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驶出七百里外,雨都没有停,虽然雨势颇小,并无太多积水,但路面也慢慢被浸得泥滑,多少黏些马蹄。因此抵达玺江边上,已经是月升时候了。
亮也不太亮,阴也不太阴,一弯晦月在云雨之后,三十二骑排开于两侧,裴液从马车上走下来,果然正见两道身影立在江边望来。
彼此间隔两步距离,都既无雨篷,也未撑伞,长发男人身周水滴不进,道袍老人则任由点点细雨飘在身上。
两人身上都没有兵器。
身后李神意下车,“吱呀”撑起一柄青伞。
走得近了,李神意抬手一礼:“思断道长,迢迢远道,劳动玉趾,实在惭愧。”
裴液一同望去。
两年过去,这名【紫微】照主几乎没有变化。依然一张长形的脸,额头朱点七星,神情平实,宛如林中老鹿。衣裳也还是粗布衲衣,微微脏旧,不知是新的又穿脏了,还是仍是当年那一身。
思断抬手还礼:“既已仙人台在职,此即分内之责。”
而后他转眸看向裴液,裴液抱拳:“晚辈裴液,从前在奉怀有幸见过前辈。”
“我知道。”思断微微颔首,“李台主已交代过,道君也有示下。还请勿离我等身侧。”
“多谢。”
这位道宗前辈虽然供职仙人台,但真正接受的应是玉皇山的调动。裴液在神京的时候就发现台里没有调度“照主”的流程,它完全由仙人台发函至门派完成。一般都是李缄的亲笔。
“照主”实际是仙人台和门派之间的一种合作模式。
裴液想起上次见面,这位紫微照主也是没有笑容的样子,但也不显得拒人千里,一定要说一种气质,那就是平平常常。
那次两人之间的问话正是关于【禀禄】,现在裴液想来,其人当时未必不知道所谓《丹田种仙之法》就在他丹田里,但或许李缄的授意是无需插手。
那道君又是什么态度呢?
这时裴液知道了在核心的事情上,照主一定是遵循门派的意志,所以无论当年还是如今,这紫微照主都应是被道君所遣。
考虑到道家和大唐的紧密联系,这位“道君”站在大唐一方很容易理解,那么在禀禄、西庭之事上,他的态度就完全和李缄一致吗?
对于这个天门之内的尊号,不止裴液知之甚少,世人都知之甚少。
李神意转眸:“唐节度,久见。”
“久见。”
唐燎有一头浓密粗黑的长发,用枚铁环束着,但脸上很干净,树木一样的脸上镶一双漆黑的大眼,长唇微紫,很令人记忆深刻。
这位西军总帅有一双很重的黑眼圈,话又讲得少,难免有些冷淡恹恹之感。
但西线外的荒人们肯定不会这样想,二十年来,在绵延万里的雪山之中,唐燎如同一尊火神,永远酷烈,永远暴戾,一切尝试南下的荒人们都会步入炼狱。
大唐一共十道,唐燎一人便独揽两道,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不过其人主责还是镇守西线,对两道军政人事有独裁之权,乃是为此担保,以免关键时候有所掣肘。
实际上两道的治理并不全送到唐燎的案前,这也是少陇西陇两道都督之位重要的缘由。
此时其人转目看向裴液,向少年点了点头。
“唐节度,久仰威名。”裴液抱拳。
“嗯,长孙提到过你。”唐燎转回头去,看李神意,“是要打叶握寒吗?”
“也许。”李神意道,“唐节度觉得如何?”
“一定要杀了他的话,咱们多半得死一个。”唐燎淡声道。
思断道:“老朽残年,死我就是。”
唐燎看他一眼:“道长,咱们说了不算,得看他想杀谁。要我说,家主死的概率高些。”
李神意笑笑:“既如此,我自尽心谈判,尽量不使打起来了。”
他敛了笑容,看向前方的玺江:“就是这里么?”
