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着从天而降,山间裂开的地方像大地张开的血口。
细月黯淡,立在顶峰展望,在山谷间大片的黝黑之处,阴影如活物般涌动。
那不是错觉,潮水一样的妖兽确实在其中拥挤穿行。
石簪雪抬高目光,又数了一遍那些风雪中的橘红亮点,稍松口气,确实依然是十三个。
峰顶的哨位们仍在生效。
她裹了裹棉氅,倾身向下坠落而去,没入了谷间的阴影中。
附近一只四足模样的妖兽即刻抬头,急奔几步朝空中扑来,石簪雪抽剑在空中割出一道银亮的寒光,这妖兽左足齐根而断。石簪雪不与之缠斗,归剑在鞘,足尖在它脊背一踏,又似雪鸢般飞掠而去。
情况说不上太糟,三道防线都还没有被突破,天山举派之力布下的拦网,不可能两三天内就被冲垮。
但是压力也渐渐逼上来了。
天山弟子们和山下的人一样,从来没有见过这些诡异悚人的东西,生着两颗头的鸟、六条腿的猪、身上长满眼睛的虎豹……像是发了疯的仙人在胡乱拼凑。
但天山弟子们向来坚韧勇毅,不是怀抱坚韧不拔之志,也无法登上千丈雪山来拜师;不是坚守纯一不杂之心,更无法在远离红尘的高寒之地修行十载。
弟子们最初当然也惊慌,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也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们安定下来。
日复一日地修行精进,境界一层一层地拔高,手中的剑渐渐如臂指使,丹田中的力量宛如泉涌……未风、兰珠二池的弟子们一直有着充分的从容和自信。
天山不与人争斗,惩奸除恶的外事也不多,一身本领总是无用武之地。
而在最初的交手之后,弟子们都意识到,这些东西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天山的武功其实很适合对付这些奇形怪状之物,何况这里是大家生长熟悉的家园,弟子们的斗志极盛。
但这种余裕很快被撑满了。
最初汹涌而出的那些只是前兆,很快真正的潮水抵达了。
妖兽不只是从群玉峰后涌出,大地开始绽开数十丈长的裂缝,毒气、酸水从中泛出,一同涌出的还有更多的妖兽。
天池、咸池两条防线全力封锁之下,还是有大量的妖兽越过他们冲向了四面八方。
群玉峰上的哨位估算说,这一夜涌出来的,大概有两千到三千只。
还包括一只狰。
天池咸池已经尽力点杀了其中太强的那些,但越过他们的妖潮依然给山门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一个黑夜加一个白昼,没有休息的时间,连续的浴血拼杀,如今山门灯火连绵,人影匆匆,弟子们脸上都是肃然和伤疲。
伤亡开始出现了。
不是一开始那样因为意外或生疏零星死去的弟子,而是真正在持续的搏杀中出现的消耗。
石簪雪很清楚,在这样的防守中,伤亡不是匀速产生的。存在这么一条线,在越过它之前,伤亡几乎没有,在越过它之后,伤亡会飞速上升。它是防线压力的上限。
伤亡一旦开始产生,就一定是加速度。
而如今天山弟子们都需要休息,但妖兽的涌出却持续不断,这样下去防线很快就会崩溃。
要想再撑住接下来的一天一夜,至少要有三四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一抹橘黄的亮光近在前方,石簪雪向上拔起,掠上峰顶,熊熊燃烧的焰火之旁,是染血持剑的三人。
“石侍銮!”
石簪雪转头看了两遍:“少了两人?”
“嗯……赵师兄的遗体在那儿,于师妹被恶兽扯下峰顶去了。”
“嗯。”石簪雪低下头,在本上记了,“两个时辰之内,会补两人过来。”
她翻身掠下峰顶,继续往深处而去。
将东侧六峰上的哨位全部走了一遍,清点清楚之后,她抵达了谷神峰。
棉氅之上已经遍身染血,兽类的爪牙将其撕得破破烂烂。
宽敞的顶上空无一人,只有妖兽们的尸体,拥着主楼的四栋小楼已经有一栋坍塌了,但八百年来郁郁葱葱的“谷神”依然撑起遮盖整个峰顶的伞盖。
“公孙师弟。”石簪雪脱去棉氅,到泉水处洗着满是血痕的手,“启阵吧。”
公孙既酩从主楼里奔出来,簪子也歪斜了,手里捧着一摞图卷:“石师姐——哦,现在吗?”
