之后,必令诸君伸张于世,位迈群臣。”
“是。”
“西境弥天灾祸,要仰仗家主辛劳了。”
季珩和顾韫就此起身,拜别离去。
全程只跪坐旁边写记的许友也站了起来,到李神意身旁轻声道:“恩主近日在城中?可有什么吩咐吗?”
李神意摆了摆手。
许友朝裴液也躬身微微一笑,倒退离去。
门重新合上,室中再次剩下两人。李神意重新坐下,取杯换盏。
“季珩出身平凡,是从西陇小县一步步走上来,长处是万事精熟,对西陇了如指掌,短处是眼界难长,无论怎么点拨,两眼也离不开西陇地界,不能放眼天下。”李神意端着杯茶,倚到窗边,“如此一想,隋再华就更为可惜了。”
裴液看了他几息,道:“我瞧刚才家主布置西区事务,季大人似乎有些反应。”
“嗯。”李神意道,“因为西区的人难以撤离。”
“三天不够吗?”
“不够。”李神意道,“不说各州县能不能完成紧锣密鼓的调度,只当地人愿不愿意离开就是一个问题。西陇是西境之西,西区又是西陇之西,多是游牧野民。陛下新君登位之后,州县治理一直有名无实,人们不会因为官吏之令就放弃牛羊之群。兼以地广人稀,难以联络,因此三天是撤不出来多少人的。”
“……那为何不多留些时日?”裴液道,“可以让修者往天山西侧设立防线,总能再争取几天。”
“裴鹤检,一名修者重要,还是几头牛羊重要?”
“……”
李神意微笑看着裴液,裴液这时候确信他确实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什么防备,几乎像个随意聊天的老友。
“你不能让猛虎为鸡鸭去死。”李神意道,“所以我想裴鹤检可以试试统筹西区,各地赶来的修者、门派高手、州县府军,都是有数的,是你手里珍贵的牌。在妖潮平息之前,你总不能将它们全部打光。”
裴液沉默。
“实际上,西区撤不出来是对大局有利的。也是我想看到的。”
“唔?”
“妖潮会在东区受到最严格的阻击,然后会向南区溢流。在将南区能吃的吃干净之后,坚壁清野之下,它们最多冲破前面几座城池,然后再往南,就只会受到越来越强的阻击。”李神意道,“然后妖潮就会被挤入西区。”
“……”
“西区地方空旷,人也没有城池藏身,它们会深入、分散捕食。这时候西区的修者就更容易绞杀它们。”李神意温润的脸在这时候显出可怖的冷漠,“得留下一些鸡鸭,才能把饿狼引诱过来。”
“李家主……”裴液嘴唇抿紧了。
“西区的人已经很少了。”李神意看着他,淡声道,“我们尽量把妖潮拘束在三个防区组成的环形里,让它来回激荡,直到消耗殆尽,不好过它冲向南方和东方吗?”
裴液怔然无言。
对六百年的麒麟李家来说,玄圃的妖潮似乎确实不是倾世之灾。两陇两千里的土地是棋盘,西军府军、门派修者俱是棋子,这位家主能够用令人信服的铁腕将妖潮锁死在一千二百里的土地上。
一千里真的很广阔,里面有许多州县、无数居民。但对大唐来说,就只是一片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