裴液点头。
其实视野之中什么也没有,除了江水就是旷野。
玺江的落差在西境诸水之中名列前茅,江水颜色淡灰,壮阔地奔腾而过,像给雨天增添的隐雷。
而所谓仙藏,实在看不见丝毫痕迹。
当然即便真在这里,盛雪枫也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过去四千年它都没有被发现,此时自当依然如此,任何把守都是画蛇添足的蠢行。
“快些吧,一天之后无论事情是否了结,我都会返回西关。”唐燎垂目,“是在江水之下?”
“应当远比江水更深。”
“要开江吗?”
“倒不必如此苦力。”李神意偏头,“有劳鹤检了。”
裴液越过几人,走向前方,将身上葫芦拿出来拔开,把几只小红鱼倒了进去。
“请几位前辈随我来吧。”
他回头说了一声,两臂抱着小猫朝着江中走去。
从半只靴子踏入开始,江水就开始朝着两侧避开,挤到上空,又被风雨吹散,却也不能回到原处,就悬在那里,宛如一条条飘卷的绸带。
将它们的水君迎入其中。
确实也很久没有回到水国了,鱼儿们都摇着尾巴凑在两侧的水壁上,裴液伸出手指,一一划过它们的口沿,遣它们离开。
三人跟在后面。
玺江在此段有百尺之深,一行人一路走到江底,寂静无比,头顶早已被水做的穹顶遮盖了,风雨声也完全消去。
螭火在江底层层铺开,将数十丈照得明亮透彻。奔腾的江水是浑浊的,裴液令它们静了下来。
“这是往何处而去?”唐燎道。
“顺着鱼虾的指引。它们能注意到一些原本不属于水界的东西。”裴液道,“也许是人的气味行迹,也许是青铜的味道,或者其他别的异状。”
裴液也能够从【烛微】中有所感知,那本来就是穆王留给他自己的东西。
但裴液并不太能熟练掌握。在谒天城时,他能感知到光点隐约在南,但笼罩数州,难以精确。
如今他走到这片区域之内,就又对浓淡有了大概的感知,往哪里走是远了,往哪里走好像是近了……即便没有天山和欢死楼的工作,裴液在这里游荡两三个月,最多半年,也能锁定仙藏的位置。
此时一路来到玺江边上,裴液能感觉到方向的正确,但地图上的一笔,截在玺江上也有二十里长,具体的位置还是要现场排查。
而有个不好的现象是,李西洲送给他的小鸟一直没有鸣叫过。
如果大器师的手艺没有出错,这只鸟也没有在途中发潮变质,它应当是可以发觉五十里内名剑踪迹的。
自离开谒天城后裴液就把它放上天空,如今也带入水下,但它一直像一个哑巴。
李西洲说得很清楚,这只鸟是靠捕捉名剑飞行的踪迹以发现它们的,因为一切名剑的飞行都要御使灵玄。
而现在,臩命应在穆王仙藏之中,鸟儿却不鸣叫。
究其原因,要么仙藏不在此处,要么仙藏内外有所隔离。
亦或臩命从来不动弹吗?