“嗯。不能再拖了。”石簪雪洗净了手,朝楼里走去,“公孙师叔呢?”
“在上面。”公孙既酩等她过来,跟在后面,认真道,“都备好了,即刻就可以启用。但,这确实是头一次用,不知道会怎么样……而且,大家人也不齐……”
他脸上有些担忧。
“没关系。”石簪雪回头拍了拍他胳膊,“这两天很累吧。”
“嗯……不过我在‘谷神’之中,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好几位师兄为了保卫这里,都已经……”
“有谷神峰维持【生生】,大家才能坚持下来。刚拿到骅骝剑就委你如此重任,辛苦了。”石簪雪温声道。
公孙既酩忍不住笑笑,也不知说什么,多迈两步到前面带路。
两人登上“谷神”之顶,谷神峰主公孙铁就立在这里,一尊长柄大锤放在身旁。
他没有回头,石簪雪走上前去,与之并肩而立。
她本想开口,但这时也沉默了。
从这里可以眺望大半个天山。
残月黯淡,狂风呼啸,暴雪飙飞。
那些擎起的零星橘火像浪涛间的微烛。
从这里俯瞰才更觉惊心,什么是天地之威?上百里的范围内,地面像裂帛一样被撕开,人在其中宛如蝼蚁。
山峰倾斜,大地绽裂,远处的群玉峰下是漆黑的空洞,一团山一样的、扭曲涌动的血肉攀满了它,上面生满了眼睛。
石簪雪从来没有见过天山变成这副样子。
“他们说那是掌派。”公孙铁望着群玉峰。
“嗯。”
“他还活着?”
“算是吧。”
“这么多年没见了。”公孙铁长叹一声,低眉,“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石簪雪默然,她也很久没见过连玉辔了,他离开的时候,她才十六岁,记忆里还是那个教课时明朗潇洒的男人。
八骏七玉的仁义礼、精气神俱是他所传授。
“前夜那条‘狰’爬出来,比群玉阁还大,三五下就窜到群玉峰上,好几条长尾巴在后面摇。”公孙铁指道,“然后这些骨肉粘连的东西就从地下涌上来,缠住了它的脚。那狰割碎它们,又有新的涌上来,两相搏斗许久,险些把群玉峰从中截断,血流得跟小河一样,才把那恶兽困住。”
“现在瞧不见了。”石簪雪道。
“被那些血肉扯下去了。刚扯下去的时候,它们长疯了,膨得跟云一样,快把峰头都盖过去。而后是越来越小,跟漏了气似的。”公孙铁道,“我看不懂,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石簪雪望了一会儿,也摇摇头。
“无论如何,有掌门的阻拦,总比没有好些。”公孙铁轻叹一声,看向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公孙师弟大略说了。”
“我再同你说一遍,一会儿小聂他们过来,我再讲一遍。”公孙铁肃然道,“玄圃开始崩解之后,我们发现【生生】可以侵入其中。这种侵入不是表面的,或者灵玄层次的侵入。而是一种阵术上的概念,就是说,如果玄圃也是一个‘阵’,那可以说【生生】与之同源。就是两者不分彼此。”
石簪雪点头。
“所以我们猜测【生生】可以对其施加某些影响,因为【生生】是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和既酩都觉得,很可能这才是这座古阵最初的用法。”公孙铁道,“但由于某种尚未查明的‘缺口’,我们没办法达到这种神秘的效用,连边也摸不到,但我们有一个粗暴的用法。”
“飞剑惊碧血。”
“对。除了既酩布置的,历代以来,天山也在诸峰之间布置了许多杀阵,这些年来从没有动用过。理论上来说,【生生】可以将它们串联在一起。基于它对玄圃的特殊联系,我们可以用这些杀阵对妖兽进行绞杀。”公孙铁道,“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用过之后,【生生】可能会疲弱一段时间;二是它需要人的调用。”
石簪雪点头:“我知晓。”
公孙铁握住旁边的锤柄,伸手向远处指道:“你瞧,若启阵,从这一线,到这一线,就是【生生】游过的地方,这其中的妖兽应能被绞杀得七七八八。然后后面的会补上来,这空档大约有一两个时辰,你要至少三四个时辰,那就要靠八骏七玉来拦。”
石簪雪点头。
“八骏剑和七玉剑可以和【生生】呼应,需要你们持剑守住节点,以此调动【生生】之龙。”公孙铁道,“你们九个人?”
“八个。白师妹要在山门处治疗病患伤员。”
“八个人,要守住整条防线两个时辰?”公孙铁沉默望着谷底,“不成。”
身后公孙既酩道:“没算我吗?我也去!”
公孙铁沉默一会儿:“好,你去。”
“谷神峰离不开公孙师弟吧。”石簪雪皱眉,“他年纪太小,不必了。”
“去。”公孙铁斩钉截铁,“白画子能去也去。多一个节点,余裕就多很多;少一个节点,弄不好就多死一人。另外,让她也去。”
石簪雪微怔,转回头,而后沉默,脸上没有表情。
台上寂静,一道清弱窈窕的身影立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她,腰上悬一柄剑。
南都。
“不必她。”石簪雪冷冷转身,按剑离去,“启阵吧,我们自己也能守卫天山。”
公孙既酩急忙拦住她胳膊:“石师姐!”
南都脸色更白了些,低下了头。
“石师姐!先前峰上支撑不住,多赖南师姐出手,才击退了妖兽,救下了几位师兄师姐!”公孙既酩急道,“她,她也愿意一同抵御妖潮的。”
公孙铁道:“石丫头,我讲句话,若依我说,南丫头没做罪大恶极的事。她要杀那裴液,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石簪雪猛地转过头来。
公孙既酩道:“不是!要害裴少侠是绝对不对的……”
公孙铁并不躲避,肃声道:“事情我已听说了,烛世教要西庭,仙人台也要西庭,争得无非就是哪边来做这个西庭主。烛世教来了固然是灾祸,但仙人台来了就肯封住玄圃吗?它立成几十年,为的就是这狗屁仙庭,我瞧南丫头看得很对!现在头顶上麒麟也来,道君也来,一个个要的不都是玄圃崩解之后,留下的那个西庭主之位?
“那跟天山到底有什么关系?
“昨天一夜,我死掉了两个徒弟,山门又死了多少弟子。死在这里的人,西庭主跟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咱们如今守在这里,难道为的是日后在西庭之下谋个一官半职吗?只不过要对得起天山世代守卫玄圃的职责,灾祸终有降临之日,咱们竭尽全力守卫一方,不愧历代先贤罢了。
“石丫头你找了许久西庭传人,为的不就是他能弥平灾祸,拯救苍生吗?难道要的是一个死了十万人之后,高居大位,坐享其成的人?”
石簪雪慢慢垂下了眼睛,一言不发。
没有办法,裴液不是不想,他已经竭尽全力了,只是没有办法。西庭总是要立成,玄圃必将崩解,四千年前没有崩解,到现在也还是要崩解。
仙人台也不愿意死人,羽检们在山门处帮了很多忙,也伤亡了许多。如果能少死些人,他们也会付出很多努力。只是李缄看得透彻,认得清现实,他确实要西庭立成,把它掌控在手,也知道西庭立成会有多少人死去。但也不是他说“不”,西庭的进程就会停下。
正因如此,她才没有话讲,才只有沉默下去。
“带她去吧石丫头,是我放了她的,你们小时候多要好的。”公孙铁道。
南都抬起头来,看着女子低声道:“我只想再去看一眼老师。”
石簪雪没有看她,深吸口气,提剑转头离去。