裴液想起琉璃、想起飞光。飞光也许能安静一整天吧,但琉璃连鞘都不肯进,没人相伴的话,肯定一刻也停不下来。
也许臩命确实是沉默的性格。
所以裴液想到了这个法子,水君可以和这些简单的生灵做简单的交流,既在江底,可以劳烦它们帮忙。
裴液对这个过程的艰难是有准备的,二三十里的江底并不容易排查,当年姬满向下挖了近百里才找到玄圃的根脉,仙藏未必有这样深,但一定至少也和“地肌”矿脉平齐。
那至少也在三五百丈之下。
但实际有些超出预料地顺利。
这些水中的鳞物对“哪里异常”这个问题似乎有非常统一的认识,顺着鱼儿们的牵引往前走了一段,这些大小不一的鱼虾就开始逡巡不前了。
脸旁一只鳖游得快了些,排众而出后才反应过来,惊慌地挥着四鳍往回划动。
裴液推了它屁股一把,穿过鱼虾之群走了进去。
螭火不断往前面铺开,裴液即刻意识到这片区域的不同寻常了。
死寂。
彻底的死寂。不见任何鱼鳖虾蟹,水底连一株草也没有,火光所照数十丈内,只有棕白的砂石。
裴液只在宫城里见过类似的情景,那是在新生的荒芜灵境之中。但就算在那里他也遇到了含沙射影的蜮。
而这里是真正的一片空荡。
裴液定了一会儿,慢慢往前迈步。沙子细软,水流动荡,什么也瞧不见。
李神意忽然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裴液一惊,而后危险的直觉才尖锐地扎入他的后脑。
天地之力和真玄已一同将他包起,在这层屏障之外,一条轻薄如水母、宽大如树木的触手从水底飘荡起来,正贴向他的身体。
纤弱细嫩,宛如纱幔,正和观梅小院中所见之物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几百倍。
这一次接触仿佛惊醒了什么,只在几息之间,几十条、上百条垂在江底的修长触须不知从何处纷纷撑了起来,在水中夭矫摇曳。
它们注意到了四人,在周围环绕着,似进非进,仿佛在试探观察。
这诡异的一幕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在见过它如何拆分一只新鲜的生灵之后。
裴液注意到这些触须与观梅小院中的不同,它们不止更粗壮,也更活跃,它们有“观察”的动作,不像观梅小院中的径自扑来。这里的水中也没有留下鱼虾的尸骨,
简单来说,它们更像是活着的。
“不要让它接触血肉,我的左脚因此暂时消失了。”李神意偏头道。
剩余两人点头。
裴液定下心来,按剑继续往前,约二里,他们抵达了中心。
是的,这些触须是有中心的,是从一个十丈宽的深洞里挤出,再向四周蔓延出来。
“真像一朵海葵。”李神意道。
但这比海葵悚人多了,好像里面已经实在容不下它们。这些触须自始至终没有接触几人,在四人的目光之中,它们向后退去,而后飞快地从这洞口收回去了。
好像统一遵从某种意志。
这太像活物了。
裴液回看一眼几人,李神意脸色沉凝:“走吧。”
三位天楼在侧,裴液没有多少顾虑,他跃入洞口之中。
洞几乎是垂直的,人凿的痕迹很明显,开凿之人显然也没有太明确的方向,因为下降到一定深度后,它开始七绕八绕,不停地出现岔路。
裴液心里有大概的深度,因此只拣更深的路走。
那些“触须”从来没有中断过,它们攀附在这里的墙壁上、石缝里,真如某棵巨树的根脉。
而且裴液开始发现,它们在慢慢变得硬质、粗壮起来。
越往深处,这种趋势越明显,深入约两刻钟之后,裴液见到,这些触手上开始出现鳞片。
这种形态的它们已经几乎不能形变了,粗硬地埋在土中,像被刨出的根茎。
有些触手在飞速地往回退去,隧道中回荡着它们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剩下的有些一动不动,有些则扭动几下、痉挛几下,又留在原地,仿佛没有力气挪动自己的饱食巨蟒。又像一个还不太会支配自己身体的幼童。
“李家主……你们到底在弄些什么东西。”唐燎皱着眉,而且越看皱得越深,“我该带上戟的,好过打起来用手碰。”
“这大概只是玄圃的一点细小的根节。”李神意道,“你们瞧……到了。”
前面的裴液已停下脚步,慢慢仰起了头。
在不知离地面多么遥远的幽深地底,没有光线也没有空气,毫无生机的水淹没了一切,虬结的、蛟龙般的条状物在所有地方攀附着。它们身披鳞片,缓慢地呼吸。
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它们涌出来的地方……乃是四千年前铸造的门户,周代铸阵的巅峰之作。
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敞开着,锈迹斑驳,在它之前,江水逡巡而莫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